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0164960
1700164961
我们闲聊近来消息。照例，马修的世界围绕着聘金打转。他原本打算娶个十二岁女孩，计划破灭，因为对方父母要求太多，他们知道马修跟着我工作，认定他也是有钱人。马修哀伤望着我，好似谴责。我内心暗自叹气，知道不久后，马修便会要求我帮衬聘金。而我负担不起这大笔钱，只能帮一点点忙，结局是我既觉内疚又无力。终于，我们谈到割礼。对马修来说，这一直是敏感话题。他是思想现代化的基督徒，因此是到医院、在麻醉的状况下接受割礼，省去传统性器割损仪式的可怕痛苦。也因为如此，他终生要被多瓦悠同胞嘲笑怯懦。此外，人生许多重要仪式，他都会遭到孤离，因为他没有一同接受割礼的“兄弟”为他履行最重要的仪式义务。
1700164962
1700164963
他不知道山上村落发生何事，但会去打探，三天后跟我会合。同时，他可以预支薪水吗？
1700164964
1700164965
回到路上，眼前又神秘聚集一群要前往镇上的多瓦悠人，包括贾世登，他来自我住的那个村子。贾世登的脚踏车用包装纸与塑胶花装饰得缤纷灿烂。这是新脚踏车吗？他面露尴尬。不是的。教会那儿有人买了新脚踏车，把包装纸卖给他装饰车子，好让人们以为他也买了新脚踏车。
1700164966
1700164967
我让乘客、脚踏车、树薯、鸡全登上车，但对山羊板紧面孔说不。山羊主人愤慨走开。
1700164968
1700164969
贾世登会说法语，所以我们可以讨论割礼，车上的女人都不懂法语。我们偷瞄周遭的人，低声讨论稍早我看到的那个男孩。看来我似乎多虑了。他不是多瓦悠人，而是邻近的帕皮人，他们的割礼习俗和多瓦悠人类似，只是行割礼时间略微不同。真奇怪，这男孩居然跑到这么东边来。这儿可不会有人给他食物吃。他竟敢在此乱跑、危及多瓦悠女人而非他们自己帕皮少女的生育力，真是胆大包天。如果被逮到了，非被扁一顿不可。贾世登气得涨红脸。
1700164970
1700164971
贾世登的确听说割礼要在祈雨酋长那个山头举行，但不知道何时。他会问问看。他的一个表亲是割礼人，一定会参加此类仪式。我让他在通往孔里村的转弯处下车（连同那辆装饰缤纷的脚踏车），要他转告祖帝保酋长我明日去拜访他。
1700164972
1700164973
得带礼物。我需要啤酒。
1700164974
1700164975
波利镇上的酒吧，教师已经齐集。一如往昔，他们又在争论财务之事。这一次的争论重点倒不是税务机构突如其来扣减他们的薪水，而是该付多少贿赂，才能从尼日利亚走私摩托车进来。我也附耳倾听，马修可能很感兴趣。
1700164976
1700164977
镇上谣言沸沸扬扬，都在谈一批偷运品已经进城。好像是某人恰巧在法鲁河那一边看到一辆抛锚的卡车，上面满载轮胎与摩托车。虽遭到走私客追杀，但他幸运逃过一死。第二天他偷偷返回同样地点，卡车已经不见了，连轮胎痕迹都抹掉，但是那批偷运品已经抵达波利（没人知道如何办到的）。警察正在盘问谁的卡车最近曾到过法鲁河那儿。酒吧里的客人全意味深长看着我以及我的卡车。
1700164978
1700164979
一个男人（从外貌上看，应当是帕皮族的农夫）慢蹭蹭走进来，买了一杯啤酒。他以格拉斯哥醉汉准备打人时的那种眼神刻意打量我，走向我，做出写字的动作。他的法语出奇漂亮，礼貌询问我可否借他笔和纸。这种对教育的渴欲即便是在此间大学人士身上都早已死亡。多瓦悠兰地区，圆珠笔一支难求，镇上也买不到，得远赴六十英里外的城镇才能买到。如果你在学校附近掉落一支笔，保证引起暴动，数百个饥渴的孩子马上猛扑而上。圆珠笔如此难求，因此我很乐意帮他忙。他坐在桌前，以痛苦的缓慢速度开始写一封长信，时而吸吮笔头、时而对着天花板翻白眼，缓慢在纸上刻出一个个字。教师看到他手指满是茧，暗自窃笑。同时间，我为准备带给祖帝保的啤酒展开谈判。
1700164980
1700164981
酒瓶是个大问题。它们严重缺货，许多酒瓶不用来装酒，而是运用在迥异于原先设计的功能上。多瓦悠人将它们改装成乐器、灯座、皮革抹子，或者用来装蜂蜜、水、草药等。空酒瓶的交易炙手可热。结局是除非你拿空的啤酒瓶来买酒，否则酒商不会卖酒给你。此一措施的可贵处在防止酒客堕落、饮酒量激增。如果你手上一开始就有空酒瓶，这套方法的确不错，致命伤是如何搞到第一只空酒瓶。几乎不可能。我强烈建议所有在西非洲前法属殖民地做研究的机构建立空酒瓶中央供应处，发给每个田野采集者两只酒瓶。这绝对大大增进研究者的效率。我这次运气不错，和约翰借到两只空酒瓶。不幸，我要买的那种啤酒，酒瓶样子和这两只不同。
