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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姆贝特卡山拥有全印度最集中的岩画,那里发现了不少于133处有岩画的洞窟,还有其他至少100个洞窟里的岩画可能遭到了侵蚀。这座具有独特石柱的小山是西温迪亚山脉的7座山峰之一,在那里找到了400多块绘有图案的岩面。岩画的绘制年代仍然存在争议,这是全世界的岩画艺术时常遇到的情况。当地人把它们归于恶灵——就像阿纳姆地的土著人相信他们的“动态人像”出自神话中的米米人之手——因此比姆贝特卡山的岩画无疑绘制于比现有记忆更古老的时代。不幸的是,还没有人尝试像对冰河时代的欧洲所成功做到的那样,从颜料中提取碳来确定比姆贝特卡山岩画的年代。不过环境证据暗示,许多岩画来自全新世早期,至少为公元前800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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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有说服力的证据来自发掘。20世纪70年代,对几处岩窟的发掘找到了以中石器时代为主的遗物,包括石器、日常废弃物和几具被掩埋的尸体。德干学院的米斯拉对IIIF-23岩窟的发掘显示,那里最早在更新世晚期有人居住,居民留下了一堆石英石工具。中石器时代的居民所用的工具品种更加丰富,包括细石器和手推石磨,后者反映了植物性食物在全新世林地中新获得的重要性。人们铺平了地面,在洞中筑起墙,很可能还在洞壁上作画,因为在垃圾堆中找到了红色和黄色的赭石块。[17]在比姆贝特卡山的几处中石器时代沉积物中都找到了此类颜料,因此几乎无疑是中石器时代的人类创造了洞中的许多岩画。新石器时代和以后的人类似乎很少使用该山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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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条证据线来自岩画本身。德干学院的亚硕达尔·马特帕尔(Yashodhar Mathpal)对它们做了极为详细的描绘,并识别出两大主题。[18]首先也是最重要的,是关于狩猎与采集的画:捕猎鹿和野猪,人们采蜜、跳舞和打鼓,还有形形色色的蹦跳、奔跑和蹿跃的动物。动物的品种与周围的森林环境相符——包括野猪、鹿、水牛、猴子和各种较小的猎物,有的还画出了腹中的胎儿。第二类主题在对象和风格上都与前者不同:骑着马或指挥着大象的男人,常常装备有金属的剑和盾。有的在作战,有的则组成皇家队列。这些画缺乏狩猎采集者和野生动物主题的活泼。没有哪幅画与农业或畜牧有关,例如在印度其他地方经常可以看到的独特瘤牛形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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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特帕尔合理地认为,前一类主题出自全新世早期的狩猎采集者,他们整年或部分时间生活在山里。第二类主题可能同样属于狩猎采集者,但他们生活在相对晚近的时代,见过平原上城镇里的士兵和皇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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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特帕尔试图找出画家工作背后的动机。与冰河时代的欧洲不同,比姆贝特卡山的岩画所在地很容易被所有人看见——这是一种公共而非私人的艺术。画中的动物和人似乎属于凡间而非超自然世界。马特帕尔认为,这些岩画“记录了与史前人类分享森林环境的各种动物的生活,以及经济和社会等人类生活的各个方面”。他暗示,我们没有理由为比姆贝特卡山的艺术寻找神秘主义解释。[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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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晓时分,卢伯克站在比姆贝特卡山顶上。他爬上鬼斧神工的岩柱林,视线越过宽阔平坦的山谷向北眺望。山谷被茂密而生机勃勃的林地覆盖,开花树木上的一片片红色和橙色仿佛是被昨夜的夕阳所染。他下到谷中,再次在陌生的森林里穿行,在看上去和听上去都像大型鸟舍的巨大无花果树下乘凉。黄鹂短促而尖锐的叫声和同样活跃的棕胸佛法僧的嘶鸣穿透了昆虫与鸟儿的合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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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克继续向北而行,现在他来到了恒河的平坦冲积平原上。有的树木非常高大,既有像乌木和柚木这样的阔叶硬木,也有硕果累累的果树。他还穿过了大片竹林,越过突然从平原上拔地而起的岩脊。人类活动的痕迹非常丰富:火堆的残余暗示有猎人扎营过夜,沿河岸的石头堆看上去过于整齐,不可能完全是自然造就的。卢伯克找到一具尚有体温的鹿的尸体,它的腿落入陷阱,死亡似乎结束了让其精疲力竭的长时间挣扎。还有另一些痕迹:新鲜的老虎脚印,以及大象和犀牛的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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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开始现身——成群的女人在挖掘块根,男人们在查看鹿的脚印和检查陷阱。