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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他病了，医生禁止任何人送水给他喝，但一名仆人可怜他，便端水给他。“后来有人告诉我，菲利斯（注：金银铺的合伙人）知道后，快要气死了。他拿起棍子杖责这名女仆，骂她存心不良，那样做是想害死主人。”这女仆还起手来也像她的主人一样麻利，她不光用棍子，还使剑。切利尼在圣安格鲁城堡遭囚禁的时候，他的弟子阿斯卡里奥碰见一个叫米歇勒的人，取笑阿斯卡里奥，说他的老师这回死定了。阿斯卡里奥回敬对方：“他活着，你才死定了。”说着，挥刀砍向对方头顶，第一刀把那人打了个跟头，第二刀向旁边一滑，削掉他右手三根手指。像这一类事情多得数不过来，被切利尼杀死或杀伤的有徒弟路易吉、情妇潘歇斯利娅、仇家蓬皮欧，还有一些店主、贵族、匪徒，在法国、意大利到处都有。下面再举一例，人物的情绪刻画得很细致，值得玩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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伯迪诺·奥尔多布兰蒂——切利尼弟弟的徒弟，新近死去，弟弟知道了这件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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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弟弟发出一声悲嚎，十里外都能听见。随后向乔瓦尼问道：‘天呀！我难过透了。你能告诉我是哪个家伙杀了他？’乔瓦尼回答说是一个佩带雌雄双剑的家伙，帽子上插着一根蓝羽毛。我弟弟走到队列前面，照着记号认出凶手，随即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冲过去把那家伙掀翻在地，不顾众人上前拦阻，一剑刺中仇人身体，推动剑柄直到再次把那人刺倒地上。接着，他又身手敏捷地攻击别的士兵，虽是孤军奋战，然而毫无惧色，直迫得所有士兵一齐上阵。要不是有个火枪手出于自卫，面对气势汹汹的弟弟不得不开枪击中了他的右大腿，使这勇猛而可怜的青年倒在了地上，巡逻队才得以撤走，他们还真担心会有同样可怕的强敌前来为弟弟助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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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怜的年轻人被抬进切利尼的住处，治疗并不成功，因为当时的医生不大会做手术。弟弟死了，切利尼怒发冲冠，各种念头在他脑子里翻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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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我唯一留心去做的事就是盯上那个杀死我弟弟的火枪手，就像男人的目光总离不开他的情妇。由于总在挂念复仇的事情，我被折腾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于是，我决定尽早结束这种折磨，也就顾不上这次行动不够光明正大……我握着一把猎刀形状的长刀向他逼近，本想从背后一刀把他砍倒，谁料他突然转过身来，这一刀只落在他的右肩头，砍断了骨头。他立起身，丢下剑，忍着疼痛，夺路而逃。我随后就追，只四步便赶上，当我把刀举过他的头顶，他却缩了起来，这一刀就从他的后脖颈子和锁骨之间深深地砍了进去，我用了好大力气，也没把刀拔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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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来，案子被告到教皇面前。然而在进宫以前，切利尼特意做了几件精美细巧的金饰物。“当我出现在教皇眼前时，他恶狠狠地看着我，吓得我浑身战栗。但当他见到那几件作品，神色变舒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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蓬托尔莫，《基督从十字架上落下》，约1526年，木板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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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一次，当一件更不可饶恕的凶杀发生之后，教皇答复被切利尼杀死的那人的友人们：“你们应该明白，像切利尼这种在他那门手艺里独一无二的人才，是不该受法律约束的。而且，他和我所知道的那些正人君子一样品行端正。”