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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一再要我写一点关于“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看法，一时却有不知从何处写起的感觉。毛主席在最高国务会议和宣传工作会议的讲话，使我有进一步的体会，对于如我这个老园丁来说，好像度过了漫长的冬季，送来了第一阵春风，心情的兴奋鼓舞是难以形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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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顾祖国历史上美术的光辉，每一个时代的成就，就不免有许多感慨。今天中国革命取得伟大的胜利，全民族获得空前绝后的翻身，各方面建设突飞猛进，人民生活不断提高。在这么一个伟大的时代里，看看美术事业的成绩，老实说每个美术工作者，都会感到惭愧的。我想今天就在我们自己的家里，试谈谈我们美术家的家常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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咱们家，的确算个富家，祖上留给我们的遗产，这么丰富。可就是心中无数，我们究竟有多少东西？还搞不清。我们有几个研究敦煌、龙门、云冈的专家？有几部中国美术史？日本人说要研究汉学还是在日本方便，法国人说，还得到国立巴黎图书馆来。且不计较人家的言过其实，无论如何听来总是叫我们痛心的吧。对于介绍西洋美术来说，果然认识了西方美术吗？很多美术工作者，仅仅知道意大利文艺复兴三杰的名字，说实话我们五十年来连一部比较详尽的西洋美术史都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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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劝告年轻的美术家，心情不要太急，自以为大笔一挥，就画出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道路。一个真正的美术工作者，他首先得是个诚实的人。创造是个艰难的劳动过程，在自己的艺术生涯中创造出好的东西来，首先得研究美术史和前人的创作经验，认识我们多彩的民间美术，在技术上踏踏实实下功夫。如果以为自己是了不起的天才，眼睛里只看见自己的作品，无非使自己盲目投进流水的漩涡，好像走得很快，终于沉进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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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我引用一段墨西哥画家西盖罗依斯在座谈会上关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发言：“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美术创作，随着各民族文化传统的不同，而正在开始。决不是也不可能拿历史上过去的东西如自然主义学院派的东西来替代我们的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美术”，几年来许多美术家和理论家，把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范围看得太狭小，把自己和别人束缚在一个小点子上来理解一切，结果，现实生活的进步和艺术上保持着落后的现象，极不相称地存在着。究竟什么是古典主义，浪漫主义、写实主义、自然主义、印象主义、学院派或野兽派、立体派、未来派……？它们怎样形成和成熟？不要先肯定或否定一切。必须研究它们，了解它们，的确消化它们，细细地做一番去芜存菁的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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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天“百花齐放、百家争鸣”的英明方针及时地被提出，毛主席谆谆勉励我们，文艺工作者当然欢欣鼓舞，那么就让我们的美术之花在阳光普照的大地上开得更健旺灿烂吧！竭诚地祝大家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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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载《美术》1957年第6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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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风眠谈艺录 艺之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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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兴趣[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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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虽是个办艺术教育的人，到底还是画画的人，所以，要谈我的兴趣，究竟是以谈我对绘画的兴趣来得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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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小对绘画就很有兴趣，这，用不到如何多说，大家一定会相信的，要不然，我决不会二十多年来都在绘画方面努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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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多年的时间，在现在“说”起来好像并不如何了不得，在实际上“过”起来却不是那么容易的。