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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的第一反应永远是自私的，它可能是某栋茅屋失火，我心里笃定那是我的茅屋。毫无疑问，我记载民俗医疗技术的笔记、相机、配备、旅行文件、纪录，此刻都化为一阵飞灰轻烟。我举足狂奔，冲抵仙人掌围起的村落藩篱，披头散发、热不可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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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从尖刺植物的缝隙朝内望，看到奇怪景象——电影光临本村。中央广场聚集一大群人。几乎能走能动的多瓦悠人全到齐了，包括跛足、残废的，全集中在供奉牲礼牛只头颅的圣坛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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供奉死者头颅的圣坛前则竖立了一个折叠式银幕，在放映机的投射下发出珍珠虹彩光。圣坛另一边停了一排闪亮的陆虎吉普车，车门上刻印“联合国××处”字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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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缺乏“伟大灯泡”的生态永续魅力，电影放映配备还是很震慑人。电力由其中一辆车子供应，轰轰作响，顺利运转。小男生天性好奇，挤成一团围观，伸出手指试探运转中的零件，对电影毫不在意。本着实验冒险精神，他们试着把弓箭伸进去看看效果如何。一个戴遮阳帽的高大男子不时愤怒赶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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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群多瓦悠老妇身穿厚重树叶编成的寡妇装，坐在银幕正下方的泥巴地。她们互相传递装了花生的葫芦瓢，勇武地连壳咀嚼花生，优雅地喷吐残渣于地。看电影时心不在焉，好像在看她们儿子的羊只似的。她们真正的注意力焦点是村里某个年轻女子的绯闻丑行，津津有味地大加挞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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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女人群谈笑声更吵闹。她们一边瞪着银幕，一边忙碌整理树皮条，编织成半圆形的篮子。稍后，她们会在篮子里抹牛粪，成为装食物的器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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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修与祖帝保对我视若无睹，他们与一个毛发旺盛的白人（显然是此次电影欣赏的筹办人）争论他该付多少钱，才能在祖帝保的村子播放影片。我悄悄潜进后面，坐在一个舒服的树根下。没有猴子威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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根据村人后来的叙述，我错过了第一段影片——卡通“汤姆与杰瑞”。现正播放第二段，一个有关蚊子与疟疾的恐怖死亡影片，鼓励村人杀死蚊子，以免罹患疟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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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人类学家而言，这实在是进行“影像人类学”（visual anthropology）[1]小型研究的天赐良机，这样的放映配备出现在这里，研究者简直做梦也想不到。上次来此做研究时，我已经发现多瓦悠老人无法辨识照片上是人脸还是动物的脸。他们从未学过如何辨识照片。他们第一次看电影，如何解析，将是个有趣的观察。当然，年轻人去过城市，尝试过不少现代娱乐，包括电影，但我颇肯定村里的老女人从未见过任何类似电影的东西。我往树背舒服一靠，开始构思问题。运气好的话，或许能变成一篇不错的小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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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行文学充斥有关老实土著首次看电影的描述。他们会绕到银幕后面，看看刚刚在银幕上为了取悦观众而中弹死亡的牛仔，尸体是否躺在布幕后面。不同民族有时反应不一。有的土著族群能接受银幕影像是“非实体”、“非真实”的，却无法相信中弹的牛仔只是演员，并非真正中弹，只是在演戏。有的人类学家将照相机秀给土著看，却发现他们将相机对着自己的脚拍摄。相较之下，多瓦悠人对电影这码子事无动于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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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只形体被放到极大、夹带肮脏疾病的蚊子，恶心地横行银幕，伸出锉刀似管状长吻、垂涎欲滴刺入人类皮肤。紧跟着便是痛苦扭曲的人脸特写、汗如雨下，暗示观众两者间的关联。某辆陆虎吉普车顶的喇叭大声播放军乐，搭配银幕上的非洲地图。地图上散布着一些黑点，仿佛打翻了酒的桌布。模糊的法语说明完全被头戴遮阳帽男子的富来尼语临场配音盖过。村中老妇无动于衷地继续大嚼花生，偶尔手掌一挥，拍死被灯光吸引、忙碌大啖观众鲜血的大批蚊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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毛发茂盛的筹办者终于注意到我，走了过来。我们像两只狗互相小心打量对方。结果，他是德国人，颇生气观众对蚊子电影兴趣乏乏，他解释有些地方的观众看到银幕出现巨大蚊子，吓得四下逃逸，言下颇得意。据此，他发展出一套“尺寸哲学”。物，唯有“大”，人们才见其“真”。光是“放大”这个动作，便改变了整个世界，放大镜不就改变了人们对物的认知？摄影机更厉害。无来由的，我想起一部卡通——一只巨大的兔子推倒纽约的摩天大楼，下面的字幕写着：“如果是只大猩猩，人们便会惊慌。”对此想法，我明智地三缄其口。德国人继续说，通常他只播放一部“严肃电影”，唯恐村人搞混了他要传达的讯息。