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洞中地面上生起了火。卢伯克听着这些人的祈祷,看着他们在尸体周围做出富有诗意的奇特动作,可能是在模仿野生动物和降雪。抱着孩子的那名男子可能是父亲,他挖了一个坑,露出洞中先前的火堆留下的烧焦的木头。仍然包裹在珠索中的尸体被放在一堆灰烬上掩埋了。人们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离开,孩子的父亲最后一个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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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世纪50年代发掘沙尼达洞时,拉尔夫·索莱茨基发现了一座现代人类的墓地,还找到了公元前50000年尼安德特人的骸骨,人们对该洞的了解更多来自后者。[7]尼安德特人的骸骨深埋在被风吹来的沉积物和塌落的洞顶之下,而现代人类的墓地就在地表下面,共找到26座墓葬,以及与扎维切米沙尼达相似的日常器物和废弃物。这些相似性和公元前10800年的时间暗示,山洞中埋葬的和使用河畔营地的是同一批人。[8]许多墓中埋着相对年轻的成人和孩子。有几具尸骨和珠子埋在一起——某个孩子的墓中发现了1500颗珠子,暗示他所属的家族地位很高。此外,在远离其他墓穴的一个箱形墓坑中发现了一具女性尸骨,旁边放着红赭石和磨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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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在哥伦比亚大学的博士研究的一部分,安娜格诺斯提斯·阿格拉拉吉斯(Anagnostis Agelarakis)分析了这些人骨。[9]她发现许多成年人的牙齿发育不全,表明他们年轻时营养不良。耳朵感染和牙齿发炎的痕迹很普遍,肢骨碎裂和关节炎等退行性疾病的迹象同样常见。总体上说,这些骸骨来自非常不健康的人群——即使没有夭折,人们显然也很难活到我们所说的中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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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与约旦河谷的早期纳图夫人截然不同,后者似乎健康状况良好。另一个区别是他们定居点的性质。虽然墓地的存在暗示定期有人造访沙尼达和大扎卜河谷,但山洞附近或河边定居点中都没有大量石头建造的房屋,暗示那里只是暂时有人生活,很可能是季节性的。[10]在这点上,无论是扎维切米沙尼达人,还是的附近的卡里姆沙赫尔(Karim Shahir)和穆勒法特(M’lefaat)等同时代遗址的居民,他们都与生活在永久村落中的纳图夫人完全不同。[11]为了在美索不达米亚找到类似的情况,卢伯克必须离开沙尼达洞,向东行进200千米,来到辛贾尔山脚下神秘的克梅兹德雷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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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段旅程需要卢伯克渡过底格里斯河并徒步前往辛贾尔山。他穿越了一片覆盖着瘦弱灌木、草丛和零星树木的干燥荒野,那里隐藏着各种猎物:羚羊群从低矮的植被中蹿出,蹦跳着穿过原野,它们的身后跟着野兔,长着醒目斑点羽毛和长长颈羽的大鸨嘎嘎叫着从草丛中站起。远处经常有野驴群在吃草。卢伯克此行花费了将近1000年,在此期间,随着新仙女木时期的到来,气温开始下降,降水频率也减少了。但比起约旦河谷和地中海沿岸,这里所受的影响要小得多,不像晚期纳图夫人那样,被迫因为反复的干旱而放弃村子,回归居无定所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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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卢伯克登顶一座小山,可以俯瞰广阔的原野时,克梅兹德雷村映入了他的眼帘。在村子的边缘,他看到紧邻浅谷入口处有一些茅屋。远远望去,茅草屋顶显得很低。走近后,他发现屋顶下是4座半地下的房屋,需要从上方通过梯子进入。时值傍晚,当天的工作显然已经完成,人们悠闲地分成小群坐着,有的在用木杯喝茶,有的似乎睡着了。他们周围是狩猎采集者生活的常见杂物:磨石、一堆堆打碎的废弃物,宰割留下的碎骨,还有放血处被染红的土壤。[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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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们显然很享受这里的风景,卢伯克坐在他们中间,对此感同身受——向南可以将平原尽收眼底,向西可以看到延绵的辛贾尔丘陵的侧面。仅有的声响来自低声聊天和附近小溪的流水。现在是公元前10000年,虽然时值新仙女木时期在西亚和欧洲的高峰,但克梅兹德雷村人健康而衣食无忧。他们在丘陵和平原间找到了理想的居所,两种地形分别能提供一系列可捕猎的动物和可采集的植物。从堆在磨石周围的果壳、茎秆和叶片数量来看,卢伯克怀疑附近有“野生园圃”:人们为成片的野生谷物和小扁豆浇水、除草和除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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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克知道天光很快就要开始变暗,地下房屋的内部将变得漆黑。他站起身,顺着梯子下到一个墙壁和地面上刷过石灰的房间。房间形状奇特,既非圆形也非方形,中央是排成一列的4根醒目的柱子。