卢伯克与他们同行,搭乘他们的独木舟渡过恒河和其他河流,最终来到他的下一个目的地附近。然后,一条常有人走的小径把他引向了公元前8500年的一个狩猎采集者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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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两条小河的交汇处,他看到隆起的地面上坐落着十几间帐篷形状的茅屋。倾斜的屋顶用坚韧的枝条和枯枝搭成,每间屋子都有一个用黏土围边的圆坑,坑中是灰烬或烧焦的骨头。卢伯克坐在最近的那间茅屋旁打量着村子,发现它与自己在环球旅行中看到的其他许多村子不无相似。屋中的地面被打扫得很干净,但其他地方散落着狩猎采集者生活的材料:一堆堆木柴、磨石和铺开的皮张。不过,有种东西不见踪影,那就是在其他地方的狩猎采集者营地经常可见的大堆废弃石片。定居点似乎被废弃了,只有一条瘦骨嶙峋的狗在用鼻子到处搜寻,还有一群乌鸦在骨头堆上啄食。不过,卢伯克在某间屋子里找到了一个年轻人,他可能有18或20岁,似乎非常痛苦地躺在地上。他的一只胳膊畸形,尽管午后凉爽干燥,他还是汗流浃背。他只围着缠腰布,脖子上挂着吊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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跑进村里的孩子们赶走乌鸦,宣告着人们从森林里回来了。随后到来的成年人体格魁梧,看上去强壮而健康。有的背着成捆木柴,有的带着一篮篮从森林地面上挖来的蔬菜。有个男人肩上扛着一条鹿,另一人背着一块经过风吹雨打的发白巨骨。回到自己的茅屋后,一名妇女开始照顾地上的男子(可能是他的母亲),用软树叶拭去他的汗水,扶着他来到火边。一个年轻女孩(他的妹妹)正在向火堆中添加干木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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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到母亲的悲痛,卢伯克觉得自己是个闯入者,于是重新回到屋外。他看见其他女人正在碾磨种子,那头鹿已经被扒了皮。一袋箭靠在茅屋的墙边,箭头为细石器,与他在艾兹赖格、斯塔卡、若霍夫和史前世界的其他许多地方所看到的几乎完全一致。但这些箭头特别小,当卢伯克看到它们是用小卵石制成时,他明白了原因。石块在这座村子里显然非常珍贵,这解释了为何没有碎石废物堆。较大的矛尖必须用兽骨制作,就像卢伯克看见人们带进村的那块从大象尸体上取来的骨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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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跟着一些年纪较长的孩子们前往河边。他们检查了钓线和渔网,需要卢伯克帮着把一只被网住的乌龟拽上河岸。他们一起把还活着的龟拖回营地,目睹了它如何被割开喉咙。当暮色降临时,卢伯克回到生病的那家人身边,他们正在分享食物。食物被分给在场的所有人,每个人只得到一小片烤鹿肉,卢伯克只能从一块碎骨中偷尝了些骨髓。他等待着龟肉到来,但没能如愿。他们主要吃粗粝的植物——磨碎、烤制再混合成稀粥装在木碗里。加入蜂蜜让食物变得可以下咽,但咀嚼仍然是件费力的事。吃完后,每个人都用骨片剔着牙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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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河平原上的这个中石器时代遗址今天被称作达姆达玛(Damdama)。该遗址于1978年在瓦里卡兰村(Warikalan)旁被发现,但直到1982年才由阿拉哈巴德大学(Allahabad University)的帕尔(J.N. Pal)及其同事展开发掘。[20]它与20世纪70年代初被发掘的马哈达哈(Mahadaha)和萨赖纳哈尔拉伊(Sarai-Nahar Rai)一起成为平原上(那里的古代森林现在已几乎荡然无存)保存相对完好的3处中石器时代定居点。由于被侵蚀的土壤中露出了人类和动物的骸骨,这些遗址成了当地神话的一部分——达姆达玛和马哈达哈被认为是古代武士的埋骨所。不过,“达姆达玛”一词还有个更加平凡的起源,表示敲击地面时发出的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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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可能是地表下丰富的考古遗存造成的。达姆达玛的人类生活区有1.5米深的沉积层,其中包含了大量细石器和其他石质工具、磨石和锤石,还有烧焦的植物残骸和动物骨骼。小坑洞是曾经支撑墙壁和屋顶的柱子留下的,紧实的地面上有炉灶和许多黏土围边的坑。房屋可能为帐篷形状,用茅草铺成屋顶——就像恒河河谷的近代坎贾尔人所使用的——或者可能只是用树叶和草搭成的简陋建筑,就像印度南部潘达兰人(Pandaram)的小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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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坐落于马蹄形湖泊岸边的马哈达哈和萨赖纳哈尔拉伊与之相距不远,那里的沉积物遗存几乎同样丰富,与其他地方的全新世早期遗址形成了鲜明反差。