由于多瓦悠人对蚊子电影反应不佳，他在想要不要追加一部热门的避孕宣导影片。他拿到这部片子已有一段时间，但担心观众有穆斯林，不敢随意播放。但多瓦悠人都是异教徒，应当没问题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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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人总笃定认为道德与伦理问题乃“大信仰”之独有产物，罪恶感与恐惧天谴是躁进的传教士带进来的有毒思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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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多瓦悠人年纪轻轻就有通奸癖好，偷情就像电视在我们文化里的角色，是工作后的娱乐。但他们同时也假正经，就连夫妻行房都不能看到对方的裸体。深信一旦触犯此一禁忌，会遭到极大灾难。男的会痴呆，女的会瞎眼。男孩绝不能得知有关母亲、姊妹的性事。同样的，多瓦悠女人只要耳闻有关男性亲友之性事，便羞恐无状。纯男性的仪式之所以充满猥亵，便是排除女性参与重要活动的借口。唯有同性密友间才能口出猥亵之语，否则便有破坏两人关系的危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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环顾中央广场，祖帝保的第三号老婆玛丽约与兄弟坐在一边，他们从山上来访，其中一人膝上还抱着年幼女儿。广场另一头是个年高德劭的老妈妈，子孙环绕身边。这实在太诱惑人了。想想看，对着这群人播放内容赤裸的性影片，结果会如何。这也是终极试验，可以得知谁懂银幕上在干什么。我可以想象每个人都羞红脸、愤怒叫骂、弹身而起、奔往不同方向，不敢正眼看对方，眼睛看地，因极度尴尬而夹紧自己的私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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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都免不了恶作剧的欲望，朝窗户丢石头、对着一屋子老姑婆放老鼠、偷偷在她们的茶里放琴酒。播放避孕影片，这念头实在太诱惑人了。但是我知道村人的反应不会只是大吃一惊，而后失笑，他们会极感羞愧，久久挥之不去。除非是男女分场播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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探询后，我得知影片是瑞典拍的，演员全是白人，而且面目模糊。很难判断多瓦悠人会认为他们是什么。无论哪种状况，他们都不太可能吸收避孕知识，反而深陷表演细节等泥淖。多瓦悠人当然对避孕不感兴趣。这点，他们和多数西非人相同。你甚至可以说避孕药是少数透过邮寄而不会不翼而飞的东西。多瓦悠人感兴趣的是多子多孙，不育是离婚的常见理由。诚如祖帝保机智之言：“男人辛勤耕田，岂是为了寸草不生？”这可不是愚蠢自溺、对生态永续漠不关心。事实是多瓦悠人受地区性性病肆虐、营养不均衡、割礼损伤、婴儿夭折率过高等因素影响，自然生育率非常之低，绝无人口爆炸之危机。德国人甚感失望，卷铺盖走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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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播电影的意外收获，我得以在第二天进行我的“影像人类学”小型探索。首先，我找到那群昨晚看电影时多嘴长舌的老妇，她们的名字我都知道。她们究竟看到了什么，可想而知，自是一团混乱。在西非洲，甚少出现所谓的“表演者与观众”这种关系——后者应安静观赏前者的演出。这条界线非常不分明。相反的，观众参与表演者的活动，此举如果在西方，铁定会被驱逐出场。针对电影奇观，老妇们只记得自己七嘴八舌的妙趣言语。她们有些人堪称耄耋，饱受白内障之苦，只看到银幕上的模糊动作。我要她们说说一起观影的同伴有谁时，她们提出的名单各自殊异，我才发现她们眼睛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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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年轻人部分，我的运气便好多了。他们对影片的解释颇多值得探究之处。譬如他们认为汤姆是只豹子，虽然汤姆身上无斑点花纹，也没有多瓦悠兰猫儿常见的条纹。此地的猫几乎全是虎斑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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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对剧情的解释却颇一致。我虽然没跟他们一起看“汤姆与杰瑞”，但是在我浪掷岁月的年少时期也看过，所以大约记得剧情。马修与我忙着记笔记。特别引人兴味的是他们以典型多瓦悠民间故事的形态叙述剧情，套用结尾公式“所以……故事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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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在我忙了数天之后，赫然发现所有男人在看完电影、浑然不解之后，举行了一场聚会，由一个熟悉电影文本解析、饱经都市世故的年轻人向他们讲述电影内容——依民间故事叙事传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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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于蚊子电影所要传达的教训，我想多半是落空了。多瓦悠人说他们当然相信银幕上那么巨大、贪婪吸血的蚊子可能很危险，甚至会致人于死地。幸好，多瓦悠兰的蚊子相形之下，甚小。银幕上的蚊子比人还大呢，多瓦悠兰蚊子很小。白人怎么没有看出两者的差别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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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影像人类学又称“视觉人类学”，透过一个文化的艺术品、实用物品，研究该文化的视觉要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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