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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再来二十次！”边上站着的人大声对我说道。后方公路上来往的大货车换挡加速发出隆隆巨响，我有点儿听不清他在说什么。这个人叫查克·麦基三世，留着棕黄相间的锅盖头，戴了副偏光墨镜，身上穿的工装短裤快要垂到小腿了，距离裤脚没几厘米就是他脚上的白袜和糊着泥巴的球鞋。这天我把他请来监测我过度通气状态下的交感神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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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切都在按计划进行。我的心脏搏动剧烈，有一种“小鹿乱撞”的感觉，焦躁、心慌、一身虚汗、透不过气来。这应该就是交感神经过度兴奋的状态了，我应该已经唤起了心脏应激综合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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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的过程不仅仅是一个生化或者生理过程，除了将横膈向下推动，从空气中汲取养分、排出废物之外，随着每一次呼吸，数以百亿计的分子进入我们身体，它们有着更为深层的重要意义。内脏器官在它们的调节下待机或启动，心率、消化、情绪、心态，什么情况下兴奋，什么情况下作呕，都会受到它们的影响。呼吸好比电闸，控制着一个巨大的网络，这个网络叫作“自主神经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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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系统包括两个部分，两者虽然起到的是相反的作用，但对健康来说皆为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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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部分叫“副交感神经系统”，主导放松和恢复。按摩时浑身酥麻，或是饱餐后睡意来袭，都是因为副交感神经系统向胃部发出消化指令，或是让大脑分泌“幸福荷尔蒙”，如5-羟色胺和催产素。同样也是在副交感神经系统的支配下，我们会被婚礼场面感动到泪腺开闸。是它促使我们在餐前分泌唾液，是它帮助肠道蠕动排泄废物，也是它刺激生殖器官为性行为做准备。正是这些功能，让副交感神经系统有了一个外号——“饮食与繁育（Feed and Breed）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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肺部表面覆盖着大量神经，分布在自主神经系统的两侧，许多与副交感神经系统联结的神经位于下肺叶，因此我们在慢慢深呼吸的时候会感到特别舒畅。空气分子到达较低位置时，激活副交感神经发送更多信号给器官，让器官休息、消化。呼气时，空气在肺内自下而上呼出，分子会激发更为强烈的副交感神经反应。吸气越深、越轻柔，呼气越慢、越平缓，心率也就越低，情绪就会越放松。经过漫长的进化，人类大部分活动时间内，以及所有睡眠时间内，都能让自己处于这种恢复和休息的状态。休憩让人活得更像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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交感神经系统是自主神经系统的另一个部分，角色恰恰相反。它的任务是将刺激信号发送给各脏器，指挥它们随时行动。这个系统大量的神经分布在上肺叶。当我们进行短促的呼吸时交感神经系统被激活，它接收到的信息越多，需求就越为迫在眉睫，其作用机制就跟报警电话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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堵车时被人加塞，工作时受了委屈，这时候你感受到的负能量就是交感神经系统运作的结果。在这些情境中，身体将供血从胃或肾这类器官中转移到了肌肉和大脑，导致人的心率上升，肾上腺素飙升，血管收缩，瞳孔扩张，手心出汗，思维加速。在身体受伤时，交感神经系统则会帮我们缓解疼痛和流血。总之，在交感神经系统紧张的状态下，我们更为精明强干：打得过时出手更快，打不过时拔腿更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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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过，这种交感神经高度紧张的状态在我们的身体中只能是短时爆发、偶尔爆发。尽管交感神经的兴奋只需几秒就能启动，但想使其停止活跃，让身体恢复休憩状态却可能要一个小时以上。因此，遇到突发事件时，我们会感觉食物消化不良；生气的时候，男性可能有勃起障碍，而女性也很难达到性高潮。（1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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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于这些原因，自愿将自己长期置于一种交感神经极度紧张的状态，并且每天如此，似乎很奇怪并且违反常理。然而，几个世纪以来，古人发掘并时常操练的呼吸技巧正是为了达到这个效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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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来到这个街边公园的目的，就是实践这种能够提升压力水平的呼吸法。该呼吸方法的历史可以追溯到公元10世纪，当时一位28岁的印度人那洛巴对家庭生活产生厌倦，他解除婚约，卷起铺盖，踏上了往东北方向的路，最后来到一处开满蓝莲花的仙境，这里到处是石塔、亭台和神殿。