这说明杀人的习惯在当时的意大利是多么根深蒂固，连堂堂的国君，上帝的代言人，都认为私自动手报仇是挺自然的事情，对待杀人者不是置若罔闻，就是袒护纵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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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思想状态和行为方式影响到绘画并产生出几种结果。首先，当时人不得已要关注的一件东西，现在我们已经不熟悉了，因为它不再出现在我们眼前，也就不大去留意。这就是人体、肌肉、动作中的人体所呈现出的各种姿态。而那时代的人，无论身份多高，都要像一介武夫才好，精于剑术和短刀格斗以便自卫。其结果就是，在行动中和搏斗时的一切体态、一切姿势，都于无形中印在人的脑子里。巴尔达瑟·卡斯蒂廖纳伯爵在描写上流社会的时候，把教养良好的绅士应该具备的本领一一列举了出来。你们可以看到，当时的绅士所受的教育和形成的理解，不仅限于武艺一门，还有斗牛术、体育、骑术、侠客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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卡斯蒂廖纳写道：“我要求贵人们在骑术上样样皆精，因为意大利人最会摆弄缰绳，纵马驰骋，尤为擅长制服难驯服的马匹以及在马背上持矛厮杀。所以在这些方面，他们都应该是意大利人中的能手。至于马上比武、障碍赛、跨栏跑，他们应该可以和法国最棒的骑士媲美；至于棍术、斗牛、掷标枪，应当超过一般的西班牙人……再有，他应该能跑善跳，而另一项贵族活动是网球，我看重这门技术并不亚于马上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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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不是书本中单纯的教训，不是谈话中的空发议论，而是他们要切实做到的，这符合上等人的行为习惯。被帕齐家族杀害的朱利安，为他写传记的作者不仅赞美他有作诗的天赋、鉴赏的才能，还称赞他在马术、格斗、掷长矛方面的高超本领。杀人魔王、政治天才希瑟尔·博尔吉亚的双手同他的意志一样强悍，同他的头脑一样灵活。看他的肖像，是一个漂亮人物；看他的历史，是能干的外交家；而他的个人生活还告诉我们他是一名出色的斗牛士，正如人们在他的原籍西班牙所见过的。一个与他同时代的人说：“这一年他二十七岁，体形极为健美，他的父皇都有几分怕他。他手持长枪，骑在马背上斗牛，先后杀死过六头野牛，其中他只用了一枪就把一头牛的脑袋刺开了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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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教育出来的人对于一切肉体锻炼都有经验，都有兴趣，他们完全有能力去理解人体的表现方式，即绘画与雕塑。腾空而起的骏马、弯曲的大腿、扬起的手臂、发达的肌肉，人体的一切举动和姿态，都会唤起他们早已存在于内心的图像。他们关注人体的四肢，本能地去欣赏，丝毫不怀疑自己的眼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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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人们由于缺乏司法和警察保护，长期争斗的生活，不断面临致命的凶险，使内心充满激昂而又单纯的情绪，因而容易理解人体与姿态的力度、朴实和庄严。因为喜爱出自于情感，所以要一件有表情的东西被人喜爱，那个表情就应该与人们的精神状态相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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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同样的道理，人的感受特别强烈。因为生活被各种各样的严峻考验所包围，形成一种可怕的力量，把人的感受束缚住了，而人受的苦越多、恐惧越多、悲哀越多，就越想扩大欢喜。心灵越是被痛苦的焦虑所困扰、被阴郁的念头所笼罩，面对和谐高雅之美就越感开心。人们平日为了装腔作势，就越紧张自己、越克制自己，一旦有机会发泄和无拘无束起来，就会感觉格外享受和尽兴。一阵伤心过后，一段可怕的想法之余，看见橱柜上娴静美丽的圣母像、梳妆台上摆着身姿英武的青年雕像，他的眼中自会流露出喜悦。不用愉快的、热烈的、复杂的谈话，无需不停地变换各种话题来排遣郁闷，只管默默地，在内心深处与形式和色彩交流。