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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谈艺录 抗战四年来之美术工作[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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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四年来之美术工作，有两种不同的表现：前一种是制作抗战有关之美术宣传品，用宣传的方法，对敌方消灭他作战的情绪，对自己去激励民众，动员全民族的物质与精神。后一种是制作纯美术品，去义卖筹款，把所得的钱，去救济被难的同胞，或慰劳前方战士，还有少数的美术家，到海外去宣传，提高我们的国际地位。四年来中国美术界，都各尽他们所有的能力而工作着，其表现虽不同，目的总是为着抗战建国而奋斗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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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有人说，抗战四年来，美术家表现得很少，不要说伟大的创作，就是普通的美术宣传品，数量上也不多，但是我们也要明了，现在美术界多数的作家，在美术的创作上，还是保持着战前的态度，中国固有的美术，很不容易应用到宣传方面去，也是事实，现在从事美术宣传品之制作者，多是美术学校出来的青年作家，中国美术学校的设立，不过二十多年的历史，而学校的数量又很少，在这种情形之下，美术宣传工作之人的缺乏，作品的幼稚，是无可避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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抗战四年来之美术宣传品，在数量上很难得到一个统计，它的范围，多是易以传递流广的画报，或一切图画，木刻，印刷品，壁画诸类。当然普遍地说，它的内容和技术，都还很幼稚，但是这种工作，是中国美术新倾向的开始，它将从它的幼稚中，一步一步走向现实的社会，接近广大的民众，它将在抗建大时代中生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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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宣传品普遍的缺点，可以分为内容与技术两方面，内容多是不能在大时代复杂，变化的现象中，把握住它的中心。当然每一个问题的发生，都有复杂的原因与背景，作家应当了解问题的全部，把中心提炼出来，这和文学家描写短篇小说一样，要由许多事物中，拿它的结晶出来，同时也应当注意到它是否适合环境，是否和对象的本身，发生作用，总之要注意到情绪上的感染，口号与记号的公式，只是事物的外层，没有深度，没有感动人的力量，取得人类共鸣的同情，简单地说，它没有引诱人煽动人的内在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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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术方面的缺点，多是缺少美术上基本的训练，尤其是人体素描的幼稚，应用到构图上，不能表现作家所欲表现的意思，黄显之先生在《战时艺术的内容与技巧》[2]一文中说得很清楚：“所谓宣传画者，是战争上帮助作战的力量，是一种新的武器，它的意义，在能影响他人的情感与思想，使利己不利敌，所以创作这种宣传画，必须内容与技巧缜密的协调为必要的条件，否则常生相反的结果。譬如许多宣传画，一直到现在，还是尽量发表敌人的暴行，本来敌人的暴行，某一个时候，是有宣传的效果的，但是多量的永恒的用它做宣传的题材，是容易起反作用，令人恐惧，而至于厌战。还有许多作品，表现力不太充分，以至结果相反，使观众坠入云里雾中，如画着一萎靡不振的‘英勇将士’残废病弱的‘热烈群众’，在献金的时候，那不情愿的表现，画领袖那不庄严的角度，（当然不是故意的），在冲锋肉搏的场合，那跳舞的姿态，这些都大书着伟大抗战的标题，不独使人发笑，实在有取缔的必要，本来宣传艺术是帮助文字的一种力量，但照这种情形，反不如一篇宣传文字来得简爽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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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人指出在宣传画中，忽略了旧形式的利用，譬如连环画，（专用以表现抗战中的故事）柳子画，在北方能引起一般广大民众的爱好与兴趣，现在这一类的形式，变成为敌伪进攻我们主要的宣传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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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很坦白的自认，抗战四年来，不特美术宣传的内容与技术，有许多的缺陷，就是整个中国美术工作的前途，也应当有重要的觉悟与改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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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很希望全国的美术家组织一个抗战美术宣传工作的集团，集中我们的力量，发展我们的愿望，扫除美术家孤立神秘，乖僻，自私的个性，发挥我们的热情，不要再保持着那可怕的沉默，我们应当抓住伟大的时代，我们应当做大时代中的战士，我们应当从事于抗战美术宣传制作与研究之工作，从事于建设中国美术复兴之基础工作，我们应有具体的组织与设备，用集团工作的力量，有系统的宣传，把它的功效，表现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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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很希望美术家在他的创作上，也应当有重要的觉悟。中国美术，在世界文化史上，有伟大光荣的地位，这是谁都不会否认的，但是抗战巨流中，中国美术，和现实的民族生活，时代的需要，不发生多大的关系，永远保持着很远的距离，这也是不可否认的事实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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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中国美术，因为历史上，清淡出世的思想，美术也随着这种观念，发达在理想的（作）家画，写意画里。