这里就是那烂陀大学，东方世界千千万万的学者聚集此地学习天文、星象与全科医学，也有人希望能够在此大彻大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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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洛巴各门功课成绩优异，他学以致用，去了喜马拉雅山脉，生活在今尼泊尔加德满都巴格玛蒂河边的一个山洞里。洞里很冷，那洛巴利用自己呼吸产生的能量来御寒求生。这种方法后来被称为“拙火”。拙火本身是有风险的，修习不当有可能导致能量激增，从而引起严重的精神损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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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快进到20世纪伊始，去往中国西藏的路上出现了一名满面风尘的女子，其头上分不清是她自己的头发还是牦牛毛，脑门上系着一条红带子。她叫亚历山大莉娅·大卫-妮尔，法国/比利时无政府主义者和前歌剧演唱家。已经四十多岁的大卫-妮尔独自一人游历过印度，这在当时对于西方女性而言是前所未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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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卫-妮尔一生的大部分时间都在探索不同的哲学和宗教。少年时代的她就常常与神秘主义者交往，过着苦修圣徒的生活。她自学梵文后，在印度和中国西藏地区进行了长达十四年的心灵朝圣。在此期间，和那洛巴一样，她也途经了一个喜马拉雅的高山洞穴，洞里的一位僧人将拙火的发热绝学传授给了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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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修者在高山上生活时，为防止身体受寒冷侵害而使用（拙火），”大卫-妮尔写道，“拙火本身并不具有宗教含义，因此即便为俗家所用也非亵渎神明。”在海拔5500米的极寒地带，不吃不喝日行19个小时，大卫-妮尔就是依靠拙火来保持乐观、健康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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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有两次，好好来。”麦基对我说道。我依然眯着眼睛，看不清他的脸，但能听见他的声音，他躺在我边上，重重地喘着气，为我加油鼓劲。我又深吸了一口气，再把这口气像波浪一样翻卷回胸腔后，最后呼出身体。这个流程我来来回回做了应该有5分钟了。我的手阵阵酥麻，五脏六腑像是在慢慢舒展。我情不自禁地呻吟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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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就这样！”麦基兴奋地喊道，“不要压抑！尽情释放！接着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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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于是叫得更响了，一边扭动身子，一边用力呼吸。有那么一瞬间，想到边上那些救护员和红脸醉汉，想到他们正在观看眼前的这一幕，我还挺不好意思：两个中年人躺在一张紫色环保瑜伽垫上喘着粗气，怎么看怎么像两个如假包换的变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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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开始前麦基就跟我说过，这种“释放”是拙火的精髓，它令我意识到：我主动施加在自己身上的压力是一种特殊的压力。打个比方说，如果我有一个重要会面，而我迟到了，那是另外一种压力。而此时此刻的压力是有意识的压力。“这是自我施加的压力，不是外界给的！”麦基一直在大声对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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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达·科斯塔医生的病例中，士兵们的压力则是无意识的。他们从小在乡间长大，远离城市的喧嚣。战场上的杀戮没有停息，而他们的交感神经对此产生的无意识反应却与日俱增，无处释放。最后，他们的神经系统不堪重负，跳闸崩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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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的目的不是让自己跳闸，而是想磨炼自己，使自身在现代生活持续的重压下依然能够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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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油！”麦基说，“不要保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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职业冲浪者和综合格斗选手在比赛前，海军陆战队员在秘密行动前，都会用拙火让自己进入状态。像我这样的中年人如果受到轻度的压力、疼痛或者新陈代谢减缓的困扰，拙火的效果特别明显，它能作为一种辅助性治疗，让每况愈下的神经系统重拾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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