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1545044
1701545045
记忆与记忆相互融合。拜厄特外婆的生动鲜活的回忆,变成了外孙女脑海中栩栩如生的想象。谁能分辨其中的差别?到后来,我们可能被别人对自己记忆的描述太过相信了,以至于强烈地认为那些记忆是我们自己的。如果正确地设置实验的条件,让人们对他们实际上并未经历过的事情留下某些记忆,是十分简单的事情。华威大学研究人员金柏莉·韦德(Kimberley Wade)进行的一项研究表明,类似的这些回忆通常十分生动。她让一些学生参与实验,然后请学生的家长配合,从家长那里拿到了学生们童年时期的照片,并且查明了哪些事情确实发生过,例如乘坐热气球等。随后,她将某些照片作了修改,将有些孩子的脸部照片放到了他们从未经历过的背景之中,如坐在正在空中飞行的热气球的吊篮里,然后再把这些照片拿给学生看。过了两个星期后,大约一半参与实验的学生“记得”他们童年时期乘坐热气球的事情,有时候甚至还描述了引人关注的细节,到最后,当他们知道那些照片其实是经过研究人员篡改,并不是真实的照片时,一个个吃惊不小。在记忆的王国中,生动鲜活的事实并不会保证事件真的发生过。
1701545046
1701545047
韦德的研究其实是一项传统研究中的一部分,该传统研究被称为误导信息效应(misinformation effect)。这一系列知名的研究由伊丽莎白·洛夫特斯(Elizabeth Loftus)和她的同事开展,其结果表明,在实验参与者经历过某件事情之后,向他们出示误导的信息,可以改变他们对那件事情的记忆。例如,2005年公布的一项神经影像研究中,其中有一个环节是让参与者观看一段影片,描述一个男人偷了一个女孩的钱包,在此过程中,女孩的脖子还受了伤。随后,研究人员向一些实验参与者出示了误导的信息(比如告诉他们说,那个女孩受伤的部位是胳膊,而不是脖子)。在接近一半的实验参与者中,这些误导的信息都融入了他们对该事件的记忆中。神经影像的数据显示,科学家可以根据海马体、鼻周皮质以及大脑的其他区域的活动规律来预测虚假的细节是否融入个人随后的记忆之中。
1701545048
1701545049
洛夫特斯在总结关于误导信息效应的研究时还指出,截至她的研究公布时,已经有数百项研究的成果证实了类似的效应。
1701545050
1701545051
人们也许回忆过一些并不存在的物体,比如碎玻璃等。此外,他们可能会把让路标志记成停止标志,把锤子记成螺丝刀,甚至记错某些大型的物体,比如一个谷仓,它原本并不是他们开车经过的那些田园风光中的一部分。这些细节之所以被植入到记忆之中,是因为他们曾见到过一些模拟的事件(例如电影中播放的事故),这些细节也会被植入到一些现实中发生过的事件的记忆之中,比如,将某些(他们没有看到过的)受伤动物的记忆,植入到对一个恐怖分子制造的悲惨爆炸事件的场景之中,但那次爆炸事件实际上是几年之前在俄罗斯发生的。
1701545052
1701545053
一系列这种研究聚焦于“丰富的虚假记忆”的植入,表明了误导信息效应不仅适用于事件的细节,还适用于完全虚构的情景。人们可以操纵其他人的记忆,让后者记得孩提时代曾在百货商场中找不到方向,在家人的结婚典礼上出了点儿小意外,或者在迪士尼乐园中遇到过兔八哥。至关重要的是,在最后这种情形中,研究人员知道,误导信息效应不可能源于任何真实的记忆,因为兔八哥是华纳兄弟电影中的一个角色,在迪士尼乐园中绝对看不到。
1701545054
1701545055
关于丰富的虚假记忆的研究成果表明,当其他人(尤其是家人)突然插入一些信息时,误导信息效应格外强烈。有些好处可以归因为协同记忆,比如,夫妻在日常生活中的发现,常常可以通过由某一方记住另一方忘记了的信息,使得夫妻之间相互帮助记忆。但这种协同记忆也有它负面的效应。社会感染(social contagion)这个术语被用来描述这样一个过程:个体对某个事件的叙述掺入了其他人提供的许多错误信息。另一种现象被称为协同抑制(collaborative inhibition),指的是这样一种研究发现:当研究人员允许一群人来探讨某件事情时,与研究人员对同样的这群人进行单独测试相比,这些人对这件事情的记忆,在前一种情况下比在后一种情况下更差一些。当有其他人的参与时,似乎我们不太擅长检索某件事情的确凿细节。
