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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15 你好不容易才慢慢恢复过来,逐渐靠回忆适应了你在欧洲的本土生活,却发现自己不得不做好准备重返那片已经让你崩溃的土地。大不列颠人类学家都是真正的“砖家”,但凡一个从异乡的田野中回来的人类学家,都得做好准备挨漫天飞舞的板砖,恨不得当时就飞回异国。据“谣传”,有一位美籍华人人类学家在伦敦演讲时,被英伦的这批家伙们拆得四分五裂,差一点当场放声嚎啕,发誓再也不去伦敦。巴利没有写自己的惨状,但可以想到,那帮老少家伙的凶器必定五花八门,凶悍无匹。他也最终发现,理解多瓦悠人整个象征体系的奥秘是他们的割礼,但这个问题顿时让人垂头丧气,他还没看过多瓦悠人的割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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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17 是啊,在喀麦隆,你不得不抱着一只自己投怀送抱的猴子去看电影(还得给它买票,看着它在你怀里和其他观众从牙缝间对射果皮),你被崩掉了牙,你害了疟疾和肝炎,你被勒索了财物,你受够了非洲的官僚作风,你的汽车从悬崖上掉下去差点把你摔成肉酱……但,这又怎么样?你发现,你已经对田野工作“上瘾”了。看来,人类学家发明的“民族志”这种谋生技术真是“阴险”啊。那些已经完成田野工作这个成丁礼的人类学家也足够“阴险”,直到此时,才肯在寥寥数语中与你分享人类学部落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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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19 “啊,你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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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21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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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23 “乏味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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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25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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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27 “你有没有病得要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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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29 “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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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31 “你带回来的笔记是否充满不知所云的东西,而且忘了问许多重要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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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33 “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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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35 “你什么时候要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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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37 我虚弱发笑。但是六个月后,我回到多瓦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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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39 又一幕悲喜剧发生了,由于当地发生了一场毛毛虫灾,虫子把所有的小米都吃光了,因此多瓦悠人无法举行割礼了!你辛辛苦苦说服基金委员会给了你一笔钱,不远万里重返多瓦悠兰,却被放了鸽子!一切都跌入了冰点。可是,一个转机突然就在此时毫无征兆地出现了,巴利似乎处在一个有可能作出一个震惊人类学界的重大发现的关口上:他听多瓦悠人说,邻近的尼加人都是没有乳头的,这可能是一种“失落的乳房切除术”!太了不起了,因为人类学家只知道阴部割礼,还从未听说“乳头割礼”!如果这是真的,那么,它足以让巴布名扬天下了,苍天真是有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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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41 到达尼加部落后,一个又一个惊喜接踵而至:当他们的酋长脱下长袍时,他看到,那原本该是男性乳头的地方只剩两小块平坦的褪色斑点;随后,酋长的驼背兄弟也来了,他也没有乳头。最让人惊喜的是,一个女子出现了,她是酋长的妹妹,她竟然也是平胸!天上真的掉馅饼了,巴利再也控制不了激动的情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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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43 我将谨慎抛到九霄云外,指着她的胸部问:她是生来就这样,还是(狡猾地问)切掉乳头,看起来更美丽?大家都笑了。当然是生来就这样。谁会割掉自己的乳头,那不痛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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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45 这个令人瞠目结舌的真相就是:尼加人没有乳头,是因为他们的祖先畸形遗传造成的,全是天生的身体畸形,而非先前揣测的文化象征。这太荒谬了!巴利坐在岩石上,不由得放声大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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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47 在某种程度上,这也是人类学家田野工作的缩影,多数时候百无聊赖,兴奋和愉悦却在某个时候不期而至,你以为已经做出了一个振奋的发现,却原来只是一个意外,你痛恨那个让你死去活来的社会,在返乡后又会为之缱绻不已。你以为文化边界十分明晰之时,却看到各种观念如回旋镖一样漫天飞舞,当你被迫承认“地球村”已经建成之时,土人又会让你绝望地意识到大家都仍然生活在“石器时代”,文化的边界是如此的牢不可破。在这个意义上,我们也是“土著人”,与多瓦悠人并无根本的不同,巴布就是一个例子。你深深地卷入了他们的生活,又游离在他们的社会之外。或许,这是人类学家在田野中的真实处境,也是他们在学术共同体之内的角色。这宛如一个疯疯癫癫的角色,嘴里不时嘟囔一些在别人听起来可笑的昏话,又如一个宫廷俳优(尽管这个比喻肯定会让人类学家十分不爽),在滑稽的表演中暗藏机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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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49 福柯曾经描述过他的一次阅读经历,他从博尔赫斯的小说中读到了一本不知哪个年代的“中国大百科全书”(或许就是博尔赫斯杜撰的一个书名,这个分类体系在我们看来都十分荒唐),其中充满了令人奇怪的分类,如皇帝所有的、有香味的、乳猪、刚打碎瓦罐的,等等,他顿时放声大笑,声振屋瓦,在笑过之后,他突然意识到,只有在一种看似荒诞的思想及其“分类”面前,另一种思想的“边界”才清晰地显示出来。这正是知识捣蛋鬼的价值和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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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51 向奈吉尔·巴利致敬!这本书是他赠予学术共同体成员的最好礼物之一,尽管在人类学的知识殿堂中,它可能永远也进不了经典著作的书架,但这显然是最用心、最有心的人类学作品之一。它丝毫也不输于保罗·拉比诺的那本《摩洛哥田野工作之反思》,在某种程度上,它更真诚、更实在。同样,它也不是一本猎奇之作,当然,即使没有人类学专业知识的读者也不会遇到任何阅读障碍,但愿在捧腹大笑的同时,能够领略到人类学家一直倡导的文化包容之心。虽说我们已经明白,这个世界足够复杂,在大多数时候,我们也常怀无力之感,但在一片含泪的微笑中,在打破一些幻象的同时,还能让我们保留一些苦涩而甜蜜的想象,而它并不是虚妄的。感谢何颖怡女士,不用说,这是我读过的最好的汉语译文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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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53 2011年5月北京海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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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0163159 天真的人类学家:小泥屋笔记&重返多瓦悠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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