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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人类简史：从冰河融化到农耕诞生的一万五千年 第34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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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乌沼泽的身体塑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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澳洲东南部的墓葬和社会，公元前14000—前6000年，巨兽的灭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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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尸体被放入沙土墓穴中时，缠在死者头上的那条袋鼠牙做的带子反射着月光。他向左侧卧着，膝盖蜷到颏下。歌声在他摆脱人类烦恼的时刻暂停，他现在加入了先人的行列，后者的骸骨同样被埋在沙丘里，但他们的灵魂居住在夜色中。沉寂。随后，一声尖叫让音乐重新响起，随着月亮高高升入夜空，涂有颜料的身体从黑暗跃进火光中，疯狂舞动。沙土被撒到尸体上，死者永远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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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是公元前14000年，约翰·卢伯克离开塔斯马尼亚，他穿过草地，来到了澳洲东南部的墨累河（Murray River）。树木和鸟兽变得更加丰富，旅行也更加愉快。他来到今天被称为科乌沼泽（Kow Swamp）的地方，那里有一片木头框架的茅舍，屋顶用芦苇和兽皮做成。葬礼正在准备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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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克花了几个小时在房屋内外闲逛。他看到调好的颜料被涂到身体上，人们正给死尸做下葬前的准备。一群群老人坐着小声交谈，女人正在准备食物，不让孩子出门。在已经挖好的墓穴附近，沙脊上支起了火堆。随着暮色降临和最早的星星出现，人们聚集到沙丘边。卢伯克坐在他们中间，很快发现了他们低声歌唱的节奏。随着月亮升上夜空，歌声似乎也更加响亮。火被点燃，尸体被埋葬，舞蹈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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距离他不远处的一名妇女用大拇指抵住臂弯中怀抱的婴儿的前额，从靠近眉毛上方的位置开始，将拇指划过头顶，然后放开。她一遍遍地重复着，陷入与舞蹈同样的节奏。第二天早上，她会应和着鼓捣块茎的步调做同样的事。总是有某种节奏可循。如果四下寂静无声，她会用歌声来自己创造节奏，一边用拇指哀怜地划过婴儿娇嫩的皮肤和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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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少有50人围坐在火边，他们的思绪沉浸在火焰和庆祝死者离世的歌舞中。卢伯克站起身，跟着从一张张脸上闪过的火光望着他们。有人像死者那样围着头带，有人涂有颜料。男女老少的脸庞都可以看到，有人面露惊恐，另一些显得恐惧；有人唱歌拍手，另一些则静静地站着，被眼前的景象迷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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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于曾在世界其他地方的史前时代旅行过的卢伯克来说，这个场景似曾相识。歌舞总是有所不同，葬礼和服饰也有区别，但强烈的情感、归属感、过去和现在融为一体的观念总是相同的。不过，澳洲夜晚的月亮和星光下的这群人具有某种新的、截然不同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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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光投射到一位老人的脸上，他的皮肤又干又紧。他长着巨大的下巴，与干瘪的身体完全不成比例。他的脸很大，宽而前突；眼窝很明显，底部棱角分明，骨头突兀地向后弯曲；眉骨突出。除此之外，他的前额长得异乎寻常，并从眉毛处开始倾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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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焰摇曳，老人回到黑暗中，一个小男孩被照亮。他同样长着高低不平的大脸，前额倾斜，下巴似乎很厚。他大声歌唱，嘴唇弯起，露出大小与下巴相配的牙齿。就这样，卢伯克望着一张张脸，找到了所有人的共同特征。这些特征在女人和孩子身上不那么明显，但还是非常明确地存在着。他下意识地用手指划过自己薄薄的下巴，用舌头舔舔牙齿。然后，他摸了摸自己很平的眉骨和很直的前额，两者都与公元前14000年在澳洲东南部科乌沼泽载歌载舞的那些人完全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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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7年8月，现在已从澳大利亚国立大学退休的阿兰·索恩（Alan Thorne）在维多利亚博物馆一只橱柜的深处发现了一个被遗忘的没有记录的盒子，盒子里躺着骨头碎片和一个头骨。[1]未经训练的眼睛可能完全不会注意到这些骨头，但索恩被它们吸引了：它们让他想起1925年在科胡纳（Cohuna）镇附近发现的一个头骨，它对土著澳洲人来说显得异常地大。唯一的标签上提到了当地警察局，根据这条线索，索恩最终找到了距离科胡纳不少于10千米的发现地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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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1972年时，索恩已经从科乌沼泽的半月形沙丘中发掘出超过40具骸骨。它们大多于公元前9500—前8000年间被埋在浅浅的墓穴中，那里是世界上最大的狩猎采集者墓地之一。[2]有的死者有陪葬品——赭石块、贝壳、石器和动物牙齿。一名死者的头部缠着袋鼠牙做的带子。