1701545056
1701545057
当我们的记忆由其他人来形成时,它牵涉到什么样的神经机制呢?最近开展的一项神经影像研究,为回答这个问题提供了第一手线索。以色列和英国的研究人员扫描了30位成年人的大脑,这些人当时在观看一部纪录片风格的电影,过了两个星期,研究人员再让这些人回忆。对其中的一些参与者,研究人员告诉了某些错误信息,这些错误信息是观看这部电影的其他观众提供的。研究人员预测,这些错误信息有时候会真的侵入到参与者自己的记忆之中。另一些时候,参与者只是迫于遵照别人意愿的压力而表示赞同那些错误的信息。大脑扫描的结果表明,与那些间歇性的记忆错误相比,持续不变的记忆错误(当这些错误已经变成参与者自己对记忆中的事件的讲述时)会与实验参与者的海马体中更强烈的活动相联系,这似乎更多地涉及遵循对那些事件的公开解释。此外,研究人员还发现,当实验参与者认为那些信息来自其他人时,与他们认为那些信息来自电脑产生的表征手法相比,他们的杏仁核格外活跃。鉴于这一点,研究人员指出,与海马体紧密相连的杏仁核可能在社会影响塑造我们记忆的过程中发挥着独特的作用。
1701545058
1701545059
关于菲奥纳对兄弟姐妹的回忆的解释,一件引人注目的事情是:他们记忆中的那些差别要过很久才能显现出来。我的一位朋友名叫卓伊,今年40多岁,是一位学者。她告诉我说,她一直怀疑有些记忆中的事情是否是自己最早的记忆,直到最近,她才发现这些事情背后的真相。在卓伊的印象中,有一次,父亲从车库急匆匆走进厨房,告诉她和母亲,她的小弟弟刚刚喝了一些车用机油。不过,她那位弟弟最近告诉她,他总认为那件事情的确发生过,只不过不是发生在车库里,而是在花园里,此外,他喝的是给割草机加的油。卓伊的弟弟对自己当年的行为有着清晰的记忆,记得是从草丛中捡起一个红色的罐子,把罐中的油喝了下去,被送到医院之后,身上还插了一根小管子。当卓伊和父母聊到这个话题时,父母都证实了她讲的事情,如今,她觉得,她一定是根据这件事情发生之后家里人经常聊起这个话题而形成了自己的记忆。与此同时,她的弟弟必须承认,他自己这一确定的记忆(他怎么喝了机油)中的某个方面,可能是捏造出来的。毫无疑问,他确实喝了某种油,而且在和母亲分开之后,受到了心灵的创伤,之后又住在医院一间空荡荡的可怕的病房里,感到害怕。但在这件事情的记忆上,一个重要的细节依然存在争议,时至今日,他们依然各说各有理。
1701545060
1701545061
我们可能以各种方式怀疑过去曾让我们相信的记忆。我们也许发现,自己的某个兄弟姐妹声称某件事情发生在他的身上,因此,我们也一定把其他人经历过的事情搬到了他的身上。我们可能听过一种不同的讲述,使我们意识到自己的记忆也有许多的歪曲、暗示和错误的重新构建。这些虚假的记忆,与我们真实的记忆,在质量上有区别吗?英国的一个研究团队首次开始对“不被相信的记忆”进行科学研究。所谓“不被相信的记忆”,是指人们意识到它们是虚假记忆之后,不再相信它们。研究人员从一些坊间的观察开始研究,人们仅仅由于找到了怀疑某些记忆的理由,便不再把它们当作记忆来体验。例如,一位受访者对圣诞老人从烟囱上爬下来的情景有着生动的记忆,出于显而易见的原因,长大后的她已不再相信那一记忆。研究人员继续从英国的两所大学中筛选众多的心理学系本科生,围绕一些不被相信的记忆来提问,并追踪观察了声称拥有那些记忆的近100名学生。此外,对参与了实验的学生,研究人员不但围绕在同一时间段发生的相信的记忆来提问,还就某件据信已经发生、但事实上已不记得的事情询问了他们。然后,研究人员请参与者根据不同的现象学特征来评价那些记忆,比如,他们在多大的程度上觉得自己真正穿越了时空、记忆的鲜活度、情绪的强烈程度,以及对自我的重要性,等等。
1701545062
1701545063
