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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先不说痛骂建筑的问题(笑),文章里写到,人本该尽量不去破坏自然的能量旋涡,但建筑这一行为本身就是给旋涡加入某种几何式的秩序,西藏的僧侣们会以尽量顺应自然的方式来建造几何形状,我对这一段的印象非常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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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自然中的东西基本都是旋转着的,旋转也是有其道理的。人类总是认为如果A能够变化成B的话,那么B也还能变化成A,还能变回去,也就是说认为双向变换是可行的。然而自然中的事物的变化实际上是不可逆的。A一旦变成了B,就变不回A了。如果把A变成B时的法则套用上去,又会得到完全不同的其他事物。这就是大自然的法则,伊东老师管这个叫非线性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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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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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自然之物的本质就是非线性、不可互换的,也就是不能相互变换。量子力学的世界就是如此,世界是不可互换的,这样的世界必然会产生旋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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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人脑之中产生的思想这种抽象结构与旋涡是不同的。思考具备着某种线性特征,只要有A、B、C并列存在,并列的事物之间就会出现某种线性秩序,逻辑与自然的创造方式是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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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会出现这种不同呢?或许原因在于“语言”。人类的语言是一种线性的事物,人类试图将自己内心所想的感情与其他许多东西融合在一起,先形成复杂的混合体,再用语言传达给对方。但是人脑在进行上述变换的过程之中,必须要按照语法把语言排列出来,既要按照时间顺序,排列方式的规则又是既定的,如果突破语言框架的话——当然如果突破得很好那就成了诗歌——就听不懂人在说什么了。要是程度再严重一些,就变成了纯粹的感情碰撞。所以人类在思考时必定要遵循线性的秩序,这一特征涵盖了人类的大脑所创造出的一切。比如说科学的基本思维方式几乎都是线性的,直到量子力学产生之前皆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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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如同前面说过的那样,自然所创造的事物都是旋涡状的,与人类头脑里的思想有着根本上的不同。藏族人敏锐地意识到了这一点。在他们看来,人在地表上建造建筑,应该是件很了不起的事情。虽然大地之下运作着旋涡式的“自然的秩序”,但人类却在地表之上堆砌立方体,加上屋顶,一层、两层、三层地盖起建筑物来,而这些建筑都是线性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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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藏族人的说法,大地之下盘亘着龙蛇,它会一直盘旋着做螺旋运动,若是在这之上建造基于线性思想设计的建筑物的话,地下的龙蛇就会震怒,所以必须要举行安抚仪式,于是每到要大兴土木的时候,所举行的仪式极其复杂。日本在盖楼之前也会举行镇地祭祀,但在西藏举行的仪式的规模要比镇地祭大得多,日本的镇地祭大概只消1个小时,藏族人的仪式却要持续三四天。藏族人一边献上大量的供品,也就是献祭,一边祷告“敬请原谅,请允许我们在这片土地上建造这样的东西,请务必不要降灾给我们”。虽然看似是很深的迷信思想,但却也触及到了问题本质。换而言之,问题的本质就是如何将截然不同的两种事物——自然与建筑调和在一起。建筑学应该如何调节建筑与设计和自然之间的矛盾?我认为如果说建筑有什么必须要解决的问题,这就是最大的课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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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解决这个问题,我认为有许多办法。在各种场合观览建筑的时候,如何让旋涡式的自然与线性结构的建筑融合在一起,也就是如何让二者相互协调,是我最关心的问题。我看到欧洲的教会,有一点让我觉得很有意思。尤其是在偏离欧洲中心的地方,比如德国南部、乌克兰和捷克的教会,祭坛的下面常常有一块大石头。这块大石头是怎么回事呢?据说是在基督教兴盛之前的时代里,凯尔特人举行仪式的石头。估计古代的这块石头后面还种着树,形式跟上诹访的御社宫司神差不多。后来在这里建教会的时候,人们也没有破坏这块石头,而是努力让教会的建筑,也就是让人类设计出来的造物与之相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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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这种尝试一度进展得不大顺利,但到了后来的巴洛克时期,建筑中出现了大量的旋涡式的主题,巴洛克建筑终于实现了这种协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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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他同类的例子,比如高迪的圣家堂。圣家堂的结构是把旋涡拉到了外侧,外部是自然的,走入教会里面却是由立方体或三角形等几何形状构筑的,可以说是内外反转了。我对它的印象就是“啊,原来高迪是用这种方式来调和人类思想的结晶与外部旋涡的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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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我记得中泽老师在关于西藏寺院的部分里,还写到过它的内部也再现了螺旋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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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你是说曼达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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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啊,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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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建筑本身是三角形或者四角形这种线性结构组成的,但却在内部努力再现出旋涡,支柱的周围就被设计成旋转的样子,曼达拉也是这种努力的一种体现。曼达拉与高迪的建筑一样,也是试图在自然的秩序与人类思想所制造的秩序之间进行调和所做的尝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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力图表现尚未定型的事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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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虽然我没有像中泽老师有那么大智大慧的理解,但我从小就很喜欢观察蜻蜓、蝉之类的蜕变过程。我小时候傍晚时分就会去诹访湖边,捉水虿(蜻蜓的幼虫)回来放进洗脸盆里,到了早上的时候,水虿会啪地一下裂开,从里面钻出几乎是半透明的小蜻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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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那个真的很漂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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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新生蜻蜓接触到空气之后,几分钟之内就会显现出颜色和伸展出形状。我就始终在思考,能不能用建筑来表现出那种成虫之前的状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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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啊,果然是这样,我原来就怀疑过你是不是这么想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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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但这些尝试每每都进行得很不顺利(笑)。就像刚才的博物馆那样,建出来就定了型。虽然心里总想着要表现一些更为柔性的东西,但一旦完成就觉得“哎呀,果然还是定了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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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原来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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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东 如果说我觉得自己在哪方面多少有些进步的话,我倒觉得可能是在观念的转变上,我现在渐渐地不再一味去想创造柔性的事物,转而也试图去创造几何式的建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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实际上我在20世纪80年代的时候,以游牧民族为主题建造过一个叫作“东京游牧少女之包”的建筑。那个建筑是以建成两三年后拆毁为前提建造的临时建筑,所以我当时想过“既然如此不妨真的造一个帐篷吧”。谁想真的把帐篷造成现实中的公共建筑物的话,就会变得很生硬,根本不像中泽老师在20世纪70年代看到的那种戏棚,或者我在小时候见到的杂技团的小帐篷那样呼啦呼啦地摇摆自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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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泽 那确实是,要是真的建成小帐篷房的话就太糊弄人了(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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