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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72 在这里,《论财富》的作者展示了相当激进版的人类历史。在安布罗斯那里,我们发现的是植根于希腊和罗马世界的古风主义传统,这也是安布罗斯社会思想的基础。跟许多其他作者一样,安布罗斯相信,曾经有过一个黄金时代,在那时丰盈的大自然满足人类所需,只是在随后的零和博弈中,人类滥用共同享有的土地,将之据为己有。这就导致了目前的社会局面——围墙林立、仓库锁闭、攫取土地,以及暴力和战争。[1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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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74 对许多基督徒来说,这一黄金时代似乎延续了数千年。苏尔皮奇乌斯·塞维鲁(我们提到过,他是诺拉的保利努斯的朋友)在《编年史》中提到的第一次人类战争,是亚伯拉罕和列王在死海之谷发生的战争,准确地说,是在创世之后第3312年。[15] 这么写,表明苏尔皮奇乌斯相信,人类历史包括数千年的社会无辜期,没有私有财产,也没有战争。这真是一个令人欣慰的信念。如果社会无辜期曾经如此长久地作为正常状态存在,它就有可能重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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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76 黄金时代有可能重来,哪怕只是体现在极少数杰出人士的身上。通过描述施洗者约翰在旷野中以野草和蜂蜜为生的苦修生活,诺拉的保利努斯认为,约翰是以人类早期的清新方式生活着的。[16] 约翰作为黄金时代生活的化身从旷野中出现。基督徒要努力将这种更加朴素的时代的回响带回社会生活中。406年前后,保利努斯为庆贺年轻执事朱利安·艾克拉努姆的婚姻而写作了颂歌,他要求朱利安和他的妻子(一位主教之女)避免大操大办的流行婚礼,而应该“模仿先祖那圣洁的简单方式”。[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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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78 总而言之,从整个人类历史来看,“圣洁的简单方式”曾长期存在,直到最近才告终结,这是罗马基督徒的社会想象中的固有内容。然而,大多数基督徒罗马人认为,这个黄金时代并非十分激进的乌托邦,即并非普遍的无辜时代——没有私有财产也没有社会差别。他们所想象的,则是当下世界的温和版,与他们期望的、体现在基督教会中相对温和的当代社会没有什么区别。这一点从基督徒大贵族群体的代表人物的诗作中清晰可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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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80 法尔托妮娅·贝提提娅·普罗芭是法尔托妮娅·普罗芭的祖母。在4世纪50年代,她写作了论基督生平的《集句》(对维吉尔的半行诗句的巧妙拼凑);她收集了《埃涅阿斯纪》第八卷中令人印象深刻的诗句,提及无辜时代之后灰色时代的恐惧降临——这是充满贪欲和战争的“受到玷污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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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82 继之以战争和贪婪的疯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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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84 正义留下了轨辙,离开了大地。 [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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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86 贝提提娅·普罗芭随后将基督对年轻的富人的召唤视为重获黄金时代的召唤。她的诗歌并没有提到基督让人放弃一切,更没有提及将困扰保利努斯、哲罗姆和小梅兰尼娅的“追随我”。相反,在普罗芭的福音故事中,任性的年轻的富人被要求重返黄金时代。普罗芭并不认为基督要求他变得贫穷。作为对维吉尔的回应,基督要求他像好王萨图恩(Saturn)温和地统治意大利时的贵族那样作为:对依附民慷慨大方,用自己的权力保护受害者。[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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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88 《论财富》的作者并不抱这样令人安慰的幻想。他对黄金时代以及随之出现的贫穷并不感兴趣。他相信,只要人类有自由意志,他们就会贪婪,并因此积累财富。[20] 这是一个相当祛魅的观点,富有直接的思想后果。他剥夺了财富的理想化的历史,那时财富是清白的。在遥远的过去并不存在这样的好富人:当富裕的基督徒为自己的财富加以辩护时,他们是可供效法的。对于绝大多数富裕基督徒而言,先祖亚伯拉罕就是好富人的典范:他将圣洁与豪富聚合在一起。今天的富人以为,如果他们能够合理地使用财富,他们就可以成为当代的亚伯拉罕——大方、友善、保护弱者;而且,如果他们如此仿效亚伯拉罕,他们确实能够心安理得地保有财富。[2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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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90 《论财富》的作者直截了当地否定了这一信念,他坚称亚伯拉罕属于例外——几乎就是自然的突变,亚伯拉罕的情况并不能说明其他富人也是圣洁的,而只能说明既富且圣是个例外。现在的富人不可能做到像他那样,而且正是因为不可复制,所以他为上帝所钟爱。亚伯拉罕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运用了自己的意志,与人性的沉重常态不符,这种常态自他死后一直延续到现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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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92 如此评论亚伯拉罕隐含着对人类历史非同寻常的警醒。在亚伯拉罕之前,没有无辜的漫长岁月,更没有其他好富人。亚伯拉罕之前的人类历史充满了暴君和强权人物,他们活跃在一种由上帝留给人类、完全由个人意志的冲突而产生的社会秩序中。[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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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94 对时人而言,这真是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结论。用卜尼法斯·拉姆齐的话来说:“这个观点实际上将财富从天启中加以排除。”[23] 《论财富》的作者并不认为财富是上帝通过恩典赐予某些人,以便他们能够作为他的仆人加以使用的财富。至多上帝并不情愿地承认了财富的差别,如同他容忍以色列人不顾先知撒母耳的警告,傲慢地立王一般。