1700164982
1700164983
和许多类似问题一样，多瓦悠人处理此一难题就像买帽子，必须站在镜子前一顶顶试戴。它不是必须尽速解决的进步障碍，而是提供各种有趣论点，有待细细品味。教师们也加入讨论。有些教师指责吧台舍不得新瓶换旧瓶。有的则赞许他坚持此事必须请示酒吧主人，而后者傍晚时分一定回来。帕皮族农夫继续做苦工。终于，一个教师厌倦了这种“知性挑逗”，决定把他的两只空酒瓶卖给我。另辟蹊径之举赢得如雷掌声，好像大师博弈的开局棋法以牺牲卒子取得优势。整个谈判耗时半钟点，照例，我花了常人的两倍钱，但终于搞到两瓶酒！我准备胜利离去。
1700164984
1700164985
当我正准备离开，那个昏昏欲睡的“抄写员”一把抓住我，将他痛苦写就的冗长书信塞到我手里，还有我借给他的笔。我吃力阅读。
1700164986
1700164987
那封信以法文书写，措词风格宛如十七世纪高级外交人员的信札往返。它以过于华丽的句子开场：“阁下，在下兹此向宽宏慈善的您启齿……”简言之（其实一点都不简短），这是一封告贷信。根据信上所言，我的“兄弟”——法国传教士——前往城里，比归期多滞留了一天。眼前这个人——他的园丁——因而未能准时领到薪水，我应当马上赔偿他的损失，或者如信上所言“支付他尚未收讫的银两”。
1700164988
1700164989
人类学家对“沟通民族志学”颇感兴趣，因为每个民族针对哪些事可说、哪些事不可说，都有自己一套规范，还有搭配其内容与脉络的风格。借贷，只能纸写，不能言说，实是非常有趣。我便发现约翰的信众曾将同样的字条塞到他手里。
1700164990
1700164991
西非洲人特强调语言的巧妙能力。一个人能风格十足、强有力地公开演讲，或者以优美且合文法的英、法文书写，必能在社会爬上高位。这封信抄袭自非洲众多的尺牍书籍之一，它们专门提供书写世故信函的建议。在一个多语言、社会流动性高、半文盲人口众多的国家，许多人不确定自己书信用语正确与否。因此有的尺牍书籍会提供适用不同场合的完整信函，只需更动一两个字。这就像学生默背整篇文章，考试时，食古不化运用于完全不合适的题目。不幸的，非洲编撰此类书籍的人对语言、社会意识的了解均不足，坏处多于好处。
1700164992
1700164993
年轻人更容易成为这类“书写不安全感”的受害者，因此，光是提供各式场合使用的情书大全就构成次工业。这类现成情书在大学生中快速流传，受欢迎之程度一如我国学生饥渴色情小说。
1700164994
1700164995
情书大全里搜罗下列有用资讯（以尼日利亚为例）：“地址应书写于信纸的右上方，永远记得爱情甜蜜如蓝色，因此应以蓝色信纸书写，因为蓝色永远代表深爱。”
1700164996
1700164997
另一封书信样本写道：“我是来自玫瑰地的捷豹琼丝，我是玫瑰花后，地方上的人视我为恬静女士，但是你的出现炙烧了我的脑袋，让我情绪不稳、工作不力。”
1700164998
1700164999
眼前这个案例，我如一口回绝他的求贷，他的大费周章、努力抄写岂不一无报偿？因此，我颇费唇舌地解释那个法国传教士不是我兄弟，我们来自不同村子、不同族群，讲的还不是同一种语言。总之，我也不能借钱给我素不相识的人。
1700165000
1700165001
这名“抄写员”气愤退缩，觉得自己的诚实正直遭到怀疑。
1700165002
1700165003
“我难道不是个诚实的人？”他质问：“我把笔还给你了，不是吗？”
1700165004
1700165005
[1]English Green Man出自中世纪英国古诗Gawain and the Green Knight, Sir. 这首押头韵的诗共有两千五百三十行，共分三大段。第一段描写亚瑟王举行庆典，突然一个手拿冬青树枝、斧头的绿色巨人走进来。他挑战王宫里的武士，说他愿意把自己的头先砍下来，愿意接受挑战的武士，可在一年后才履约把头砍下来。Gawain接受他的挑战。绿巨人遂把自己的头砍下，手拿着头，大步离开皇宫。一年后，Gawain步上旅途，前去履约，经历许多神奇遭遇。详见The Oxford Companion to English Literature.
1700165006
1700165007
1700165008
1700165009
[
上一页 ]
[ :1.70016496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