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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很多艺术家,简直就是将艺术当作他们的“扁舟”,艺术就是他们抒发性灵,同时也是安顿性灵的工具。本讲就谈谈中国艺术的性灵寄托和写意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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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望乡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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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艺术中,怀乡的主题一直受到重视,对理想的期望、对生命止泊境界的向往,成了艺术家关注的对象。艺术是怀乡者的歌。怀乡是中国艺术永恒的母题。故园永远是人们心中的圣殿。因为人在路上,人生就是一段陌生的旅途。诗人们这样吟咏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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苦竹林边芦苇丛,停舟一望思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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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风雨晚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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芦苇深花里,渔歌一曲长。人心虽忆越,帆态似浮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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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贯休《秋末入匡山船行八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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空江平野流,风岛苇飕飕。残日衔西塞,孤帆向北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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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齐己《过西塞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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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南北如歧路。惆怅方回断肠句。四野碧云秋日暮。苇汀芦岸,落霞残照,时有鸥来去。 一杯渺渺怀今古。万事悠悠付寒暑。青箬绿蓑便野处。有山堪采,有溪堪钓,归计聊如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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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吴潜《青玉案》(和刘长翁右司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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故国情多,对溪山、都是离绪。但一川烟苇,恨满西陵归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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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夔《越女镜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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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川的烟苇,伴着急速的返乡之途,真是无法抹去的愁。在今天,每每我在黄昏下注视那急速的车流、那匆匆闪过的身影,我知道那多半是有同一个目标,朝着自己的蜗居奔去。那里既是他身体止泊的处所,一般也是精神止泊的港湾。我看到,每到春节之前,无数的人,有钱的人、无钱的人、高贵的人、微贱的人,都要回到自己的“苔华老屋”,那种匆忙中带有的坚毅、专注,使我深深地体会到,这是一趟神圣之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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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选 秋江待渡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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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早期的典籍中,就留下这样的咏叹。如现代的一首萨克斯管曲《回家》,是那样的悠长、那样的如泣如诉。《庄子·则阳》中说:“故国旧都,望之畅然。”那是他的精神故国。《诗经·王风·君子于役》云:“君子于役,不知其期。曷至哉?鸡栖于埘。日之夕矣。羊牛下来,君子于役。如之何不思。”这首诗宛如一首现代诗,真让人百读不厌。黄昏是这样的可怕,我的先生出去打工了,在暮色中,牛羊急匆匆地下山了,鸡也咯咯地跳进了笼子,我的打工的先生你为什么不回来?这样的诗又令人不忍卒读!因为,我亲眼看到,他的先生于三伏的中午修马路,在严寒的夜晚建高楼,卑微地漂泊,哪有个止息的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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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崔颢《黄鹤楼》道:“昔人已乘黄鹤去,此地空余黄鹤楼。黄鹤一去不复返。白云千载空悠悠。晴川历历汉阳树。芳草萋萋鹦鹉洲。日暮乡关何处是,烟波江上使人愁。”我的师兄胡晓明教授将其归纳为中国诗学中的“乡关之恋”,深契我心。因为人生总有日暮,总有烟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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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苏轼《前赤壁赋》写道:“桂棹兮兰桨,击空明兮溯流光。渺渺兮予怀,望美人兮天一方。”——因为,有那“美人”在等待。所谓梦魂空系潇湘岸,烟水茫茫芦苇花,莫名的感叹,最是撩人魂魄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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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寄云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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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由“藝”的文字说起。《尚书·周书》:“纯其艺黍稷。”《周礼·地官》:“教稼穑树艺。”这个字的来源,对我很有启发,艺术岂不就是种植!种植自己的灵魂。艺术,不能仅仅是技艺,它是表达性灵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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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古代有“以艺载道”和“进技于道”的说法。这个“道”不能简单理解为伦理之道、政治之道,而在很多情况下,则是人的性灵。技只是一种媒介、一种手段,是达道的工具。中国艺术强调,一切艺术形式都必须超越“技”而走向对“道”的把握。艺术必须有内在的涵蕴,必须有特殊的寄托,必须栖息着人的心灵。人的性灵的传达,是中国艺术的根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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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居易爱园造园赏园,他谈园林有一联绝妙的诗句,叫做:“天供闲日月,人借好园林。”这个“借”字用得好。说起园林,其功能不外有二:一是实用的,园林是供给人居住和游览的;二是审美方面,园林创造是为了满足人们的审美需求。但中国园林还有一个重要的功能,就是安顿人们的灵魂,园林是人情性的寄托,园林是人“借”来抚慰生命、表现生命,园林中的一草一木,都是人心灵的寄托。用唐代诗人沈佺期的话说:“一草一木栖神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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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美学中,向来就有“泉石膏肓,烟霞痼疾”的说法,即山水可以为一己陶胸次,可以疗救性灵。如我们说的魏晋风度,就有一种精神自慰的内涵。魏晋的士人多是性情敏感的人,他们以自己聪颖敏慧的心灵触摸这个世界。他们简直可以说是一批独行客、月夜徘徊者,他们在山林中倾听,在泉石皋壤中驻足,在云间寻找鸟迹,在晨雾中发现生的秘密。如陶渊明所说,他们“性本爱丘山”——自然就是他们的本真,他们追求在自然中获得灵魂的抚慰。像王子猷那样,在一片竹林中漫步,眼见檀栾之秀,耳听萧萧之音,涤胸荡腑,飘飘然脱略尘寰。他对朋友说:“何可一日无此君!”竹子成了“君”,成了他性灵的朋友。他不仅是爱竹,而是以竹来抚慰自己的灵魂。王子猷的知音——数百年之后的苏东坡说:“宁可食无肉,不可居无竹。无肉令人瘦,无竹使人俗。”什么病都可以医治,就是俗病最难治疗,人一落入俗,在士人们看来,也就无可救药了。在王子猷那肮脏的时代,“俗”病已入膏肓,尘网重重,污水泛滥,整个时势混乱一片,乾坤里很难找到一块干净的地方,人们在欲望的瀚海泅渡,在功利的战场上追逐,像王子猷这样的文化自觉之人,通过自然来抵御外在俗世的侵蚀,来倾听这世界的清音,也就成为一种生命的渴求了。幸运的是,王子猷们还有一片“竹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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