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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是树汁已经开始流动,虽然近看柳树的枝条,上面的芽粒还未张开,但是远眺树冠的时候,发现原本干枯的色泽已经变得鹅黄。杨树也与柳树一样,树冠上也微微露出红润,那颜色有些单薄,仿佛是层极薄的雾一般。若是此时春雨合时宜地落下,那这些颜色便会因吸饱了水分而变得浓艳,柳树的芽开始撑开,杨树润红色的花序也会吐露。这一切只消几天,在你来不及回过神的时候,空气中便已经弥漫着杨树芽尖分泌出的树脂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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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亲对这种味道很敏感,他有时路过树下,会停下来看看树叶是否发出,倘若枝头的幼叶已展开,他便有些失望地对我说,这种杨树不能吃。父亲所说的那种能吃的杨树是小叶杨。杨树极为常见,有白杨、黑杨、加拿大杨,等等。这些杨树有些做行道树,有些做公园景观林,高大直立的新疆杨还可以做防风林。可是再多的杨树中,本地土产的小叶杨却早已被人砍伐殆尽,颇为罕见,这也是父亲不管如何寻找依然不得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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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种杨树的嫩叶是他儿时春天饭桌上不会缺席的小菜。杨树叶发得早,过了春分之后,暗红色的杨花落了一地,枝头的嫩杨叶便成簇地长出来。把杨树叶捋下,在开水锅中轻焯,倒掉苦涩的黄汤绿水,挤去树叶上残留的苦汁,便可以当作小菜。杨叶上桌前,要用盐醋调和,或是加些陈旧的老酸菜卤子,再淋几滴炸过“掌满花”(音,一种葱属芳香植物)的麻油。饭桌上的饭别无其他,小米加水焖出的“稠粥”,再加一小碟醋泡得有些发开的老咸菜干,这就是一顿正饭。我小时候回老家,最害怕吃黄粱稠粥,一个是小米刺嗓子,还有就是咸菜齁咸,我宁愿多吃几个山药蛋,也不愿多嗌一口,然而如今再想吃稠粥却少有机会了,要知道小米的价格要比大米贵出许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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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叶之后,便是柳芽。柳芽不分种类,旱柳、馒头柳、垂柳都能吃。说是柳芽,人们吃的其实是柳树的花序。摘柳芽要把握时间,太早了柳芽初发,个头太小下锅便化成一锅绿水;太晚了柳花便要开了。正好的柳芽只有半个指头肚子大,滚水一汆便可以捞出做菜。柳芽不苦,可以直接和着小葱拌小菜,要是有自己磨的豆腐也可以拌起来,点一点麻油便最能下饭了。柳芽的气味很淡,微微地带着些药香气,只是过了寸长就苦得无法下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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杨叶柳芽吃不了多久,人们采食它们仅仅是为了能省些菜,可是菜没省多少,却更废了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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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父辈相比,杨叶柳芽离我太远,它们每年在枝头,我只能仰望,或是遥看,完全得不到它们的滋味。父亲是明白它们的滋味,在他心里这是春天树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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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开花落,春是不会因为留恋而停下脚步,说着说着,大约又想起儿时小学墙外的老榆树。杨柳知春风不假,但真正知春风的应该是榆树,榆树是北方开花最早的树木。榆树花好不起眼,不起眼到它已经满树繁花的时候,我们依然以为它还为春风不暖而犹豫。毕竟榆树开花的时节是惊蛰前后,在北方除了向阳的土坡上会有几棵正在泛绿的小草,其他的生命还在犹睡未醒。然而春分的雨水一来,这世界顿时铆足了劲头在翻身,绿色竟然很快地便掩盖掉土黄。当人们再次注意到榆树的时候,它已经结果了,一串串的榆钱似冰挂一般,把母亲柔软的肩膀都压低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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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小学的时候,我和几个同学在放学时偷偷地爬上墙头,坐在半高的树杈上,躲在榆树翅果围成的帷幕间。我们不会欣赏春天,也不大明白什么是花开花落,只知道这枝头粉绿的榆钱可以当作免费的零食。孩子们吃东西多半为了好玩,榆钱便是最好的,它既满足了孩子们爬树的欲望,还可以满足他们肆意玩耍的小小借口。榆钱味道微甜,嚼到最后有糯糯的香味,作为零食尚可,最重要的是吃饱了还可以捋一口袋回家。母亲每次都会拽耳朵叱喝下次不准再爬树,只是这力度要比平时轻一些。榆钱洗干净不需晾水,直接拿二分面拌匀,上笼屉蒸透,出锅盛碗,浇上西红柿卤子便是不错的饭食。如今母亲偶尔还说起榆钱,只是我已经身宽体胖,翻个铁栅栏还要摆两个姿势,面对高高在上的榆钱,我也只有看看的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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榆钱之后是洋槐花,在孩子们眼里,它比榆钱更有吸引力。五月前后,洋槐树高大的枝丫间便会开出成串下垂白花,远看像古时女眷们头上的银簪坠子,洋槐花很香,在我嗅来自然要比女眷们的脂粉来得清爽。洋槐树枝细干,质地脆而难撑物,加之枝条上还有尖硬的直刺,于是爬树摘花是不能了。然而这花香撩人,想摘到它也不是没有办法,回家找来细长的竹竿,在竹竿的一头绑上一支用硬铁丝捾成的钩子,便可以站在树下捋到枝头的花穗了。一群孩子挨树站着,一个人勾,几个人捡,不一会儿便能装起一小兜。洋槐花与榆钱一样,可以生吃也可以拌面蒸着吃。