第一项研究发现是,不被相信的记忆出现的次数比研究人员的预测频繁得多。在最初的筛选中,超过20%的学生承认,他们有一种不被相信的记忆。根据实验参与者自己说出的日子,总体来看,不被相信的记忆主要发现在儿童时期的中间段,等到他们成长为青少年时,大部分人已不再相信那些记忆。人们不再相信某种记忆,最常见的理由是有人告诉他,那种记忆不正确。在这些案例中,只有少部分的参与者涉及有争议的记忆归属,也就是说,由于他们发现另一位兄弟姐妹实际上是记忆中的那件事情的主角,所以不再相信那些记忆。另一些理由是,它们不像是真实的记忆(比如圣诞老人),并且缺乏确认的证据。
1701545064
1701545065
随后,研究人员对比了三个类别的记忆:被相信的、不被相信的以及被相信但没有记住的。不被相信的记忆与相信的记忆在几个要素上并无区别,比如视觉的和触觉的特点、清晰程度、情绪的强烈和丰富程度、连贯性以及心理时间旅行,等等。(在所有这些评级指标上,被相信但没有记住的事件,都比前两种记忆的事件低一些。)在其他一些特征上,如声音、气味和味道、良好的感觉以及事件的重要性等,被相信的记忆的评级比另外两种记忆的评级都更高一些。考虑到鲜活度,不被相信的记忆会介于被相信的记忆与被相信但没有记住的事件这两者之间。不被相信的记忆有一个特点格外明显,那便是负性情绪的强度,这也与双胞胎研究的成果相一致:当有的记忆向我们表明,我们小时候曾以某种方式“英勇”地遭受某种痛苦时,我们尤其可能将那些记忆认为是自己的记忆。
1701545066
1701545067
研究人员总结认为,在许多关键的方面,不被相信的记忆与普通的“真实”记忆很相似。在他们的研究中,两种记忆都涉及某种心理时间旅行、重新体验强烈的情绪和感性的细节,以及重新构建记忆中的事件的某些空间特点与社会特性。研究人员注意到,在评论两种记忆都经历了单一而连续的情景这一事实时,不被相信的记忆可能保持着令人无法抗拒的力量。
1701545068
1701545069
类似这样的研究成果确认了我们能够记住自己并不相信而实际上已经发生的事情,反过来也一样。和我对悉尼的游泳池的记忆一样,为了让我们把它当成一种记忆来经历,我们不必相信它是一件已经发生的事情。一位朋友依然对自己小时候飞越自己家房子的情景有着清晰的记忆:他站在楼梯的顶部,张开自己的“翅膀”,从楼梯上一路飞驰而下,直达楼下房间。英国的一项研究为我们探索为什么在某些情况下不再相信记忆提供了一些线索。不被相信的记忆涉及的正面感觉较少,意味着那些表征对记忆者来说并不是太好,因而更容易受到质疑。但如果不在对记忆的相信发生改变之后再开展研究,我们不可能确切地知道这些区别是我们怀疑记忆真实性的原因,还是结果。
1701545070
1701545071
研究人员还指出,有些记忆可能被人们不正确地拒绝了,或者“不承认与自己有关系”,其原因不只是它们的可信任性,也许还因为它们与记忆者个人的自我观不相符。要再次指出的是,如果不能在事情发生的当时进行研究,就难以知道(除了极为不可信的情况)这些拒绝或者不承认是否准确。但即使是某些不可能的事情,也被我们有些人“记住了”。例如,在一些调查中,有几位受访者除了记得看到过圣诞老人,还回忆说看到过活的恐龙和妖怪,并且记得自己曾经在未获得别人帮助的情况下自由飞翔。不论是什么构成了那样的记忆,它只是与实际上发生的事情部分地相关联。
1701545072
1701545073
对我们所有人来讲,应对记忆的不可靠性,都是一项挑战。当那些记忆对我们的身份感极其重要时,我们自然否认可能记错了它们。但实际上,我们可能经常记错它们,这超出了我们的想象。有时候,我们接受记忆的不准确性,即使那样,也还要“记住”他们。随着情绪的变化,加上遇到新的信息,我们编辑着自己一路走来的记忆版本,但有些时候,并不足以否定记忆的主观力量。
1701545074
1701545075
当我试图解释这些有时候违反直觉的研究成果时,我发现又回到了自己讲述的关于父亲的故事之中。在我有意识地给孩子们灌输记忆时,我意识到,我是在充分利用研究人员一直在探索的记忆的这些同样的特点。我希望孩子和我一样,担心遗忘我对父亲曾是一个活生生的人的生动记忆。我希望他们帮助我记住他。我和妻子的第一个孩子雅典娜,在我父亲去世两年后出生。我还没有结束对他的哀悼,就成了一位父亲。尽管孩子们还有三位祖辈(谢天谢地,他们都还很健康),但对我来说重要的是,他们本应还有第四位。我希望抵抗遗忘的力量,而且我召集孩子们做我的盟军。对我来说,他们对他的记忆是否真实,并不重要。在这个方面,也和许多其他的方面一样,他们在讲述他们的故事,而我在伸出我的援手。
