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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比起王锡阐之断言西法是“窃取”中法而成,梅文鼎的“指授”、“留传”之说听起来总算平和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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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三,论证西法与“回回历”即伊斯兰天文学之间的亲缘关系。梅氏能在当时看出西方天文学与伊斯兰天文学之间的亲缘关系,比我们今天做到这一点要困难得多,因为那时中国学者对外部世界的了解还非常少。不过梅文鼎把两者的先后关系弄颠倒了。当时的西法比回历“加精”倒是事实,但是追根寻源,回历还是源于西法的。在梅文鼎论证“西学中源”说的三方面中,唯有这第三方面中有一点科学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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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康熙的提倡和梅文鼎的大力阐发,“西学中源”说显得更加完备,其影响当然也大为增加,又有从天文、数学向其他科学领域推广之势。例如清代阮元在《揅经室三集》卷三《自鸣钟说》一文中,将西洋自鸣钟的原理说成与中国古代刻漏并无二致,所以仍是源出中土,这是推广及于机械工艺;毛祥麟将西医施行外科手术说成是华佗之术的“一体”,而且因未得真传,所以成功率不高(《墨余录》卷七),这是推广到医学;等等。这类言论多半为外行之臆说,并无学术价值可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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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朝统治者的两难处境在于:一方面,他们确实需要西学,他们需要西方天文学来制定历法,需要耶稣会士帮助办理外交(例如签订《中俄尼布楚条约》),需要西方工艺技术来制造大炮和别的仪器,需要金鸡纳霜治疗“御疾”,等等等等;另一方面,他们又需要以中国几千年传统文化的继承者自居,以“华夏正统”自居,以“天朝上国”自居。因此,在作为王权象征的历法这一神圣事物上“用夷变夏”,日益成为令清朝君臣头痛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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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种情况下,康熙提倡“西学中源”说,不失为一个巧妙的解脱办法,既能继续采用西方科技成果,又在理论上避免了“用夷变夏”之嫌。西法虽优,但源出中国,不过青出于蓝而已;而采用西法则成为“礼失求野之意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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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学中源”说在中国士大夫中间受到广泛欢迎,流传垂三百年之久,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当年此说的提倡者曾希望以此来提高民族自尊心、增强民族自信心。千百年来习惯于以“天朝上国”自居,醉心于“声教远被”、“万国来朝”,现在忽然在许多事情上技不如人了,未免深感难堪。“西学中源”被当作一种能够挽回颜面的途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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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六)终于未能如欧洲那样发展之原因·康熙的历史功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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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一些史学论著中对康熙的评价越来越高。言雄才大略,则比之于法国“太阳王”路易十四;言赞助学术,则常将其描绘成文艺复兴时期佛罗伦萨的科斯莫·美第奇(Cosimo Medici)一流人物。当年供奉康熙宫廷的耶稣会士,在给欧洲的书信和报告中,也确实经常将“仁慈”、“公正”、“慷慨”、“英明”、“伟大”等颂辞归于康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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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对西方科学技术感兴趣、他本人也热心学习西方的科技知识,这些都是事实。在中国传统的封建社会中,出现这样一位君主诚属不易。作为个人而言,他确实可以算那个时代在眼界和知识方面都非常超前的中国人。然而作为大国之君,就其历史功过而言,康熙就大成问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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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看康熙热心招请懂科学技术的耶稣会士供奉内廷一事。这常被许多论著引为康熙“热爱科学”或“热心科学”的重要证据。但是此事如果放到中国古代长期的历史背景中去看,则康熙与以前(及他之后的)许多中国帝王的行为并无不同。中国历代一直有各种方术之士供奉宫廷,最常见的是和尚或道士。他们通常以其方术——星占、预卜、医术、炼丹、书画、音乐等等——侍奉帝王左右。一般来说他们的地位近似于“清客”,但深得帝王信任之后,参与军国大事也往往有之。耶稣会士之供奉康熙宫廷,其实丝毫未越出这一传统模式。耶稣会士们虽然不占星、不炼丹,但是同样以医术、绘画、音乐等技艺供奉御前,此外还有管理自鸣钟之类的西洋仪器、设计西洋风格的宫廷建筑等。具体技艺和事务虽有所不同,整体模式则与前代无异。宫廷中有来自远方的“奇人异士”供奉御前,向来是古代帝王引为荣耀之事,并不是非要“热爱科学”才会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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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更严重的过失其实前贤已经指出过了,那就是:康熙本人尽管对西方科技感兴趣,但他却丝毫不打算将这种兴趣向官员和民众推广,就连选择一些八旗子弟跟随供奉内廷的耶稣会士学习科技知识这样轻而易举的事,康熙都未做过,更不用说建立公共学校让耶稣会士传授西方科技知识,或是利用耶稣会的关系派青年学者去欧洲留学这类举措了——而这些事无疑都是耶稣会士非常乐意并且非常容易办成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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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此现代科学发轫之初,康熙遇到了一个送上门来的大好机遇,使中国有可能在科技上与欧洲近似于“同步起跑”。康熙以大帝国天子之尊,又在位六十年之久,他完全有条件推行和促成此事。但是他的思想,就整体而言仍然完全停留在旧的模式之中。他的所谓开眼界,只是在非常浅表的层次上,多看了一些平常人看不到的稀罕物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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康熙完全没有看到新世界的曙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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走进殿堂的中国古代科技史(上) 地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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主讲者简介 汪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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