然而生吃才是最美的,用手从花梗上捋下一把花朵,不由分说地揉进嘴里,槐花的香味里带着豆香,豆香之后还有糯糯的甘甜,还有未被蜜蜂吸走的花蜜,是花香一样的甜,而不是从蜂箱里取来的那种带着虫子气味的洋槐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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洋槐花的香味逐渐消散后,孩子们便像逐食迁徙的鸟儿一样“飞”到了其他地方,或是等待院墙里面的甜杏子,或是跑到田埂边上挖甘草,或是跑到稻田里捉稻蝗烤着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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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如今的孩子们比,那个时候的我们好像离枝头的榆钱槐花很近,它们每年在枝头,我总是遥望,或是念想,品味那些儿时记忆里的味道。我是明白它们的滋味,在我心里这是春天树的礼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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俗语有:“雨前椿芽嫩无比,雨后椿芽生木体。”气味浓郁的香椿也是春天树的礼物,俗语中的“雨”指的是谷雨节气,于是吃香椿便在谷雨之前最为适宜。香椿发芽不算晚,清明前后的香椿枝头便开始有嫩红的叶芽发出。香椿芽的味道浓郁,爱吃的人觉得是香气四溢,而厌恶的人认为气味古怪。嫩红的叶下入食,需要先经过焯水,焯水后的香椿则由嫩红转为鲜绿。焯好香椿芽适宜凉拌,细切与香干、豆腐、豆丝拌做凉菜最为胜味,只需一点盐起味,一点酱油促鲜便是上得台面的好菜。香椿味道清雅,爱者喜欢切碎了做香椿煎蛋,这样一来蛋香遮不住椿香,而椿香却盖得过鸡蛋原本的腥味,于是一举两得,这便是宜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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香椿很早就进入古人的视野,《庄子》有云:“上古有大椿,以八千岁为春秋。”椿树宜人,而庙堂家院常植,古人因其寿命长,常把它比作高寿,后来多借喻高堂,进而又作为父亲的象征。椿芽入食则最早见于唐《食疗本草》,其中提到“椿芽多食动风”等有关食性的描述,此后辽代《南京杂记》亦有记载北京附近种植香椿和食用椿芽的习俗。到了明代,香椿还成为官宦宫廷所食用的蔬菜,并在其专属菜园中开辟暖棚进行反季节栽培,刘侗、于奕正合著的《帝京景物略》便有“元旦进椿芽、黄瓜,一芽一瓜,几半千钱”的记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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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雨过后,春就要结束了,其实北方春天淡灰色的天空早就被夏天如海潮一般带着咸味的碧空所淹没,这天空的颜色何时变换的我们都没有察觉到。正如人们的记忆,那些丰富华丽的故事、高亢悠扬的曲调、五色艳丽的景色最容易覆盖掉那些淡薄而又柔软的时光。每一次季节的更迭,都会有被抹去的记忆,而我所做的只是用我手中笔,记录下这些春天树的礼物:废墟中默默生长的葵,架下叶丛中的葫芦,故事里的马铃薯,雨后舌尖的滋味与瓦炉上炖煮的白菜。在我们有限的视野和经历里,现在的,是我们活着的;过去的,是消逝不久的;而这些是我们依然可以看得到,听得着,摸得清,尝得出,想得明,记得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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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蔬小话 参考文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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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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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植物志》,中国科学院中国植物志编辑委员会,科学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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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植物志》,《山西植物志》编辑委员会,中国科学技术出版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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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野菜图谱》,陶桂全等,解放军出版社,1989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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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诗经植物图鉴》,潘富俊,上海书店出版社,2003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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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经济植物志》,李惠民,中国林业出版社,199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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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食料史》,俞为洁,上海古籍出版社,2012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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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草纲目》,(明)李时珍,中国书店,1988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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