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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幸的是，在我们行将跨越大西洋讲述美洲历史的开端时，仍不得不先忽略它们，除了一个地方。这个唯一的例外就是苏格兰，我曾在那里花了许多年搜寻中石器时代的历史，不过并非苏格兰全境，而是西海岸附近赫布里底（Hebridean）岛链最南端的两个近海小岛。分别是艾莱岛（Islay）和科伦赛岛，它们和邻近的朱拉岛（Jura）与奥伦赛岛（Oronsay）一起组成了名为南赫布里底的小群岛。虽然位于欧洲的地理边缘，而且缺少像莱彭斯基维尔或斯卡特霍尔姆那样引人瞩目的遗址，但这些小岛拥有自己的历史，并对我们从整体上理解欧洲做出了贡献。因此，在这段欧洲部分的后记中，我将通过我自己在这些岛上的发掘故事简要讲述它们从冰河时代到新石器时代的历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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赫布里底群岛中的4个小岛都有许多苏格兰西部的典型特征，但彼此又截然不同。岛上树木稀少，崎岖的海岸线上分布着多沙的海湾。那里的人口在19世纪达到顶峰，随后缓慢下降；牧羊是主要产业，但很不经济。面积超过600平方千米的艾莱岛是其中最大、地貌最丰富的一个，拥有大片生长着野生帚石楠的荒野和沙丘、规模不小的主城镇、几座村子和苏格兰分布最集中的威士忌加工厂。科伦赛岛要小得多，长宽分别不超过13千米和5千米。奥龙赛岛只是弹丸之地，在退潮时与科伦赛岛相连，面积不到5平方千米。朱拉岛是另一个大岛，比艾莱岛还要崎岖多岩得多，岛上矗立着被称为帕普斯（Paps）的三座圆锥形山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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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20000年，这些岛屿几乎完全被向南一直延伸到英国中部的冰层覆盖。只有一座小山没有被覆盖，那就是今天的“干旱山”（Beinn Tart a’Mhill），周围的低地形成了今天的林斯（Rinns），即艾莱岛最西端的半岛。这片地区没有被冰层覆盖的事实对后来的人类居住历史至关重要，它留下了富含燧石的沉积层，最终将为艾莱岛最早的居民提供原材料，影响他们选择到哪里居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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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00年间，干旱山矗立于周围盖着冰雪的陆地和海洋之上。向东50千米处，朱拉岛的帕普斯山刺破冰层，被云雾笼罩时看上去就像是冒烟的火山。有条海峡将林斯与艾莱岛的其他部分隔开，将其变成了一个离岸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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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公元前15000年，冰层开始融化，冰川边缘向东消退，直到公元前12000年，赫布里底群岛完全从冰层下解脱。现在，林斯的低地被大片沙石覆盖。东面是光秃秃的岩石与沉积物形成的小丘（即冰碛），这些是由冰川带来的，标志着冰川曾经到过的地方。更东面是一系列断断续续的泽地、裸露岩石、沙地、淤泥和砾石，一直延伸到至今仍将艾莱岛和苏格兰本土分开的海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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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1000年，岛上形成了一层土壤，为各种草本植物和小灌木提供了立足之地，形成类似极地的苔原。从冰层下解脱后，地面开始升高，使海平面下降。曾经穿过林斯和冰川边缘的海峡变浅，在退潮时常常干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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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此时（公元前11000年），英格兰的许多地区已经重新有人居住，他们追随在高夫洞宰割死者和在克雷斯韦尔岩捕捉野兔的先驱者而来。不过，苏格兰直到公元前8500年才开始有定居点。[1]但已经有人从南方来此展开了探索之旅：一队冰河时代的猎人曾来过艾莱岛，并丢失了至少一个阿伦斯堡箭头——燧石箭头的形状与公元前10800年在施特尔摩尔捕猎驯鹿用的完全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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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8月的一个午后，当我和学生们在艾莱岛上布里真德村（Bridgend）附近的耕地中收集燧石器物时，一名学生找到了这个箭头。[2]它和几件可能来自新石器时代或青铜时代的不起眼的物品一起放在袋子里。直到几天后将它们清洗并放在田野实验室中晾干时，我才发现了它。我的同事，来自爱丁堡大学的比尔·芬利森和尼伦·芬利（Nyree Finlay）是石质工具的专家，他们都认为这可能是阿伦斯堡箭头，但我们都无法确定。若果真如此，这意味着在任何已知的定居点出现前2000年，苏格兰就有过人类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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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真德的箭头并非苏格兰最早发现的疑似阿伦斯堡箭头，此前发现过5枚形状类似的箭头——2枚来自奥克尼群岛（Orkney Islands），2枚来自朱拉岛，1枚来自同属赫布里底群岛的泰里岛（Tiree）。