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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人类行为的驱动力 死亡：眼不见，心不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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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得了乳腺癌，马上就要死了！”哥斯拉（Gisela）写道，“乳房切除得太晚了。我的胸部有一大块被切下来了，切口一直延伸到胳膊下面，看起来实在太可怕了。医生说，癌细胞已经转移到我的肺里面了，我一直咳嗽得那么厉害，就是因为这个。他们还在对我进行化疗，这让我感到非常恶心，我的体重一直在下降，头发也全没了，现在我看起来就像是纳粹集中营的幸存者。我这样年轻就要面对死亡，心里觉得非常害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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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斯拉并没有真正因为得癌症而死。但是由于她曾经亲眼目睹其母亲患上癌症后可怕的死亡经历，她非常了解人们患上癌症之后走向死亡的痛苦历程。其实，她只是在20世纪90年代初参加了一项由她的德国同事伦道夫·奥斯曼（Randolph Ochsmann）组织的实验测试。奥斯曼想让实验参与者描述一下：当他们想到自己死亡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感情？如果他们死去的话，会发生什么事情？此外，此项实验的参与者还要额外多花20分钟，来描述一下自己被诊断为晚期癌症时的情景——这20分钟对他们来说可是格外地令人感到折磨。然后，奥斯曼要求他们模拟裁决一些妓女和罪犯的案子，并判断这些妓女和罪犯应该受到何种惩罚。实验参与者会不会对妓女和罪犯施加更重的刑罚呢？就像亚利桑那州的那些法官一样——在考虑过自己的死亡后，这些法官加重了因卖淫罪被捕的卡罗尔·安·丹尼斯（Carol Ann Dennis）的保释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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令人惊奇的是，虽然奥斯曼对实验参与者施加了压力更大、时间更长的死亡暗示，但是这些暗示并没有增加实验参与者惩罚他人的欲望，这其中到底发生了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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伦道夫·奥斯曼开展的实验跟我们在亚利桑那州法官身上开展的实验之间最明显的不同就是：在奥斯曼的实验中，参与者花了更长的一段时间来考虑他们自己的死亡问题。所以我们设计并开展了另外一项实验。在这项实验中，我们试图考察：如果我们让人在短时间内进行关于死亡的高强度思考，产生的效果究竟有何不同。在此项实验中，我们让第一组实验参与者正常回答了关于他们自己死亡的两个问题；第二组实验参与者也回答了同样的问题，但是我们还另外要求他们深入思考并描述一下：他们对死亡最深刻的感觉是什么？在死亡面前，他们最害怕的到底是什么？此外，我们还告诉第二组实验参与者，如果他们要想触及关于死亡的真情实感，他们就应该想象一下自己被诊断为晚期癌症病人时候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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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在短暂的间隔之后，我们让实验参与者对一篇亲美文章的作者和一篇反美文章的作者进行评价。在我们之前的实验中，那些在正常情况下只回答两个问题的参与者对亲美文章的作者更加青睐，而对于反美文章的作者则比较反感。而那些除了回答两个问题之外，还对死亡进行了深度思考的参与者对亲美文章的作者没有表露出更多的欣赏，同时对反美文章的作者也没有表现出更多的反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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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实验结果也很出人意料。我们的调查结果再一次与常理相悖。炸药越多爆炸威力就越大，踩刹车劲儿越大车停得就越快，薯片吃得越多体重就增加越多，这些都是最基本的常识。为什么这样的规律不适用于对死亡的思考呢？一个人花费更多的时间去思考关于死亡的问题，难道他不应该对死亡产生更加激烈的反应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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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认为产生这样的实验结果可能是由于：在阅读那两篇文章时，那些进行深度思考的实验参与者很有可能仍然还在思考着死亡的问题。在通常情况下，实验参与者在考虑死亡问题和评判作者文章之间会有一个短暂的间隔时间。对于那些没有对死亡进行深度思考的实验参与者来说，这段间隔时间足够让他们把死亡的想法从头脑中摆脱掉。