卢伯克立即想起了前往加泰土丘时在内瓦里乔利看到的柱子——那座村子和新月沃地的其他许多村子一样,此时尚未建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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克梅兹德雷的柱子高可及胸,仔细查看之下,卢伯克发现它们是用黏土制成的,上面刷了石灰。每根柱子流畅地从地面升起,看上去犹如被突兀地砍去双臂的人类肩膀。它们的表面没有装饰,但似乎在越来越昏暗的房间里发出荧光。卢伯克绕着它们踱步,摩挲着光滑的石灰,思量这种手感相当好的形状有何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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地上铺着纤维织成的垫子和华丽的动物毛皮。一边有个炉灶——几块石板围着一个在石灰地面上挖出的坑,坑中堆着灰烬。墙壁光秃秃的,但显然经过打理,因为上面涂着厚厚的石灰,并被打磨和修补过。卢伯克好奇在这里和克梅兹德雷的其他地下房间里发生过什么。比起他在世界各地的狩猎采集者和早期农业定居点经常看到的杂乱、肮脏又难闻的房间,这里的差别几乎不能再大了。卢伯克决定等等看。于是,他取过几张毛皮,舒服地靠着墙坐下,正对面就是通往地面的梯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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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天里——也许是几个月、几年甚至几个世纪——许多人走进这个房间,有时独自一人,有时结成小队:来访者中有孩子、成人和老人。卢伯克很快开始注意到有人反复来访以及访客外貌上的相似点。他发现,这些人站立、接触和交谈的姿势与方式暗示了他们的关系——父母与孩子、丈夫和妻子、兄弟、恋人。他猜想来此的人都是一个大家庭的成员,他们共同拥有这座房屋。天冷时,有几个来访者睡在地上,常常会在炉灶中生火;天热时,他们在茅草屋顶下乘凉。人们单独或结伴来这里安静地坐着、歌唱,或许还会祈祷。有时,他们在这里求欢,婴儿被从梯子上带下来哺乳,病人也会来这里休息。房间偶尔会挤满人,比如举行家族宴会,或者招待客人时。[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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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些不同的用途一直持续到某个春天的早晨:两个女人顺着梯子下来,开始卷起垫子和毛皮。把它们交给等在外面的人后,女人开始扫地,并用刷子和碎皮擦抹墙壁和柱子。仔细打扫房间后,人们开始了下一项工作:故意破坏。[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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首先是屋顶,随着木头和茅草轰然落地,升起了一股巨大的尘云。随后,这家人开始用木锹和篮子往房间里填土——为了避免混入日常垃圾,土是从远处挖来的。大约10分钟后,当坍塌屋顶上的木头和茅草已经被掩埋时,其中一个老年男子(卢伯克猜测他是一家之长)停止了工作。他打开一个包裹,依次举起里面的每件东西给众人过目,然后把它们丢进被部分掩埋的房子里。首先是一大块肉——很可能来自母野牛,这种动物在克梅兹德雷附近很少见。接着是一把野生小麦,然后是一件精美的皮袍。接下去是一串石头珠子,最后是一些骨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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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新开工后,孩子们也帮着将石头和一把把土投入洞中。工作持续了一整天,直到房间被完全掩埋,填充物比周围的地面稍高。最后,所有人上蹿下跳地将泥土踩实——最初还满是欢声笑语,但后来变得气力衰竭,越来越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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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后的几天里,卢伯克看到其他地下房屋也被以类似的方式摧毁,直到克梅兹德雷只剩下一堆堆手磨、篮子和工具、日常垃圾堆、炉灶,以及一些毯子和垫子。有几片地面上的石块被清理干净,也不堆放垃圾和工具,供人们安静地坐着。为了免受大风和寒冷之苦,人们还仓促建起了几间简陋的枯树枝窝棚和挡风墙。[15]然后,克梅兹德雷的生活差不多像过去一样延续,只是现在没有了任何私密的机会。就这样,卢伯克加入了植物采集和狩猎之旅,帮着清理皮张和碾磨种子,一起唱歌跳舞,还和其他人一起睡在星空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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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着时间一周周地过去,他注意到木柴逐渐在一堆越来越大的石块旁积累起来。这些石块是生石膏,它们最终将被碾碎,与水混合后做成石灰。秋天到来时,人们砍下小树,除去树枝,然后作为木料储存起来。他们还割了草,但为的不是种子而是茎秆。草茎被扎成捆,与木料和石头堆放在一起。几周后,木柴、生石膏和新的屋顶铺设材料被认为足够了,建造新房屋的工作随即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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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卢伯克意外的是,每座屋子都建在与之前几乎相同的位置,尽管附近有足够的未被使用的土地。人们在地上标出大致的圆圈,然后开始挖掘,移走许多仅仅几个月前他们才如此费力填埋的泥土。他们非常仔细地遵循标出的线,遇到先前的石灰墙时就直接穿墙而过。