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025868
1700025869
过度生产和无节制消费在表面上给人类的经济和物质生活镀上了一层繁荣而且昌盛的外观。在这美丽的硬壳下面，腐烂在慢慢地发生。身为会计师的父亲对我说，在政治经济学中生产过剩就是经济危机。但在今天，经济危机也许已不再呈现出衰败的景象，它所呈现出来的可能恰恰是过度的繁荣，就像一个人吃得太饱，撑着了。
1700025870
1700025871
艾伦·杜宁（Alan Durning）说：“可悲的是消费主义让我们饕餮于物，却不能给人类以充实和富足感，因为我们仍然是社会、心理和精神上的饥饿者。相反的极端——贫困，对于人类的精神也许更糟，它同样毁灭环境。如果人类拥有太多或拥有太少，地球都将受难，问题是多少算够？怎样的消费是这个行星可以支撑的？如果不重新调整我们消费主义的生活方式，我们只有将地球毁灭了事。”［11］
1700025872
1700025873
只要你走进任何一家大型超市，你就会明白饥饿感并不只是来自胃。受到沃尔玛经营模式的影响，几乎所有的超市和百货公司都打出“天天低价，为顾客省钱”的口号。然而，人们在超市中消费的金额却在不断地升高。沃尔玛的销售额也在“为顾客省钱”的口号声中保持着长达四十多年的持续增长。单价是低了，但它却让你有了一个疯狂的念头：买得越多，你省的钱也就越多。我的一位理智而聪明的同事就相信了这样一句话，他对我说：要学会在消费中赚钱。正是这种近似疯狂的信念，让我们在消费中始终处于近似疯狂的亢奋状态。这种亢奋带给我们的是短暂的快感——因为拥有而快乐。就像吃饱饭后，打的第一个响嗝。之后，就是巨大的饥饿感，而这种饥饿感需要更快速的“购买”来填充。
1700025874
1700025875
然而，我们真的需要购买那么多东西吗？我们拥有的越多，欲望反而变得越大。就在我们像占了便宜似地把过量的食物吞下去的时候，我们的身体成为了一个装满垃圾的收纳箱，变得无比肥胖。我们花钱买回来的大部分只是多余的脂肪。所以，今天经济学中所说的“经济滞胀”也许已经不再像我们中学政治经济学课本里所描述的那样，将过剩的牛奶倒在下水道里。促销、打折、买一百送一百、不停地推出新产品和新包装，等等，所有的一切，就为了让你上瘾，上“无节制消费”的瘾。
1700025876
1700025877
马克思时代的经济危机看来并没有真正地过去，只是消费将它转化成了人类多余的脂肪而已。
1700025878
1700025879
最近常听到有人说这样一句话：你太out了——意思就是，你过时了。在今天，跟不上时代似乎离死亡、结束、完蛋这样的字眼越来越近了。跟不上时代是一件可怕的事情，而消费可以让你抓住它的同时又将别人甩在身后。这种竞赛俨然已经成了一场狂欢节，所有的体制似乎也已经商量好了，为这狂欢节准备了一切便利的条件。你根本不需要钞票，只要拿出一张小小的硬卡片就能轻而易举地完成消费，以至于你举起那张薄薄的卡片时心中油然而生出一种尊严和安全感，就像是御赐的圣旨、尚方宝剑。
1700025880
1700025881
然而，就在人们狂欢的脚下，有一个影子正在悄悄地离去，它被人们忘记，忘记到我现在都无法说出它的名字。这场过度生产和无节制消费的狂欢节所带来的直接后果，是“拜金主义”的彻底胜利。
1700025882
1700025883
在这个拜金主义盛行的时代里，设计常常被看作是用来赚钱的工具。它似乎越来越远离了设计本身和最初的乌托邦色彩。
1700025884
1700025885
有意思的是，在150年现代设计历史的最初，设计是以反对工业化生产的姿态出现的。19世纪中叶，英国工业革命带动了机械化生产而使得经济活跃起来。如果我们有机会看过1851年伦敦万国博览会的资料，就不难想象，最初的机械化生产完全是对手工业传统形式的肤浅模仿。而这种拙劣模仿是对几千年人类手工业生产史的粗暴伤害。毫无疑问，威廉·莫里斯［12］看到了这一点。150年前的英国“工艺美术运动”（Art and Crafts Movement）就是要反对机械化的大批量生产，倡导和拥护手工技艺的复兴，这一运动是对粗暴性急的时代变革敲响警钟并表示轻蔑。也因此，历史把这里定义为现代设计的开端。
1700025886
1700025887
然而，朝着大批量生产加速前进的机械化生产却是无法回头的，而且有越来越多的人怀着用工业化生产来解救全人类的乌托邦思想和责任感加入了这个滚滚向前的行列。
1700025888
1700025889