但是，对于那些深入考虑过死亡问题的参与者来说，关于死亡的念头很可能在短时间内难以摆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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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验证我们的猜想，我们重新研究了实验参与者对于亲美和反美文章的反应。这一次，我们仍然把实验参与者分成两组。我们首先要求第一组实验参与者描述一下：想到自己死亡的时候会产生什么样的感情？如果自己死亡了，会发生什么事情？然后，我们让他们暂时休息一段时间。第二组实验参与者则在考虑过他们自己的死亡后就立即评判那两篇文章。对于第一组实验参与者来说，当他们受到死亡暗示之后有一个间歇时间，结果参与者们对亲美文章更愿意给予好评，同时对反美文章更倾向于做出差评。然而，那些在思考过死亡问题之后立即就去评判亲美和反美文章的参与者则没有出现这些夸张的自我防御反应，这就说明我们的预测是正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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基于此项实验的结果，以及其他很多相关研究和实验的验证，我们发现人类会利用两种截然不同的心理防御机制去应对关于死亡的想法。当我们意识到死亡时，我们的近端防御机制（proximal defenses）就会被激活。近端防御是人们心理上理性的或理性化的防御机制。当我们使用近端防御的时候，我们会抑制这些让我们感到不舒服的死亡想法，分散自己的注意力，或者暂且把关于死亡的念头推到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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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比之下，无意识的死亡暗示可以激发我们的远端防御。这种防御跟死亡问题并没有什么逻辑上或语义上的关系，比如更加严厉地惩罚罪犯，贬低那些否定我们文化价值观的人，或者增加自己的虚荣和自信心，这些都是人类“远端防御”的表现，但是却看似与死亡无关，因为“远端防御”基本上没有涉及我们早晚都会死的残酷现实。然而，这些“远端防御”的反应却可以暂时减少人们对死亡的恐惧，因为它们可以让人相信：我们在死亡之后，还会以真实或者象征性的形式继续存在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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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端防御和远端防御往往是一连串先后发生的。某种关于死亡的想法会让我们首先启动近端防御，把这个令人不快的想法从头脑中摆脱掉。一旦我们这样做了，这些想法就会被近端防御排斥在我们大脑意识的边缘，并且停留在那里。接着，远端防御机制就会把关于死亡的想法一脚踢进大脑中的无意识部分。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我们每天都会被各种关于死亡的信息狂轰滥炸，但是大多数人都认为自己从来没有认真思考过死亡，或者从来没有被这些关于死亡的信息所影响。总而言之，近端防御能够让我们把关于死亡的想法从头脑中排斥出去，而远端防御则负责阻止潜意识中的死亡想法进入我们的意识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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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远端防御的正常运行可以产生各种各样的作用，比如让人们相信自己是某个社会文化体系中有价值的贡献者。这样一来，远端防御的正常运行就成了近端防御机制开展工作的必要前提。这是一个非常复杂的关系，所以这里有一个类比的例子来帮助我们理解。我们可以打个比方，把维持人的心理安全比作在狂风暴雨中保持漏雨老屋的内部干燥。你要在屋里放一些水桶，用来接从破屋顶漏进来的雨水。这雨水就代表关于死亡的想法，屋顶代表你的远端防御，而桶则代表你的近端防御。屋顶是用来防止雨水流进屋子的（就像远端防御的作用在于阻止无意识的死亡念头进入我们有意识的头脑）。如果屋顶只有寥寥几个漏洞，那么放在屋里的水桶就会收集雨水，并保持室内干燥。但是，如果房顶漏得太多，或者在暴风雨中被刮跑了，屋里的水桶就装不下房顶漏的水了。你心理上的“房子”很快就会被死亡恐惧的河流所淹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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换句话说，远端防御可以防止无意识的死亡念头进入并淹没我们的正常意识，而在我们的日常生活中，近端防御的作用在于帮助我们处理那些已经进入意识中心的死亡想法。但是对于我们大部分人来说，由于远端防御会最大限度地阻止死亡念头进入我们有意识的头脑，所以我们很少会察觉到生活中各种各样的死亡暗示。由于近端防御对于死亡念头的干扰和理性处理，我们对自己最终必将死亡的命运也并不过分关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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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就让我们仔细想一想：平时你的近端防御和远端防御是如何开展工作的。