[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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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96 坦白地说,上帝的恩典与巨额财富的存在无关。上帝更不会将巨额财富赐予某些人,以便他们能够将此作为许愿财富还给他。这正是保利努斯声称要做的。只要他通过在贾米拉建造闪闪发光的圣菲利克斯圣陵,将财富献给上帝,他就对自己的财富没有丝毫不安。《论财富》很有可能就是为了驳斥保利努斯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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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898 “消灭富人将会没有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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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00 那么谁是富人?首先,《论财富》的作者声称没有人“天生富裕”,并因此与贪欲无涉。[25] 这么一来,他就无视了祖产与“新”财富之间的传统区分。祖产似乎被当作毫无问题的财富,是一直就在那里的财富,它们似乎如同土地一样固定不变。在西玛库斯和奥索尼乌斯那里,此类财富由强烈的遗产意识加以保证。这是无辜的财富。只有新财富,即通过暴力和苦心经营而来的财富,才是有问题的财富,才是需要加以抨击的。然而恰恰相反,诚如《论财富》所指出的那样,所有遗产都有其黑历史:“我不讨论财富的拥有,而是讨论其来源,因为我认为财富是不可能通过合法途径获得的。”[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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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02 对晚期罗马的读者来说,这本身就是老生常谈。哲罗姆就引用过一句习语,说“富人要么是邪恶的,要么是邪恶者的后人”。[27] 但正是他提供的答案而非问题本身,使《论财富》的作者与众不同。他将老掉牙的格言改造成了社会的必然规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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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04 你可能会说:“那么财富是邪恶的。”首先看看什么是财富……人类被分成三个阶层:富人、穷人和温饱者……变富就是拥有比必需的更多;变穷就是不足;温饱则是绝不拥有比必需的更多。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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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06 “温饱”是衡量贫富的标准,在《论财富》的作者看来,这一标准必须被更加严格地保持和精确估量。他认为,社会中贫富分布是不可容忍的零和博弈的结果。超过温饱的那些人只能剥夺穷人,少数人的过量自然导致多数人被剥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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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08 某人拥有大量财富,超过个人所需,而另一人则不足以满足日常生活所需,这公平吗?那个人安享其财富,而这个人却要在贫穷中日渐消瘦? [2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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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10 如同在诺拉的保利努斯那里,富与穷、财主与拉撒路的并置,是特别困扰基督徒富人的一个话题。保利努斯通过强调神秘的交易、神定的共生现象来解决这一问题,即上帝允许穷人聚集在富人周围,以便富人能够通过施舍来拯救自己的灵魂。相反,《论财富》的作者则去掉了富与穷并置的任何神定性意味。富与穷并不只是由上帝的隐秘意志永恒地区分的两个群体;相反,富与穷因果相连。无论富人是否意识到,实际上他们制造了穷人。为了富人的福祉,富人赢得了对有限资源的无情争夺。只要有人越过了温饱的神定红线,变得富足,其他人就会陷入贫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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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12 温饱并非一个古典术语,[30] 它最早源自《箴言书》30:8,希伯来语“lehem huqi”指通过上帝之手将日常所需的面包分发给每个人,它涉及对产生的任何财富抱有满足感和对上帝的感恩。这个术语通常指足够满足温饱的财产中所包含的模糊的慷慨因素。然而,在《论财富》中,温饱成为一个好斗的口号,以不近情理的清晰划定了贫困线,正是富人的存在使穷人掉到这一贫困线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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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14 消灭富人将会没有穷人。既然少数人变富使许多人变穷,那么就让任何人不得拥有比实际所需的更多,每个人各取所需。 [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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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16 我们不要低估了这一观点的尖锐性。论及希腊化时代对于富人的批评,伟大的俄罗斯史学家M.罗斯托夫采夫(他本人就是逃出布尔什维克统治的流放者)曾经观察到:“对于他们及其一些现代继承者而言,富人不是罪犯,而是傻子。”[32] 绝大多数古代晚期的基督徒作家和布道者(甚至包括安布罗斯)满足于将富人视为傻子:他们愚蠢地滥用上帝赐予他们的好财富。《论财富》的作者则更进一步,在他看来,富人就是罪犯,他们是自由意志的产物,并通过自由行为塑造了社会:一个贫富悬殊的社会,一方导致了另一方,富人的富裕程度无比精确地表明了他们剥夺穷人的程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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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18 “这是他们自己挣来的财富吗?”:财富与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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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125920 《论财富》以如此雄辩的热情展开其论点,以致许多人怀疑其严肃性以及它与当下的关联性。[33] 然而《论财富》中对富人的具体描述似乎适合于某个特定阶层和地区。《论财富》中的富人不是安布罗斯笔下的富人。安布罗斯笔下的富人是典型的地主,乃社会想象中的庞然大物,其形象在罗马历史悠久,体现了对大地产增长、小农被剥夺的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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