任何先前的木头和干草都被丢弃,对于曾经显得非常珍贵的物品同样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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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挖掘新坑的同时,积存的木柴也迅速把石灰窑烧旺,将生石膏块变成粉末。人们用黏土塑成柱子,竖在新的地下房间里。地面和墙壁已经抹上了一层红棕色的黏土,和柱子一起被刷上石灰。屋顶用新的木料和干草搭成。几天后,房屋完工了——看上去与之前的几乎完全一样。家人聚集在屋内,对自己的工作感到高兴。卢伯克无法理解他们为什么要这样麻烦。他再次意识到文化的障碍,它经常出现在自己和旅行途中遇到过的那些人之间,这阻碍了他理解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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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克梅兹德雷人要反复填埋旧房屋,然后再在完全相同的地点按照相同的设计重新建造呢?爱丁堡大学的特雷弗·沃特金斯(Trevor Watkins)提出了这个问题,他发掘过卢伯克曾坐在其中并试图弄明白功能的那个房间。他发现房间至少被重建过两次。最后一次被填埋时(可能就发生在村子被废弃前),地上放了6颗人类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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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86—1987年,沃特金斯赶在修路和采石彻底摧毁遗址前进行了发掘。克梅兹德雷最初以深谷旁的矮丘形象出现在他面前。磨制设备、石质工具和宰割留下的骨头堆并不令人意外,但仔细粉刷的石灰、精美的柱子和被故意掩埋的地下房屋是前所未见的。[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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沃特金斯的工作完成20多年后,克劳斯·施密特发掘了哥贝克力石阵,该遗址位于克梅兹德雷西北300千米处,年代要晚了几个世纪。它与克梅兹德雷的相似性是惊人的:两座遗址都有包含柱子的地下建筑,但缺少日常活动的痕迹;两地的这些建筑都曾被有意填埋。虽然哥贝克力石阵的建筑规模远超克梅兹德雷,拥有与巨柱和壮观环境相称的宏伟,但两者存在毋庸置疑的文化联系,这种联系还催生了内瓦里乔利。这些遗址和缔造它们的社会背后隐藏着某种非常神秘的东西,是理解新石器时代世界起源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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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克在美索不达米亚造访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狩猎采集者定居点同样位于扎格罗斯山脚下,今天被称为内姆里克。在“萨达姆大坝”修建前,华沙大学的斯特凡·科兹洛夫斯基(Stefan Kozlowski)与伊拉克国家古物和遗产组织(Irai State Organisation of Antiquities and Heritage)共同对其进行了拯救性发掘。[17]发掘工作与特雷沃·沃特金斯对克梅兹德雷的发掘同年进行,地点在相距仅60千米的底格里斯河另一边。史前人类在内姆里克和克梅兹德雷的生活存在时间上的重叠,虽然内姆里克最早有人居住的时间为公元前9600年之后不久。那里在几乎2000年后仍然有人生活,但已经抛弃了狩猎采集者的过去而成为农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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公元前9400年,当全新世的降雨和温暖到来后,卢伯克离开了克梅兹德雷。随后的1000年里,该遗址将继续有人居住,直到那里的居民加入或创造了公元前8000年在辛贾尔平原上发展起来的某个新的农业定居点。但当卢伯克向东北而行时,这些发展尚未出现。他穿越了一片现在点缀着梣树、核桃、柽柳和开心果树的草原,远处扎格罗斯山的山坡被橡树林染成绿色,成为鹿、野猪和野牛的家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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内姆里克横跨伸入平原的山脊末端两侧,两边的山谷中都有河流,一路流向底格里斯河。卢伯克在黎明时分到达。有几个人已经离开村子,前往山中打猎,其他人还在自己的圆形房子里睡觉——并非像克梅兹德雷那样的地下建筑,而是拥有直立的墙壁。8座小屋分成两片,周围是铺着石板的院子。院子显然是工作场所,因为卢伯克看到石板上散布着磨石、石臼和废弃燧石等熟悉的物品。炉灶和发黑的石碗表明,院子还被用来做饭。院子似乎是各家公用的,一个发臭的巨大垃圾坑也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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卢伯克仔细查看被太阳晒干的泥砖,每座房子都用这种砖建造,它们与他在耶利哥和哲通看到的没多少区别。门口挂着厚厚的兽皮,他推开兽皮,走进昏暗的屋内。房间被4根柱子隔开,柱子排列成正方形,支撑着木梁——泥砖墙无法支撑如此重量。[18]屋顶本身用网格状的枝条搭成,还编入了稻草并抹上黏土。靠墙边有木头和黏土搭起的平台。这些是床,每张床上躺了一个睡着的人,身上盖着兽皮。对面,一堆生活用品和垃圾围在一个嵌入地下的磨石边。在屋中睡觉和工作的区域之间,有一些更高、更窄的平台,看上去像是长凳。大部分地面盖着垫子和兽皮,其余部分是踩实的泥土,特别是在一块半盖着土坑的石板周围。卢伯克朝坑中窥视,看到一枚头骨也注视着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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