假设你是一个住在下曼哈顿区一所公寓里的中年人。早晨，定时广播闹钟把你吵醒，开始播送美国国家公共电台的节目，讲的是中东地区爆炸事件杀死无辜群众的消息。你努力睁开眼睛，听到警笛声在公寓楼下的街道前嘶鸣，然后你匆忙跳下了床，进入洗手间，看到镜子里的自己已经两鬓花白，眼睛下面的眼袋又松弛了，鼻子旁边新添了一块痣，然后一不小心刮胡子时把自己的皮肤划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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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卧室里换衣服时，你打开了电视，电视里正在报道新闻，说是某地发生了地震，死了几千人，你看到有尸体从废墟中被挖了出来，一名记者正在采访一位救援人员，医疗主管官员哀叹死的人数实在太多，很可能会在灾后引发疾病。带着郁闷的心情，你调到了另外一个频道，看到气候变化迫使小小岛国基里巴斯的十万多居民离开他们自己的国家，前往海拔更高的斐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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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摇着头关掉了电视，走向厨房，吃了碗高纤维麦片粥，又想到了死于结肠癌的堂兄。然后，你搭乘电梯来到了街上。其实你并不喜欢电梯，它下落时会让你有种想吐的感觉。你走上大街，汇入跟你一样身穿黑色西装、表情冷酷的曼哈顿人之中。穿过大街去工作时，一辆飞驰而过的出租车差点撞到你，你顿时害怕得颤抖，冒出冷汗，肾上腺素猛增。当你到达办公室时，你听到同事在公司的咖啡机前说着一些什么：“嘿，我刚刚读了一篇有趣的报道，上面说耐寒的人往往更长寿，真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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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一大早起来就面对一堆不幸的消息，还在斑马线上差点遇到事故，让自己肾上腺素猛增。但是，如果从心理学角度分析，你身上发生了什么事情呢？在你差点被出租车撞上之后，你的大脑迅速做出防御反应，把“我差点被撞死”这个想法从意识之中驱除出去。而当你有意识地想到死亡的时候，近端防御会迅速地把你大脑中刚刚萌发出来的关于死亡的想法排斥掉，然后你就会告诉自己：“我还可以活很长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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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时，你的近端防御也会让你去寻找一些细小的、看似符合逻辑的东西，去证明自己依旧可以活很多年。你同事提出的“耐寒使人长寿”的说法引起了你的思考，你的头脑一下子就抓住了这个概念。你甚至让自己相信，如果每天走路上班时不穿外套就会健康长寿。确实，有人已经通过相关实验证明了这一点。研究人员找到两组实验参与者，并告诉第一组说，“耐寒的人往往长寿”，却没有把这个观点告诉第二组。然后，研究人员让两组实验参与者都把手浸在冰水里，结果证明：与第二组实验参与者相比，第一组参与者把手放在冰水中的时间更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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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当你开始新的一天时，往往会遇到很多跟死亡有关的信息或暗示，比如上面提到过的：自己越来越大的眼袋、关于地震或爆炸的消息等。你自身的近端防御机制可以把你的注意力从日常生活中的死亡暗示上转移开来，抑制和阻止你去思考这些关于死亡的信息，或者把这些信息进行合理化处理。只要你还能告诉自己“不是我，不是现在”，那么生活中无处不在的死亡暗示就如同白噪声一般对你没有任何影响。但是，如果你缺乏这些防御，就会一直生活在对死亡的极度恐惧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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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有当死亡的想法从你的意识中被驱逐出去之后，远端防御机制才开始起作用。你回到办公桌前，开始做白日梦，想象着自己获得了今年公司的最高奖金，自己的名字出现在公司总部的光荣榜上，昭示着自己的巨大成就。你把自己看作宇宙中的重要人物，完成了对死亡的超越和对永生的追求。你心里想：“我不会死，永远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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怕死：人类行为的驱动力 无意识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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