[3]但它们或者有破损，或者形状存疑，或者在采用现代记录方法之前很久被找到，无从知晓准确的出土地点。新样本形状完整，看上去和阿伦斯堡箭头别无二致，而且我们知道其准确的出土地点。因此，我们马上回到田野，对那里的燧石器物做了更彻底的采集，希望找到苏格兰的第一个冰河期定居点，但我们找到的器物显然都属于新石器时代或青铜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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布里真德的田野只是我的勘察队搜寻史前定居点的地方之一，那是1987—1995年间我在艾莱岛和科伦赛岛上展开的项目的一部分。[4]虽然我们记录了新石器时代及以后的遗址，但我感兴趣的是寻找中石器时代遗址，最好是冰河期的。前者相对容易发现。我们找到了超过20堆显然属于中石器时代的器物，包括工具和制造它们留下的碎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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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艾莱岛上，我常常让学生们在田野工作或清洗燧石，而自己则与来自考文垂大学（University of Coventry）的阿利斯泰尔·道森（Alistair Dawson）见面，他是一位重建苏格兰海平面变化历史的专家。他和现在任教于阿伯丁大学（University of Aberdeen）的凯文·爱德华兹（Kevin Edwards，正在研究艾莱岛泥炭中的花粉粒[5]）一起试图重建该岛在昔日中石器时代居民眼中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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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是苏格兰人，他似乎更习惯待在山间或荒凉的大西洋海滩上，而不是坐在实验室或会议室中。他把自己的队伍带到岛上，在格林亚特（Gruinart）挖掘长条的沉积物柱——那里是岛上最低的部分，曾将林斯分开的海峡流经那里。随着挖得越来越深，他发现沉积物从现代的泥炭变成了海水带来的淤泥和黏土，再下面是更多的泥炭，然后回到旱地，随后再次变成海洋沉积物。在大学的实验室里，阿利斯泰尔从沉积物中提取出浮游生物硅藻的化石，不同品种的序列告诉了他从陆地到半咸水和海水，然后再变回陆地的细微变化，就像花粉粒提供了植被信息那样。阿利斯泰尔还分离出了小树枝和其他植物材料。放射性碳定年显示，它们正好属于淹没事件发生的时代。[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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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分析沉积物、硅藻和放射性碳定年数据，阿利斯泰尔重建了赫布里底群岛周围的海平面如何在公元前13000年左右冰层消失后立即下降，在公元前8500年达到类似今天的水平。他发现，两千年后海平面再次上升，淹没了格林亚特海峡，将林斯与艾莱岛其他部分隔开。但摆脱冰层重压的苏格兰西部没有结束反弹，最终战胜了上升的海平面。于是，在大约2000年前，海峡再次成为干地，并持续至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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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利斯泰尔还可以通过“解读”现代地貌来理解它的冰河期历史。比如，在冰川的最西端有一些长满帚石楠的岩石小山。附近是一座纵向的沙土和砾石堆，被他称为蛇形丘。这里曾经是冰层下方的一条水道，后来被砾石彻底堵死。冰层融化后，曾经的水道反而成了纵向的圆形土丘。我们沿着海滩而行，查看比现在的高潮水位还要再高几米的卵石脊，这显示了当时的海平面比今天的高出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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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林斯的高处，阿利斯泰尔指给我看帚石楠下面厚厚的橙色黏土层，如果冰层曾经覆盖整个艾莱岛，黏土将早已被冲走。这种黏土的形成比末次冰盛期早了好几千年，那时整个岛屿都被上一次冰河期的漂浮冰层覆盖。我对这种黏土的兴趣在于，其中包含了由非常古老的冰川从现在位于爱尔兰海之下的白垩层带来的大块燧石。数千年来，这种橙色沉积层一直被海水侵蚀，其中带棱角的燧石回到了海滩上，但已经被磨成滚圆光滑的卵石。[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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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苏格兰其他任何地方都找不到这么多如此之大、品质如此之好的燧石卵石。由于燧石是史前狩猎采集者的关键原材料，我确信如果冰河时代的先驱来到苏格兰，他们将很快找到林斯，并留在附近打猎。遗憾的是，除了布里真德的那个箭头，在艾莱岛上将近10年的勘察和发掘都没能找到更多关于冰河时代猎人的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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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早的苏格兰定居者于公元前8500年来到这里，他们从英格兰向北而行，在爱丁堡附近的克拉蒙德（Cramond）留下了我们已知的最早遗址。南赫布里底群岛没有找到比公元前7000年更早的遗址。当人类最终抵达时，他们被丰富的燧石卵石资源吸引到林斯。他们的一处定居点距离富含燧石的海滩不超过100米。