这里面，最值得一提的是包豪斯（Bauhaus, 1919年在德国魏玛设立的一所造型、设计学校，到了1933年由于纳粹的迫害而关闭，仅存在了14年，即使在鼎盛时期也仅有十几位教师，然而这十几位教师，几乎无一例外地成为了后来设计历史教科书中的英雄人物），用汤姆·沃夫（Tom Wolfe）［13］的话来说，那不只是个学校，那是个社会主义者的公社，一场精神运动。我一直在想，为什么这间小小的不到200名学生的学校如此地著名和具有影响力？这也许和工业化滚滚向前的趋势有关，他们是迎着工业化生产去的，发明了一种建立在工业化生产的基础上的审美原则——那就是现代主义，而这种原则发展到今天已经强大到了足以和传统审美相抗衡的程度。（所以工业化生产的发展越成熟，他们在历史中的地位也就越重要。）他们完全适应批量化生产的要求，不再模仿繁琐的传统样式，去掉了复杂而难以控制的装饰。一定要简单，才能保证量产的质量，最好是极少主义。因此，“少就是多”（Less is more，这是包豪斯第三任校长密斯·凡·德罗的至理名言，被人们一直引用到今天）成为了现代主义设计的基本原则。
1700025890
1700025891
只是，后来这“简单”逐渐演变成了一种极端形式主义的装饰风格，甚至比复杂还要昂贵得多。这也许是他们当初始料不及的。
1700025892
1700025893
自从现代设计作为一种职业发展至今，配合和促进工业化量产成为了这一行业当然的主流。然而，伴随着轰轰烈烈的主流声音，始终有一种反设计的力量存在着。
1700025894
1700025895
什么是“反设计”（Anti-Design）？就是对以大规模生产和赚取利润为目的的主流设计的一种反动。它至少呈现出这样一种倾向：对社会的过度生产和全球化的无节制消费持反对意见。
1700025896
1700025897
这种不一样的声音尽管有时会显得微弱，但作为一种对抗主流设计方向的反对力量始终存在着。作为时代的叛逆者，他们致力于设计那些表达个人思想和反映社会责任感的东西，而不是简单地为工业生产而设计。1993年在荷兰出现的Droog Design以一系列概念化、低成本、低技术的家具、生活用品设计冲击着当时精致奢侈和华丽夺目的流行风格，成为上世纪90年代以来最具革命精神的一个设计组织。他们用设计表达了他们对这个世界的看法，并告诉人们，我们可以从头再来。就像荒岛上的鲁滨逊一样，用我们可以找到的东西重新开始生活和工作。像90年代的提奥·林美所做的那样，完全使用废弃物进行手工式的创作：用碎布和旧衣服制成的椅子，还有用废弃的牛奶瓶制成的奶瓶灯。这些自由而充满人性的设计不仅推翻了肤浅而乏味的工业设计，还对全世界的消费观提出了猛烈的批评。而且，它的批评是那样地直接而有力。它就站在那里，面对着社会，直指问题的要害。
1700025898
1700025899
我们也可以站在工业生产的垃圾堆上开始工作，像80年代的阿客琉斯一样，使用工业零件重新拼装成生活用具。
1700025900
1700025901
我们还可以尝试离开社会消费去工作，纯粹使用智慧和双手来改善自己的生活，像英国年轻的设计师威廉姆·威利（William Welch）那样，为残疾人士设计不到一块钱的餐具，并把制作方式放在互联网上让人们免费下载，按图制作。
1700025902
1700025903
上述所有这些不同的设计和理念所产生的文化作用，都可以用“反设计”来概括。它至少是在理论上为人们提供了脱离制造工业经济决定论的另一种设计的模式，并逐渐成为了定义新设计的出发点。
1700025904
1700025905
反设计所具有的这种精神上的力量和思想深度，激发了人们对当代设计的文化内涵和设计师的社会责任的广泛讨论。
1700025906
1700025907
正如意大利激进设计之父埃托·索托萨斯曾经说的那样：“设计对我而言……是一种探讨生活的方式，它是一种探讨社会、政治、爱情、食物，甚至设计本身的一种方式。归根结底，它是一种象征生活完美的乌托邦方式。”
1700025908
1700025909
如果说，设计是一种服务，那也是为人服务，而不是为工业服务；它首先是一种改善生活的可能的手段，而不仅仅是赚钱的工具。
1700025910
1700025911
1700025912
1700025913
1700025914
用不用：冯峰、卢麃麃作品展现场（广州扉艺廊）
1700025915
1700025916
2009-2010
170002591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