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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乐园图（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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仇英／明代／1363-164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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藏于美国，克利夫兰美术馆（Cleveland Museum of Ar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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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元代的上苑［23］，金中都的琼林苑，多为此脉的延续，大致是蒙古人和金人对宋代艮岳以及汉文化的模仿与追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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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初始，皇家园林几近停滞。至后来，“明成祖朱棣修建紫禁城时，仅仅保留了元大都的太液池，开挖了南海，将三海合称‘西苑’，寂山闲水，荒草疏木，其中并无太多的扩充”（明计成著，赵农注释：《园冶图说》）。这与明朝的开国皇帝有着不可分割的关联。“中国历代创业主中，只有朱元璋的出身最为微贱……很显然，朱元璋的明朝带着不少乌托邦色彩，它看来好像一座大村庄而不像一个国家。”（黄仁宇《中国大历史》）曾经以乞食为生的朱元璋，生活作风极其俭朴，不许皇家兴建园林，“官员营造房屋，不许歇山转角，重檐重拱，及绘藻井”，“不许于宅前后左右多占地，构亭馆，开池塘，以资游眺”（《明史·舆服志》）。他甚至下令将宫廷内原来使用的玉石、金、银等名贵餐具，一律更换为陶瓷制品。只是，他的后代竟将宫廷陶瓷制品发展成为一种比金银还要昂贵的奢侈品，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的。他为大臣们所定的俸禄极低，多数吏员系奉召服务，一般不给酬，即便有薪给的话，也不过是维持家室的食米而已，以至于由此引发了后来贪腐、贿赂以及奢靡风气的盛行。然而，这却为民间私家园林的发展带来了无限的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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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代的中晚期，是江南私家园林发展的最为顶峰的时期。清代两位皇帝曾多次下巡江南，并把江南私家园林的造园思想和方法融入了后来被英、法联军烧毁的皇家经典园林——圆明园［24］中。圆明园的失去，不仅仅是中国人的遗憾，也是整个人类的遗憾，人们永远地失去了亲眼目睹它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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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自古为富裕丰饶之地，地貌山清水秀，素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说。尤其是南宋之后，中国文化的南移，江浙一带人事繁盛，文物荟萃，构成了许多文化的精彩典章。江南私家园林艺术兴盛于明代社会生活中，一方面，是官员和巨商的个人经济和私有财产的极大富足，加上千年来的科举制度，使得财富与文化艺术相对集中，中国历代无数大文人、艺术家都曾经身为高官；另一方面，也是个人行为的进步与国家政权的专制相互冲突，出现了大量息政退思、独善其身的士大夫。官场上的失意更使得他们对人生的意义进行本质上的思考。他们人生的进退得失、荣辱悲喜，自觉不自觉地通过园林的各种建筑符号曲折地表达出来，探讨着生命的意义。一座经几代文化人经营打造的园林就是一部中国传统文化史、思想史，当然也是一部营造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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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私家园林原本是官宦巨商的退养之地，斥资修筑，却不能张扬。苏州拙政园［25］的“拙政”之意即无心于政事，网师园的“网师”之意即渔夫。它们寄寓着造园者的人文思想和生活意识，表达了园主人的哲学、文学、艺术、人生的诸多观念。古典园林以其体量、面积、形式的特殊性，成为了中国哲学思想的最高体现形式之一。《论语》中的“仁者乐山，智者乐水”、中国文化中的山水情怀在明清文人画中不断张扬，也在园林中得以拓展。其实，以园林为家，集居、游、观、思于一体，是个人精神的反思。正是这种反思包含着人生的觉醒，进一步在造园思想中将《庄子》中“天地与我并生，万物与我为一”的观点，融进后来的“芥子纳须弥”中，成为“人即宇宙，宇宙即人”的意境写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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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园林借助亭台楼阁、路廊岛桥、墙垣门窗、木石花草，通过聚隐透借、幽曲疏露的方法，利用有限的空间，表现出隐逸的山水文化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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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静观皆自得，四时佳兴与人同。江南私家园林不是一种富贵的张扬，而是一种内敛的自尊。青砖灰瓦，白墙褐柱，碧树绿池，将装饰的色彩、纹饰、图案规范到中国哲学的观念中，亦如水墨画一般，成为一种智慧的生命。中国古典园林犹如中国古典绘画，移步异景。一幅散点透视的卷轴画作，永远是在边卷边看的移动中欣赏着它的美妙，而不是一目了然。其实，中国古典园林并不像是一张绘画，而更像是一部小说，或者一部电影，你必须置身其中，在静与动的反复交错中去观看、体验和触摸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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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南私家园林的核心符号之一，是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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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说，园林是中国古典生活方式的化石，那么，多孔的太湖石就可以说是中国古典园林的结晶琥珀。