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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就给我们研究黑猩猩的心智状态和行为提出了一个很大的问题。应该怎么做？我们可以在野外观察它们，长途跋涉地去它们生活的地方，在蚊虫肆虐的潮湿环境中长时间地跟踪、观察；又或者，我们可以在实验室里观察它们，那里有能力照料黑猩猩的人很少，可供实验的黑猩猩很少，实验设计受到限制，而一旦黑猩猩熟悉了实验环境，它们就会变得“世故”起来。在野生环境中考察过黑猩猩的科学家说，实验室里的人为因素太强，黑猩猩在那儿行为不正常，而且有可能会受到实验者的影响。实验室科学家预先创造出一种假设和预期，接着设计实验，尽可能控制可变因素，而后记录并解释结果。他们说，在实地考察的科学家对环境没有进行实验控制，不能根据发生在这种环境下的行为得出准确的因果推论。两种科学家还都要受到以下事实的连累：他们都是以人类的眼光去观察的，而他们本身又会受到文化、政治、背景、宗教和心理理论的影响。请记住上述局限性，接下来，我们要来看看来自实验室和实地科学家提供的证据和观察报告：黑猩猩和我们究竟有多相似，又有多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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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类具有一种天生的能力，能够理解其他人有着不同的欲望、意图、信念、心理状态，我们也有能力构建有着一定准确度的理论，阐释这些欲望、意图、信念和心理状态。这便是最早由我们在第1章认识的戴维·普雷马克及其同事盖伊·伍德拉夫（Guy Woodruff）于1978年提出的“心理理论”。这是一个独创性的见解。换一种说法：它指的是观察行为，进而推断出导致该行为的幕后心理状态的能力。儿童会在4～5岁时自动构建起完备的心理理论，有迹象显示，两岁大的孩子似乎也具有部分心理理论12，13。心理理论似乎是与智商相独立的。患有自闭症的儿童和成人在心理理论上都有缺陷，推理他人心理状态的能力也因之受损，可他们在其他方面的认知能力并不受影响，甚至还有所提高14，15。在观察其他动物的行为时，心理理论给我们带来了两个问题。一方面，我们或许会陷入这样一个陷阱：看到动物的某种行为时，用我们人类的心理理论推断该动物的心理状态，从而将动物拟人化，得出不恰当的结论。又或者，我们会过分看重自己的心理理论能力，把它视为衡量一切的黄金标准，认为人完全独立于所有哺乳动物。那么，只有人类具有心理理论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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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黑猩猩研究中的一个重要问题。具备心理理论是人类很重要的一项能力，很长时间以来，科学界普遍认为这是人类独有的特点。不管是出于社交目的还是自我保护目的，理解他人拥有信仰、欲望、意图和需求，都影响着我们的行为和反应。普雷马克和伍德拉夫提出“心理理论”这一说法时也想到过，黑猩猩是不是也具备心理理论呢？自那以来，人们做了三十多年的研究，但在实验室里，这个问题尚未得到满意解答。1998年，英国伦敦大学学院的塞塞莉娅·海斯（Cecelia M.Heyes）回顾了当时针对非人类灵长动物的所有实验和观察资料，并对之进行了严谨评估。这些实验研究了动作模仿（自发效仿新奇的动作）、在镜子中认出自己、社会关系、角色承担（采纳他人观点的能力），欺骗和观点采择（观点采择涉及“看到”是否能转化为“知道”的问题，即能否意识到他人看到了什么）。她得出的结论是，在每一个将非人类灵长动物的行为阐释成具有心理理论迹象的例子中，情况都可以另有解释：既可能是偶然事件，也可能是非心理过程的产物16。她认为，从目前的研究来看，黑猩猩到底有没有心理理论仍然是一件说不准的事情，尽管她对黑猩猩镜像自我认知研究提出的争议并未得到普遍接受。现在，波维内利和同事珍妮弗·冯克（Jennifer Vonk）也得出了相同的结论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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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在这样一个事关重大的领域，没有什么简简单单的事情。德国莱比锡马克斯·普朗克进化人类学研究所的迈克尔·托马塞洛（Michael Tomasello）及其团队得出了不同的结论。“尽管黑猩猩肯定不是按跟人类相同的方式来理解其他人的想法的——比如它们显然不理解信念是怎么一回事，但他们确实理解一部分心理过程，比如看见。”18他们觉得，黑猩猩至少具备心理理论的一些成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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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能确信你的心理状态，你也能确信我的，那么这就叫作“意图顺序”（这里，我用的是“intensionality”一词，它专门用来指跟心理理论相关的心理状态。它跟“intentionality”的区别在于，后者指“意向”，是意图的一种）。我知道（1）你知道（2）我知道（3）你希望我去巴黎，（4）我也想去。在一场有关意图的对话中，大多数人可以领悟到第四层，但有些人可以理解到第五甚至第六层，所以我不妨写出来：你知道（5）我不能去，我知道（6）你知道这一点，可你还是不停地找理由让我去。天哪！如前所述，其他猿类到底具备什么程度的心理理论，现在的争议还很大。但大家基本上认可它们具备第一层意图。许多研究人员（并不是所有人）相信，进行战术欺骗的个体具备第二层意图。他们认为，要想欺骗另一个体，动物必须相信对方动物相信某种东西。综合了多个观察研究，理查德·伯恩（Richard Byrne）和安德鲁·怀滕（Andrew Whiten）指出，战术欺骗的例子在原猴 [14]和新世界猴中极为罕见，但在具有更高级的社会性的旧世界猴和猿类——尤其是黑猩猩中很常见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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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说并不是所有研究人员都从观察研究中找到了满意的答案，但不少人已经对非人类灵长动物存在第二层意图表示接受。