在这很不容易过的二十多年中，因为兴趣的关系，我是时时在绘画上努力；也时时在二十多年的努力中变换我对于绘画的兴趣：这就是我要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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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小学同中学时代，我不过对绘画有一种茫然的兴趣，我只是爱好绘画就完了。大家都知道，二十多年前中国的绘画，只有我们现在所说的“国画”，于是，我就对国画中的山水呀花鸟呀很有兴趣，我研究它们，欣赏他们，也学习着涂抹它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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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久，我就到了法国，进了巴黎美术学校。那儿自然只有我们现在所说的“西洋画”。我自然因为环境同所谓“好奇”的关系，对木炭画呀、水彩画呀、油画呀，都有很浓厚的兴趣；但是，我到底是中国人，我也没有绝对地忘记了中国画，所以，在高兴的时候，我也画些用外国材料同工具而采取中国色彩同笔法的绘画作品像《生之欲》同《换秋》那些作品，就是在这种兴趣下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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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方面在课内画着所谓“西洋画”，一方面在课外也画着我心目中的中国画，这就在中西之间，使我发生了这样一种兴趣；绘画在诸般艺术中的地位，不过是用色彩同线条表现而纯粹用视觉感得的艺术而已，普通所谓“中国画”同“西洋画”者，在如是想法之下还不是全没有区别的东西吗？从此，我不再人云亦云地区别“中国画”同“西洋画”，我就称绘画艺术是绘画艺术；同时，我也竭力在一般人以为是截然两种绘画之间，交互地使用彼此对手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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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是大同思想使然也好，说是普遍的人道主义使然也好，说是从两种方法中得到的领悟使然也好，我是从这个兴趣中得到了一种把绘画安置到绘画的地位的主张。我以为，二十世纪以来的欧洲绘画中透露出东洋画风的趣味是必然的，数千年来的“中国绘画”时时采取外来的画风以为发荣滋长之助的办法是聪明的；因此，在创办国立杭州艺专的时候，我就反对把所谓“中国画”同“西洋画”分立两系的主张，把绘画系综合成立为绘画系，爱习“中国画”的学生必须学习绘画之基础的木炭画，爱习“西洋画”的学生必须学习“中国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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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年达尔文用过二十年的苦工去证明他的天演论，可见无论学力到了多么成熟地步的人，也没有划途自禁的权利。我明白这是一个学者应取的态度，因此，我也不敢有一分自满，我也不敢有一天懈怠，我天天在对于绘画技法的试验同学理的探索中，我有了这个“绘画便是绘画”的信心，我就天天在这方面努力；几年来，试着用所谓西洋画的方法同所谓中国画的材料同工具所作的画，至少也在几千点以上，这是可以自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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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文化史上有大地位的五四运动的时期，我是在法国读书，大同思想同普遍的人道主义的趋向，在我是必然会感到的；五四运动是中华民族自觉起来的运动，随着这“人”的自觉，不久，民族自觉的思想也在中华民族的灵魂中发展起来，当我从欧洲回到祖国来的时候，正是这个民族意识在中华民族心头含苞欲放的时候，我当下就明白感到了。感到了这民族意识，当年在巴黎学习的油画构图的兴趣，就在我的心灵中活跃起来，因为，构图画是根据题旨去作画的，题旨则多半是从历史或是当前的社会问题上采摘下来的。为了这个兴趣，十多年来，我一面在试作着前面所说的那些练习并探索技法的小品，一面在试作着以中国的历史同中国的社会问题为题旨的构图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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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相信，留心国内艺术界的同志们不会忘记民国二十年夏季我们在南京举行的国立杭州艺专第三届作品展览会，那次的教职员作品，就有不少以中国时事同中国历史为题旨的绘画，这，虽然不能说是我这做校长的人的提倡之功，因为我个人的兴趣如此，同仁间的影响是一定不少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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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问我最近的兴趣，我就要毫不踌躇地答道：“我是以能唤起强烈的民族意识的构图绘画为主要的兴趣的。”我是时时感觉到，中华民族的危机是一天天更紧急地逼迫了来；自称是艺术家而感不到这时代的感觉的话，不是真正的艺术家所能有的现象；感到了这时代的感觉，而不能用他的艺术形式表现出来的话，也不是真正的艺术家所能有的现象。我，不特有这时代的感觉，我也试着表现这感觉；不特我个人试着去表现它，我也用这题旨试着唤起我的学生去表现它；这一次，我们在杭州举行的赈灾艺术大会中，有几十点作品是可以证明我这句说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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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原载《东方杂志》1935年第33卷第1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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