这是中石器时代的作坊，卵石首先在那里被砸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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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处遗址被称为库勒勒拉赫（Coulererach），由在艾莱岛西岸耕作一个同名小农场的苏·坎贝尔（Sue Campbell）发现。几年间，苏从排水沟中找到了燧石刀刃、石片和砸碎的卵石，她把它们装在一个鞋盒中交给了岛上的博物馆。1993年看到它们时，我马上意识到她发现了一个中石器时代遗址。为了确定遗址的位置，我们在她的牧场上挖出许多小“试验坑”，然后开挖了一条长沟，掘穿2米深的泥炭后才来到中石器时代的地层。那里散落着工具和制造它们留下的碎屑，工具边缘犹如刚被造出时一样新。[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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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任教于格拉斯哥大学的尼伦·芬利检验了发掘成果，发现有些卵石的加工很有技巧，有些则只是乱砸一气。有的卵石太小，而且内部有太多晶体，任何有经验的碎石工都不会选择它们。尼伦认为，库勒勒拉赫曾是儿童学习制造石质工具的地方，经常使用被专业碎石工弃用的卵石，或者自己在海滩上捡拾。这里相当于法国的埃蒂奥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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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与埃蒂奥勒的发掘者不同，我们无法在苏·坎贝尔的牧场上挖开大片中石器时代的地层，因为发掘将导致永久性积水。因此，虽然我们找到了焦炭残片，但始终没能发现中石器时代的炉灶，或者知道库勒勒拉赫是否建造过小屋。我们得到的只是一堆石质器物，不得不猜测除了工具加工外是否还有其他活动。我猜想答案是肯定的，因为库勒勒拉赫坐落于绿湖（Loch Gorm）附近，那是艾莱岛上最大的内陆湖。我经常在湖周围看到水獭和鹿，怀疑公元前6500年在库勒勒拉赫驻营的人们曾捕猎过这些动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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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艾莱岛上的景象与今天被苍凉的帚石楠覆盖的泥炭沼泽截然不同。库勒勒拉赫泥炭层内和下方的花粉粒告诉我们，中石器时代那里曾生长着柳树和桤木，在较高和较干燥的地方还有桦树和橡树。泥炭中还有焦炭颗粒，有的可能是从炉灶中吹来的，但焦炭的数量暗示湖边的树木和芦苇是有意焚烧的——就像公元前9500年在斯塔卡发生的那样。[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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库勒勒拉赫只是我们在艾莱岛上勘察的几个中石器时代遗址之一。它们都制造了大批燧石器物，但不幸的是没有找到动物或人类骨骼，因为它们被岛上的酸性土壤毁坏了。动物骨骼本可以帮助我们了解哪些遗址在哪些季节被使用，就像彼得·罗利——康维在斯卡特霍尔姆、林克洛斯特和其他许多的欧洲中石器时代遗址所做的。而石质器具和每处遗址的周边状况则间接表明了那里曾发生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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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库勒勒拉赫发现的不同，我们在格林莫尔（Gleann Mor）遗址——位于距离卵石海滩几千米外的高地——发掘出的器物包括许多在寿命结束后被丢弃的小燧石芯。[10]这里似乎是个狩猎营地，只有当人们在林斯寻找鹿的时候才会使用一两次。有的工具用小石片制成，很可能是岛上人随身携带的最后补给材料。狩猎采集者一定要回到库勒勒拉赫等地补充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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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根据附近的一个农场，把在格林亚特河口东缘找到的遗址命名为阿奥拉德（Aoradh）。那里与一个观鸟点毗邻，我们猜测中石器时代的人们可能和现代游客做过同样的事。[11]今天，格林亚特河口以来此过冬的大雁闻名，它们在北极度过夏天——这种迁徙习惯可能要上溯到全新世之初。与中石器时代的观鸟者一样，格林亚特的现代观鸟者看到的远不止大雁。海豹常常聚集在河口的沙滩上，水獭则在浅水中嬉戏；水鸟在泥中寻食；红隼和猎鹰从天而降，扑向沙丘中的老鼠；马鹿的身影常常出现在稀疏的树木间。由于视线中没有现代世界的标志，我们可以坐在格林亚特，感受接近中石器时代人眼中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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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奥拉德的器物数量表明，这个遗址只被用过寥寥几次，河口沿岸很可能有许多类似的器物堆。但我们发掘的另一处遗址波尔赛（Bolsay）显然是大受欢迎的地点，被反复使用了数千年。今天，该遗址位于一片开阔的牧场之上，靠近名为“大湖”（Loch a’Bhogaidh）的泽地。在中石器时代，那里曾是毗邻泉水的林地，大湖则是一个淡水湖。对波尔赛的发掘是我参与的最大项目，共挖掘出超过25万件燧石器物，但这只是埋在地下的一小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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