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生命的苦，是需要用中国这个“度”字，才有美感，才到位。度，是一个“历程”，它是生命的必然。“度”这个字给出一种缓慢地接纳、温厚地融合，里面还有禅的“参悟”，意味深远，我很喜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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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说故事是一种“超度”，请让我再说一个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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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研究生叫小楷（化名），他的故事可真媲美小时候的电视卡通剧《苦儿流浪记》。有一天，在私塾里，他说着自己童年的往事与其中的不堪，边说边流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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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岁时，母亲就离家了，因为父亲好赌，母亲抛弃我与父亲以后，父亲开始酗酒、不理我，然后把我带到爷爷奶奶家，从此父亲也消失了。失去母亲的父亲，也失去了生活的动力，他经常喝酒、赌博，欠了一屁股债。然后，隔三差五的，黑社会上门来讨债，用暴力逼着爷爷还钱，最后逼不得已，爷爷卖了仅剩的眷村国宅给父亲还债。从此，我们三人搬到了台北桥下搭铁皮屋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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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时候，我住眷村，经常被眷村的孩子耻笑说是没爸妈的孩子。爷爷奶奶是做资源回收的，家境清苦，这倒无所谓，我不怕穷，但我怕他们的坏脾气。他们经常生气，动不动就骂我、打我，奶奶常骂我是“扫把星”。那时候我觉得自己是一个没有用的人，活着是多余的。小学的我曾经想自杀。有一次，我用棉被把自己卷起来，想闷死自己，但没有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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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学时我就出现各种反社会的偏差行为。我在公园里纵火，等警察来的时候，还装得若无其事，跑过去看。后来更在学校的教室里纵火，幸好当时没造成大的损失。现在学了心理，回头看自己，才理解那是我在长期处于暴力压迫下，内心情绪的反弹。我心里有一把“火”无处发泄，所以我只好纵火，那是我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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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的故事叫人感动、心疼。大家听得红了眼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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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忍不住问：“你是怎么活下来的？为什么后来你没去当混混，反而可以一路念书到大学毕业，甚至研究所？”小楷缓缓地回：“这都要感谢当时的卡通影片。那个年代的卡通很励志，什么《咪咪流浪记》、《小英的故事》、《小甜甜》等，如果没有这些励志的故事，我真不知自己该如何度过当时的艰苦。那时候，我会把自己想象成是卡通里的主角，总有一天，我会出人头地，幸福总有到来的一天。透过这样的想象，帮我挨过无数的煎熬与磨难……”这些都再次证明了，故事有着多么大的疗愈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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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说他受不了每次跟奶奶要钱缴学费时，奶奶总是给他脸色看。因此，上国中以后，他就开始半工半读。一路上，从念职校、考二专、上大学，再念心理咨询所，小楷全都是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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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着小楷这么说，我好佩服，心想：“这个人怎么这么有韧性。他的生命力怎么那么强？”我发现，受苦的生命，生命力都特别旺盛、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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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年后，小楷完成了论文。毕业前，我又邀请他回私塾说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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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论文书写，说完自己的故事以后，他说他开始想念父亲，也有了勇气，想去找父亲。然后，他的故事也被“重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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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过年了。从我有印象以来，爸爸从没回家过过年。今年，我突然想邀爸爸回家过年，不知道为什么，我对他的恨慢慢消失了，或许这是说完故事后，对他的了解也越来越多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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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天，我鼓起勇气，打电话给他，借口说除夕要他回家祭拜祖先，顺便邀他回家吃年夜饭。爸爸竟然一口答应，我很惊讶，也很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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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吃完年夜饭后，我跟我爸爸坐在客厅聊天，我买了一瓶金门高粱给他，我自己喝葡萄酒，然后我们父子两人，就从晚上八点半聊到深夜三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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喝酒，让我产生勇气，我边喝边把这些年我生活的辛苦，一个人的孤单，还有对他的恨，通通说出来了。父亲呢，默默喝着酒，眼里透露着迷茫与愧疚。他说他很心疼我，还跟我说：“对不起，让你受苦了。”当时，我哭了，泪流不止。这句话，我等了30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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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一晚，我跟我父亲讲了很多话，这些话几乎比这30年来我们说过的所有话还要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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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晚谈心之后，我们父子开始有了连接。毕业典礼那天，我邀请父亲来参加，我本来担心他不会来的，但他来了，还带着一束花来。我开心得说不出话来，红着眼眶。同学们也很替我高兴，都赶过来帮我们照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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聆听小楷“重写”的新故事，大家感动到不行，有人一直在擦眼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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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楷毕业后，送我一本他的论文，感谢我及私塾的陪伴。说完故事的小楷，变成了一个“巨人”，面对这个巨大的生命，我很感动，也很感恩。私塾里，每一个说故事的伙伴都是菩萨的化身，他们在用自己生命的苦难，度化自己，也在度众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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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随意翻着小楷的论文，里面一句话，道尽了故事疗愈的真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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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我叙述的疗愈，就是在‘认回’生命中种种的不堪与伤痛。当我承认自己的不完美时，生命却同时朝向内在的完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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唉，说得真好。故事的疗愈，不过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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