1701545076
1701545077
[1] Golconda,是印度的传奇钻石矿,也是世界最著名的钻石矿之一,采钻历史可追溯到公元前400年,不少举世闻名的美钻均出自该矿。——译者注
1701545078
1701545079
[2] Tooth Fairy,英国童话里的一个仙子。——译者注
1701545080
1701545081
[3] 指作者自己。——译者注
1701545082
1701545083
[4] 言下之意,现在的我比前面那位优秀得多。——译者注
1701545084
1701545085
1701545086
1701545087
1701545089
记忆碎片:我们如何构建自己的过去 第7章 中世纪的记忆
1701545090
1701545091
晚上,他静静地工作到深夜。其他人都入睡后,周围不再有令自己分神的事情,于是,他能像教父们推荐的那样冥思。他站在自己的小禅房里,把蜡烛也吹灭了,陷入了黑暗之中。当他的腿由于长时间的站立和踱步而感到疼痛时,他坐在自己的简易床边缘,用大拇指支撑着额头。有时候,他感觉自己脑海中形成的计划十分脆弱,哪怕有一丝最轻微的波动,都会使之分崩离析。自从他站在圣加仑修道院面前,已经过去了五个月时间,在这段日子里,他对这座建筑物的记忆已被侵蚀,好像某些常年经受风吹雨淋的尘世中的大厦那样。即使在回去的路上,他也感觉自己正在失去对修道院的记忆。随着他渡过每一条河流,搭便车时驶过每一条田间小道,他对自己在修道院中的细节也稍微变得更不确定。他在一些破碎的羊皮纸上画有示意图,但是要想把这个计划全部包含在纸上,对他来说工作量实在太大,无法完成。每呼吸一次,记忆就模糊一分。如果他正打算回去的家里位于再远一些的地方,那么,他脑海中对修道院的形象可能会完全消失。他记得自己在圣加仑修道院图书馆中的日子,他花好几个小时的时间,试图将想象中的建筑物的模样镌刻到脑海,他知道,自己一旦乘车离开这里,那双湿润的眼睛也许再也看不到这里的模样了。脚下的路很长,要做的事很多,他再也没有机会回到这里了。
1701545092
1701545093
他在想着从哪里开始。许多普通民众从西侧的门廊进入神庙,迫切地进行祷告,并且在他们的心中建造上帝之城。奥特加和他的兄弟们也是这样,穿过那个象征性的入口,进入修道院。但是,这座大教堂中存储的知识如此丰富,甚至让他感到被压得喘不过气来。因此,他先从外边的回廊开始回想。僧侣的宿舍位于东边的高地上,透过宿舍的窗户,他从左至右依次“看到”一位黑人员工、一捆玉米,以及一个小孩,小孩手里端着一个盘子,盘中有五个苹果。每件物体都对应着一首(圣经中的)诗篇。修道院就是他的诗篇集,是他的知识宝库。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学习、建造和重新建造、组合和分解。他想象自己走到端着盘子的孩子面前,拿走了盘子中间的那个苹果。下面这些话,马上就填补了那个苹果留下的空间:“儿女是耶和华所赐的产业。所怀的胎是他所给的赏赐”。[1]他让《诗篇》中的这个第3节填满自己的脑海,以确信他的知识是安全的。在孩子的身边,也就是回廊的一隅,僧侣们卫生间的墙上,繁茂的黑葡萄藤结满果实,还在用力地向上生长,于是,另一些《诗篇》中的句子在他的脑海盘绕、回旋:“凡敬畏耶和华、遵行他道的人有福了!”[2]他听到有人在他耳边悄悄地说着这些话。他对构建记忆专门制订了一个计划,现在,他用自己的知识,如同向杂乱分区的仓库中塞满东西那样来填充记忆。他已经在自己的脑海中创建了一个巨大的库,那里保存着他的智慧,现在,他可以随心所欲地围着这个库走一走,随时调用一下那里储存的珍宝。由于这些知识,僧侣的工作让他感到快乐,他可以在上帝的记忆中构建新的思考。他的快乐与荣幸,跟随他沿着冥思这种神圣之路前进,博大的爱一直伴随他身边,把这些知识带入到脑海之中。
[
上一页 ]
[ :1.701545044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