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敢在这个完全没有景色可用的场地上设计酒店,是出于对古城整体氛围的信心。大理古城建置于明代洪武年间,虽然经历过多次重修甚至局部的破坏,但大体上还保持着原有的空间结构和尺度感。世事变迁,古城内传统木结构建筑已不占多数,但家家户户还维持了大则院落、小则天井的格局,街街流水,户户养花。古城里的居民也一直保有农业文明自给自足、不慌不忙的悠闲态度。民居的院子里都很安静,虫鸣鸟叫,花木扶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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古城的格局是在山海之间顺着徐徐缓坡坦坦荡荡地铺陈开来的。古人营城,不仅从功能区划和经济指标出发,更要把城市放到一个山水形胜的格局中做整体构想。三坊一照壁、四合五天井的墙壁上都没有朝外的开窗,而是围出一个具体而微的小天地来怡情养性。庭院组成街坊,街坊拼出城池,城池依了山形水势,那庭院里俯仰自得的人们也就在这依山傍海的空间秩序中体会出家园在大地上的位置。在这个格局里看花开花落,人和天地自然的关系就不仅仅是通过视觉来维系的。用诗人于坚赞建水的话来讲:“不仅栖身,而且养心,诗意的栖居,用云南话来说,就是‘好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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设计是从平面布局入手的,因为砖混结构可改造余地很小,我于是很快就确认场地现存的民宅在流线安排上已是僵局。而且在这个没有外部景观资源的场地上,一切体验和氛围只能从内部争取,因此场地西侧的客房都只能朝东,享受庭院内部的氛围和景致,这就自然排除了用传统合院内向檐廊串接西侧客房来安排动线的可能。这让我想起古城护国路附近的一个小房子,那是一个不太常见的单跨木结构,却按照传统工法盖得一丝不苟;虽然有上下两层,檐口却压得很低,这个意外的比例和尺度感造就一种亲切憨直的表情。我就想象,如果把这个“小独栋”的比例和尺度感用在“既下山”这片狭小的场地,也许是很贴切的,于是在草图上随手勾画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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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着这个思路,就在平面上安排出几个似连非连的“小独栋”来围合出一前一后两进庭院。庭院既是景观,同时也是通往客房和楼梯间的动线。咖啡厅因为要对外经营,就把它安排在首层临街的东侧。咖啡厅楼上的 15、16 号客房因为可以朝向街道开窗,就在其西侧安排出一道露天走廊来解决相邻五间客房的流线问题,并顺势把首层庭院的游赏体验引到二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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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独栋”尺度原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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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独栋”第一张草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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模型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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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在 390 平方米的用地上设计出包含 14 间客房的精品酒店,平面的推敲就成了寸土必争的计较。为了让每一个角落都发挥作用,“小独栋”之间的空隙在首层平面几乎被见缝插针地逐渐填满,以至于“小独栋”的“独”在首层平面上被消解了。围合庭院的墙体被拼接成连续转折的界面;好几个房间又故意在形体的转角处退让出入口雨棚,这就进一步化解了独栋体量自身的完整性。在庭院中穿行,墙面随着脚步的移动而凹凸进退,好像是墙体和身体之间你进我退、亦步亦趋的对舞。但是走在二楼的露天廊道上又分明辨得出八个“小独栋”各自为政又错落有致的格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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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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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透明性的把玩也是消解空间局促感的重要手段。位于前后两个庭院之间的茶室,几乎是完全用玻璃限定的空间。这样一来,庭院中随处可以感受到贯通南北的空间深度,而茶室的存在又使这个贯通的空间有了阴阳起伏。玻璃表面时有时无的反射平添一层迷离光影,再加上植物、水面、家具、陈设和艺术品在空间中摆布出的若干局部场景,虽然前后移步不超过 20米,但目之所及与身之所感,已然叠加成密度颇高的体验,客人进入酒店时的期待得到了充分的回应,也就不感觉局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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透明性还体现在东西向度。