描写日常生活的人物画，不为社会所爱好，就是有时画人物，也只画些古老的宗教的出世的人物，如“老子骑青牛”或“八仙过海”之类。中国美术家，对人物画先天不足，而后天又缺乏修养，作品始终在狭隘的范围里，苦闷着，恐慌着，远离着战时的生活，因此美术上的创作，和抗战大时代不发生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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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望云先生也说，目前一切的艺术要和抗战配合，脱了节的艺术，便是，艺术失了战斗性，失了它伟大的使命，失了它时代的生命。其实中国美术并不是不伟大，也并不是时代上没有丰富的遗产，而问题是在时代上脱了节，脱节的原因是美术家毁灭了自己，看不见时代和现实，只崇拜着前人，洼息而死在前人的创造中，所以在美术史上也留了一段空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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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中国美术伟大的特点，正是能反映出每一个时代全民族生活，思想的特点形式与内容，都充满着独特的色彩，周秦铜器的发达，和当时生活用器有很大的关系，佛教的输入，反映着美术上的创作，都是佛画佛像。就说山水画写意的文人画，也是当时生活，思想的结晶，他们的创作和他们现实的生活密切的联系着，有强烈的时代性，有独特的典型。但是他们的伟大，都已变成过去的历史，我们现代的美术家崇拜它，研究它，而且应当承继着他们富以创造性的传统，在我们的时代里发展我们的前途，继续前人伟大的创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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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现在中国的美术界，多数的美术家，还是远离现实，临摹着前人的制作，这真是中国美术前途的一条死路。宋宓先生在《艺术之交流中之病态》[3]一文中说得很清楚：“……因此在我国画坛上，有些极大的病态，我国的西洋画家，到现在大体上还在爬行地摹仿着，西洋人有印象派，我们也有，人家有点彩派，我们也有，人家有表现派，立体派，构成派，我们也有……少数人发现东方艺术之髓华，反而注意东方绘画了，结果是临摹王、黄、苏、四之类以自豪。更坏的是西洋画家画中国画，完全不发生任何关系，同一作家，拿起毛笔来，是王维，八大，拿起刷子来，竟是达·芬奇，无以名之“双重人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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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数的美术家是这样对抗战中奋斗的英雄，生活中流离的惨象，总不像郑侠一样，画一张流亡图，难道这时代的巨变，还不会激动美术家的心情流露在他们的笔下吗，还是那青绿的山水，鲜艳的花鸟，代表战时的创作吗？不是，美术家也有美术家的痛苦，我记得某次美术会里，有一位画家说，他想尽办法，把自己的美术应用在抗战中发生功效，而自己是在画花鸟，后来只想出间接的义卖，或向国际宣传的方法来实现他的目的。这种例子很多很多，这种行为是可钦敬，这种事实，在美术本身上说来那真是可悲。我并不是说画花鸟山水不好，是山水花鸟不能应用它来激励民众对抗战的情绪加强，而变成美术不能适应时代的需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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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西洋美术的美术家，虽然拿起刷子来，是达·芬奇，但对事物的描写，还有相当的基础与训练，他们只要抓住这时代，不忘记自己，还有办法。中国画家，只有临摹古人的技术，没有描写自然的习练，只有历史，没有现实，他们只有临摹的方法，宋代的梅花也许和现在的一样，可是唐人与今人的生活，那就大不同了。他们不特不敢正视自然，简直看不见自然，即使看得见，也没有方法去表现它，这种现象，我们应当改进。中国的绘画，也就是中国的美术，应当由临摹的方法中，重返到自然与生活的描写里，才有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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历史会告诉我们，抗战的巨流，对一切不适时代所需求的，与民族建设无关系的美术，都会淘汰，中国新美术的前途，也必随着抗战的巨流而产生，这新美术的倾向它的条件是现实的，综合的，写实的，光明的，而且是战斗的，这倾向，也是中国美术复兴的基础，有了这种基础，新的伟大的创作，才能在大时代中生长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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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载《抗战四年来的文化运动》（陈立夫主编，1941年版），原标题为“抗战美术的倾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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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原载《中华全国美术会刊》1941第7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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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原载《教育与文化》1940年12月6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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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谈艺录 关于美术之研究[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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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美术之定义与内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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