就在此时，那些被他扩大化的生活里的严峻、无数的险恶、前进中的困难，都会转化成更强烈、更细腻的艺术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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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尔米贾尼诺，《保罗的皈依》，约1530年，画布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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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们把人不同的性格特征一并举出来加以考虑。我要选取阶层相近的人物供你们鉴别，其中一位来自当今时代，富裕、有着良好的教养，另一位是1500年的贵族大老爷。我们这个时代的人早上八点起床，套上晨袍，吃过几块巧克力，踱进书房。倘若他是生意人，就会匆匆扫几眼那一摞摞的文件，倘若是个社会活动家，或许会翻几页新出的图书。之后，他便在软绵绵的地毯上悠闲地绕上几圈，走进漂亮的装有暖气的屋子吃午饭。然后，再到街上去散步，嘴里叼着雪茄，走进俱乐部，看几页报纸，与人谈谈文学、股票、政治或者铁路改良问题。当他回家的时候，怎么也得午夜时分，若是步行的话，他知道大街上站着一排排的警察，根本不会出什么意外。他的精神十分坦然，躺在床上想的是明天还要如此度过。这就是现代人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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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人见过什么样的人体呢？或许他进过冷水浴场，见过风格各异的池塘里有畸形的人体在蠕动、嬉戏；倘若他是个有好奇心的人，或许一生中能有两三回见到卖艺的人在集市里杂耍。他见过的最重要的裸体无非是戏台上常常出现的粉乎乎的肉团子。在激烈的情绪方面，他有过什么样的经历呢？也许有些事情伤过他的面子，或者在钱财方面遇到过麻烦，或者在股票交易上投机亏本，或者一直想做的职位没有谋到；朋友们在社交圈里说他无聊，妻子花钱大手大脚，或者儿子在外惹是生非等等。但是，那种使他本人及家属遭到丧命危险的、可能把他的脑袋送上断头台或者绞架下面的、让他蹲大牢受尽酷刑折磨的剧烈痛苦，他是一无所知的。他真是太平静了，被保护得很周到，他的心思被娇柔的、甜美的感觉分散得太多。除了难得有机会来次决斗——那也是伴着一定的仪式，在彬彬有礼之中进行的——对于要去杀人者和被杀者的心态，他根本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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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科伯·巴萨诺，《好心的萨玛利亚人》，1550-1570年，画布油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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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掉过头来看看相反的例子，就是那些我已经提过的尊贵的爵爷们，诸如阿方索·特·伊斯特、奥利维尔托、洛伦佐·德·美第奇之流以及他们的幕僚，这都是些掌握权力的人物。文艺复兴时期的一位贵族，一位绅士，早晨起来第一件要紧事，就是光着身子，一手操刀，一手握剑，跟着剑术老师练习武艺，就如我们在版画中看到的情景。他在生活中都做些什么，主要的乐趣在哪里呢？他的生活就围绕着马队仪仗、化妆大会、入城典礼、扮演神话故事、马上比武、接待外邦君主；他打扮得神采飞扬，端坐在马背上，炫耀漂亮的花边儿、丝绒上装和金丝纹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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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为自己的威风和健壮身姿感到自豪，他和同伴们为本邦的君主显示威严。白天当他步行的时候，在外衣里面也套着全副甲胄，因为不定在哪个街头巷角会有匕首或者利剑向他突然袭来，不得不防。即便回到自己的府中，也不是十分安泰。看那巨石砌成的墙体、粗粗的铁栅围着的窗户、军事堡垒一样坚固的整体构造，说明这所住房就像护心甲那样防护它的主人免遭不测。这样的人，当他关在房里，面对着美女或者圣母的画像，端详肌肉发达的海格立斯神（注：大力神）或者衣袂飘逸的上帝，就比一个现代人更能感受到美和肉体的完美。他无需画室里的教育，凭着自然的情感就能欣赏米开朗琪罗笔下英雄式的裸体、拉斐尔的气定神闲的圣母像、多那太罗的有着自然浑厚生命力的铜塑像、达·芬奇画像上的别具一番韵味的姿态，以及丁托列托和提香笔下的健美的肉感、凶猛的动感、体育家的力度与快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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