咖啡厅东西两侧的立面都是玻璃窗扇,可以完全打开,所以从街道上看,这家酒店并没有一个突出的立面造型,倒是更像绿树掩映下的一个舞台布景。我们用一道反梁实现了一个 11 米的开口跨度,因为场地比街道抬高了 1.3 米,从街道上看这个立面就更像一个舞台的台口,咖啡厅内的来来往往和酒店里的进进出出,由之都产生了舞台剧的效果。透过咖啡厅,还可以瞥见前庭清香木的树冠而略窥酒店之堂奥。反过来,如果坐在 2 号客房(前庭水面西侧)的躺椅上,视线可以掠过清香木的枝叶,穿过咖啡厅的室内,看到街上的人来人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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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正立面日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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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的安排,使得潜意识很难把握到一个稳定的空间边界;我们对这家酒店的认知一直处在动态的空间参照中,建筑也因此不再是一个凝固而孤立的形体,而是化作若干似连非连的片段,跟随身体的飘移,不断涌现,消逝,又复现,层层景象叠加、递进,形成空间的蒙太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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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建筑的轮廓是在平面的整体操作中腾挪而成的,所以每一间客房的尺寸、比例、开门的位置、框景和采光的方位都有所不同。十四间客房,每一间都是独一无二的。对于酒店设计来说,这简直是在自讨苦吃。但是从感受上去把握这个建筑时,我更希望它像一个有机体,每一个器官都各居其位、各司其职,没有机械重复的部分;每个器官都处在和其他器官乃至整体的关系当中,相互成全。其实放大到整个建筑的出发点,也是把古城当作一个完整的有机体;“既下山”也是古城的一个器官,它应该通过设计的构思与整个古城的血脉相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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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成整体的方法自然就具体而微地过渡到对每一间客房的观照,把每一间客房都当作酒店这个小群落中的微建筑来考量。每间客房各处细节的具体设计,都取决于它跟周围空间的关系:既要恰如其分地纳入光线和景观,又要设法规避公共流线对私密性的影响。而每间客房的室内面积平均只有 20 平方米,好在小独栋之间虽然只有狭缝相隔,但也算彼此独立,每间客房就可以从前后左右四个方向去寻找空间拓展和墙面开洞的机会。最后,这些狭缝空间都无一例外地被征用了,好几间客房都意外长出了一个类似耳房的空间;二楼的十号房还挑战了古城建筑限高的极限,在几个坡屋顶中鹤立鸡群地高出一头,为酒店争取到唯一带阁楼的套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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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机会和限制环环相扣的因地制宜中,每一个房间的特征都越来越鲜明——面积虽小,却各有各的意料之外和情理之中。后来再配上老赖从黄清祥那儿淘来的中古家具和灯具,从云南各地搜罗到的贝叶经、土司印等本地风物,以及我们的老搭档蔡旭为每个空间量身定制的木器跟铜件,每个房间打量起来都耐人寻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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记得 2016 年初,土建基本完工的时候,冯仕达来大理跟我们聊起“既下山”的设计过程,他提到《华严经》里“因陀罗网”这个譬喻,话说忉利天王的宫殿中悬挂着一张宝珠结成的网,“一颗颗宝珠的光,互相辉映,一重一重,无有穷尽”。这难道不正是现象世界的原貌?只是现代人被机械理性和概念化的空间秩序规训得太久,和那个交错关联而无尽往复的自然秩序反倒是隔膜了。“既下山”表面上随形就势、随遇而安,但空间中里里外外、重重叠叠的物象勾连,实际是对任何一种概念化的秩序观的主动规避。设计的结果都是“现象”,但设计的过程不能“着相”。唯有如此,“现象”方可化入存在,时而投映于心,时而无迹可寻,而不仅仅是设计者概念思维的三维投射而已。这也正是我曾在《“境遇”的建筑学》中提到的,在跟现实境遇的“推手”中体会“因果化机”,让事物自发产生关联的秩序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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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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平面大局既定,我们就基本确定了混凝土剪力墙的结构体系。其好处是结构和围护墙体融为一体,需要克服较大的跨度和悬挑时,可以利用二楼的窗下墙或者走廊栏板来扮演上反梁的角色。我不喜欢煞有介事的结构表演,也尽量避免空间中被动出现的柱梁。结构和其他建筑元素的呈现应该有一个比较平衡的关联。这个房子的结构不是演技派的,但最终可以不着痕迹地隐到空间中去,是让我颇为满意的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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