有的墓葬时间更为久远，很可能要上溯到公元前14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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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这些骸骨一同被研究的还有1950年从名为库布尔溪（Coobool Creek）的另一块墓地挖出的126具骸骨。业余考古学家穆里·布莱克（Murray Black）从河对岸挖出了它们，但没能保留任何记录。[3]甚至墓地的具体位置都仍然不明；但库布尔溪的墓葬被认为与科乌沼泽的属于同一时期，有理由将两者放在一起。当最古老的头骨被重建后，索恩发现它们拥有高低不平的硕大面部骨骼、厚厚的颅骨、矩形的深眼窝和大幅倾斜的前额。身体的大小与头部相配。他形容它们是“厚实的”。[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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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对这些头骨，索恩提出了一种激进的主张：虽然他并不质疑墨累河的人类为智人，但认为他们是100多万年前生活在南亚的直立人的后代。那些前现代人类的化石头骨同样“厚实”，比如来自爪哇的所谓“三吉岭17号”（Sangiran 17）。索恩还归纳了一长列共同特征。事实上，他正在挑战被广泛接受的观点，即所有智人都起源于大约13万年前的非洲。直立人被认为完全灭绝，没有对现代人的基因库做出贡献；但索恩宣称他们是澳洲土著人的远祖。[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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索恩的观点很难成立。他所宣称的爪哇直立人和科乌沼泽人之间的相似点值得怀疑——或者至少说，它们并不比其他任何智人与直立人样本间的相似点更加重要。[6]因此，澳洲人来自一群或多群智人殖民者是唯一可行的假设，他们最早在大约6万年前抵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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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为何墨累河的头骨如此厚实，完全不同于来自该洲其他地方的那些呢？答案似乎藏在更新世末的环境和（卢伯克刚刚加入其中的）墨累河地区社群的独特性质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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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顶级科学期刊《自然》（Nature）发表了科乌沼泽头骨的发现后，马上有人提出人为造成颅骨畸形的问题：头骨的特别形状有没有可能是文化而非生物学的产物呢？来自澳大利亚国立大学的彼得·布朗（Peter Brown）将科乌沼泽和库布尔溪的头骨同美拉尼西亚（Melanesia）新不列颠岛（New Britain）南部阿拉维人（Arawe）的头骨做了比较，而后者的居民有让头骨变形的习俗。[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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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一出生，阿拉维人就会用一块树皮布紧紧地绑住婴儿头部3周。这样做的效果立竿见影——即使只过了一天，头骨就已经开始变长。随着婴儿的头部长大，人们会更换绷带，直到母亲觉得对头部的塑形已经足够。布朗发现，阿拉维人和墨累河的头骨存在强烈的相似，足以证明科乌沼泽和墨累河人同样让婴儿的头骨变形。但他们的变形程度不如阿拉维人那么大，没有缩小宽度和拉伸长度。生活在墨累河的人并不靠紧缚，而是似乎仅仅用拇指和掌心不断在新生儿的额头施加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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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身体塑造解释了额头的倾斜，但无法解释科乌沼泽人头骨的厚实，特别是硕大的下巴和牙齿。这些只能被归因于基因遗传。由于澳洲其他地方的同时代人类都没有上述特征，科乌沼泽似乎在基因上隔绝了，存在大量近亲繁殖。为什么会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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南澳大利亚博物馆的科林·帕多（Colin Pardoe）用严格领地行为的发展来解释这个问题：墨累河地区远比其他地区富饶，人们试图保护那里的丰富资源不被外人获取。[8]到了公元前14000年，墨累河开始接近其现代的样子，帕多形容那里“鱼类、禽类和无脊椎动物丰富得无法想象”。树木开始占领紧邻河道的湿润土地，成为负鼠和蜥蜴等小动物的家。大量植物性食物可供取用，比如草籽和块茎。在离河较远的地方，周围的灌木丛中生活着形形色色的哺乳动物：袋鼠、沙袋鼠和袋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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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初，英国社会人类学家艾尔弗雷德·拉德克里夫——布朗（Alfred Radcliffe-Brown）将墨累河描述为“白人定居以前澳洲人口最稠密的地区”。[9]他遇到了宣称独家拥有某段河流和周围土地的土著人部落，这些人做好了用武力保卫自己边界的准备。在这点上，他们很像公元前5000年的欧洲之旅中卢伯克在斯卡特霍尔姆看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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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拉德克利夫——布朗遇到的墨累河部落，比如亚拉尔德人（Yaralde），与澳洲干旱沙漠中的人类在社会生活的组织上截然不同。墨累河地区缺少体系，通过复杂的社会关系系统将每个人同相邻和相当遥远的群体联系起来，那里居民的外部联系要少得多。他们更关心将他人排除出自己社会群体的规则和习俗，而非把尽可能多的人容纳进来，就像生活在沙漠中的土著人那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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科林·帕多认为，拉德克利夫——布朗描绘的墨累河社会是全新世开始前几千年时由科乌沼泽和库布尔溪的居民建立起来的。他认为，这些是最早在资源丰富的环境中以高密度生活的人，最早确立边界并发展出以排他而非容纳原则为基础的社会制度。他暗示，这解释了那些“厚实的”骨骼和头骨：因为更高程度的近亲繁殖，基因流动受到限制，于是体貌上出现了地区差异。这还解释了为何人们要建造墓地：在土地上埋入自己先人的骸骨和灵魂，从而主张所有权。身体塑造也得到了解释：这样做能强化与其他群体已有的体貌差异。拉长的头骨标志着属于科乌沼泽和库布尔溪，与这种归属相伴的是狩猎和捕鱼的权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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