那里的森林中遍布猎物和可食用植物,湖中满是鱼和龟,显然是受人青睐的所在。虽然全新世的狩猎采集者原先被认为在多石的温迪亚山脉度过一年中的大部分时间,只在夏天偶尔来到恒河平原寻找食物和水,但现在看来,他们选择了定居的生活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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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发掘出的动物骨骼的研究显示,其中包含了大量品种,而野猪和鹿(可能还有其他猎物)则全年都被捕猎。[21]此外,在马哈达哈和达姆达玛还发现了袋狸的骨头。这是一种共栖动物——以吃人类不断产生的垃圾为生——因此它们的存在被用来证明人类过着定居生活,就像西亚纳图夫遗址发现的老鼠和麻雀骨头那样。[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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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3处遗址发现的80座墓葬为定居生活提供了更多证据——还有许多尚待发掘。大部分墓中只埋着一个人,几乎都全身舒展地仰卧着,头部歪向一侧。已发掘的墓葬主要位于茅屋边的坑灶附近,暗示家人把死者埋在自己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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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骸骨提供了一些关于社会生活、健康和食谱的有用信息。被埋葬者中男女比例大致相当,男性可能稍多。大部分死者很年轻,间接表明很少有人活过35岁。儿童很少见。达姆达玛的发掘者帕尔认为,年幼者被埋在村外。传染性疾病的成年死者可能同样如此,因为埋在火堆和炉灶间的死者身上很少看到此类疾病的痕迹。他们的牙齿磨损严重,表明食物以粗粝的植物材料为主,经常出现的小槽反映了他们习惯剔牙。许多牙齿发育不全,即牙釉质上有水平条纹,显示幼年时经历过营养不良。但鉴于几乎所有的被埋葬者都身材魁梧,上述现象似乎并未影响生长。[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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殉葬品寥寥无几。虽然有几座墓中发现了箭头、吊坠和珠子,但在达姆达玛、萨赖纳哈尔拉伊或马哈达哈,似乎没有人特别富有,或者葬礼比其他人的更加瞩目。他们给人的总体印象是一个几乎没有社会差异的健康人群。但就像卢伯克在其他地方所看到的,定居的狩猎采集者中容易产生社会紧张。这可能解释了在萨赖纳哈尔拉伊发现的3具骸骨,它们的肋骨、髋骨和臂骨上扎着箭头。[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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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克在达姆达玛度过了秋天和冬天。当季风到来时,河水开始泛滥,达姆达玛成了一片广阔浅湖中的孤岛。水势消退后,卢伯克和一群人向南跋涉了100千米,来到温迪亚山中寻找石块。回到村中后,那个手臂畸形的年轻人死了,他的尸体停放在洞中,血已经放干。人们在他慢慢死去的火堆边挖好了墓穴。卢伯克一头雾水地看着葬礼进行:墓穴中点燃了一堆火,等火烧尽后,干尸被放到炽热的灰烬上,一起放上的还有两枚箭头和他的象牙吊坠。他被掩埋并留在那里,直到被帕尔发掘。1974年,帕尔将其称为8号墓,在记录中写下“左肱骨显示出某种病理性畸形”。[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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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克在春天离开,开始向西朝印度河谷进发。自欧洲之行以来,他将第一次进入农业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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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8500年,达姆达玛人对驯化动植物仍然一无所知。他们拥有丰富的野生食物来源,在进入全新世之后的很长时间里仍然过着狩猎采集者的生活。卢伯克觉得他们很像他在旅行中见过的其他几个群体——日本的上野原人,北美的科斯特人和瑞典的斯卡特霍尔姆人。在被丰富而多样的资源包围时,他们每年都至少在一段时间里过定居生活,都用死者来标明对土地的所有权。但卢伯克没能想到,当日本和北美早已接受了农业生活方式时,恒河平原上的居民仍然过着狩猎采集者的生活。[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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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前人类简史:从冰河融化到农耕诞生的一万五千年 第4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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