一块名为“玉玲珑”的太湖石，就像一个微缩的宇宙。我们不妨把自己想象成一只蚂蚁或者蟋蟀，在这块巨大的有着无数孔洞的石头中穿行游走。我们可以无止境地游走下去，几乎不会有重复的路线，偶尔会觉得某个孔洞眼熟，看起来似曾经过。就像是在阅读博尔赫斯的著名小说《交叉小径的花园》，每到一个交叉口，你都要做出选择：选择走哪一条路，错过哪一条路。你永远都无法一次将一个园子的所有路径同时经历完。它是一部读不完的《沙之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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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个核心符号，应该是不断延展的边线，以及蜿蜒曲折的廊道和一波三折的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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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像那块太湖石，它在有限的空间里无限地延展了路线和交叉点，目的是把这个有限的空间变成一个无限复杂的微型世界，让你慢慢地体验。而“亭”的文字原意，就是让你“停一停”，走一会儿，再“停一停”。亭子，正是这条蜿蜒曲线上的节点和间歇点。行走时，动观；停歇时，静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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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有，我想就是水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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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面就像一面镜子，它不仅代表了宇宙世界中虚空的那一部分，同时，它在把一切映像重复后，给这个世界增加了无限的复杂性和生息，也给了人们一个参照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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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外，还有窗景、门、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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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后，是围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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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告诉人们，这是一个内敛和自省的隐逸世界。随着光线的移动，植物枝叶的影子偶尔投射在那宽大的白墙上，当你试图去把握它时，它却在晃动中又重新回到隐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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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样东西，我不得不说。常常在圆形的门洞下，不知是谁丢下的一块石头，正镶在路中间，像是在为你引路。再就是，总有个把毫无用处而又多余的小空间，让你失魂落魄、留连忘返，并且百思不得其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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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江南名园大多已成为开放的公园。园子虽然还是那座园子，可早前园子主人的私人家庭生活已随着时间的流逝离我们远去。我们只有凭借着园林的躯壳去推测和想象当时那种仆人多过主人的生活，而这种想象，不仅帮助了我们理解中国古典园林的艺术，也为我们今天的生活找到了一个空间上的参照坐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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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经有过那样的时代，在中国，有过那样美丽而复杂的人生。它和今天的生活是如此地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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凭栏眺望的诗人已换成了一群群戴着黄帽、打着黄旗的游客，窗景框里也平添了一位拍照留念的时髦青年，就像电视机里的节目主持人，端坐中央。昔日私家园主“大观园”式的生活随着时代的变迁渐行渐远，千年沉淀下来的阶级分层在历史的搅动中变了颜色。那随时间累积而成的曾经的生活方式也早已随着西方工业文明的破门而入烟消云散，空留些个碎片残渣，让你慢慢揣度和想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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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原文刊载于《美术学报》2011年第3期，有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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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引自《教育的目的》，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2002年。怀特海（Witehead, Alfred North, 1861-1947），英国数学家、逻辑学家、科学院院士，过程哲学的创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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