过去几年，托马塞洛实验室的科学家们在一系列实验中指出，黑猩猩知道其他黑猩猩看见了什么和没看见什么，并能够据此采取相应的行为。它们会去抢夺头领黑猩猩看不见的食物，不去碰头领黑猩猩看得到的食物。一些地位较低的黑猩猩还会采取战略活动，如为了获取食物而等待、隐藏20。我们将在第5章更深入地了解黑猩猩对于“看见”的理解。托马塞洛还发现，它们对他者的意图有一定的理解，能看出实验者是不愿意给它们食物，还是不能给21。较之需要合作完成的任务，黑猩猩在竞争性任务上更具技巧22，可一旦需要合作，它们也会选择一只过去在类似任务里表现更好的黑猩猩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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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黑猩猩没有通过四五岁小孩子能完成的错误信念任务。过去，这项测试被用来表明心理理论是否已经发展完全。然而，最近人们渐渐意识到，把它视为统一标准有点夸大了。诚如耶鲁大学的保罗·布卢姆（Paul Bloom） [15]和英国科尔切斯特市埃塞克斯大学（University of Essex）的蒂姆·杰曼（Tim German）指出，心理理论并不只是错误信念任务，错误信念任务也不光是心理理论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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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个什么样的任务呢？传统上它叫作“萨莉和安测试”，大概运作方式如下：萨莉把一份奖励品（比如食物）藏在了两个外观一样的容器之一里面，安旁观，但受试者（儿童或黑猩猩）不在场。接着，受试者看到安在她认为装有食物的容器上做了一个记号。之后，儿童和黑猩猩要选出容器，获得食物。儿童和黑猩猩都可以成功做到这一点。接下来，萨莉又把奖励品藏起来，安旁观，受试者不在场。受试者看见安离开房间，而就在她离开之后，受试者看见萨莉调换了容器。安回到房间之后，在她相信装有食物的容器（当然是错误的那个）上做了记号。有时候，年龄在4～5岁之间的儿童明白，安以为装有食物的那个容器已经被调换了，而安并不知道这一点。他们知道，安有了一个错误的信念，所以他们会选择装有食物的正确容器，而不是安做了记号的那个。可是，黑猩猩和患有自闭症的儿童不能理解安的错误信念，还是会选她做了记号的那个容器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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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过去几年里，研究人员意识到，这项测试对三岁以下的孩子太难了。改用了不同版本或不同类型的测试后，连18个月到两岁的儿童都可以通过对诸如目标、感知、信念等心理状态的理解来解释他人行为2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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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项任务到底向我们说明了什么呢？为什么3岁和5岁的孩子之间出现了如此分水岭一般的变化？这些孩子的大脑里发生了什么转变，让他们能够完成黑猩猩做不到的事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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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后退后，要不然你也会被牵连到论战里了！争议比比皆是，其中有两种不同的解释斗得最激烈。其一是，随着儿童年龄渐长，他们对信念真正是什么的理解出现了概念上的变化：他们从理论上理解了心理状态27，可能获得了一种理论形成的一般领域机制（domain-general mechanism）28。换言之，理论先出现，再由它导出了概念。另一种解释则说，随着孩子年龄渐长，一种模块化的心理理论机制（theory of mind mechanism，简称ToMM）逐步形成29，3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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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到模块，我的进度又稍微超前了一些，但马上你就会听到很多很多。在此处，我们不妨这样理解模块：它是一种硬件（天生）机制，在无意识中指引你按特定的方式思考或行动，指引你注意到信念、欲望、借口等状态，并让你从这些心理状态中学习31，32。模块说认为，你天生就拥有这些概念。先有概念，之后才形成理论。模块机制为孩子提供了若干信念状态选项，接下来的次级选择过程（选择过程不是模块化的，因此能够被知识、环境和经验影响）会推理出带来信念状态的潜在心理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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举例来说，一个孩子观察并注意到了某人说“嗯”的行为。接着选项弹了出来：“好吧，这可能是说她相信糖在她打了勾的盒子里，这是真的；也可能是她相信这一点，但它不是真的。”但奥妙在这儿：“好吧，她相信这一点，而且它是真的”这一选项是默认选项。这个选项总是存在，而且经常被选中，一般来说是正确的。人们相信的往往是真的。但是，在某些情况下，其他人的确也有错误的信念，你很清楚这一点。在这种不寻常的时候，不应当选择默认选项。要想不选这一选项，正确完成错误信念任务，该选项必须受到抑制，而这恰恰是最难的地方。抑制，对很小的孩子和黑猩猩来说实在是太难了。这一理论还能说明我们为什么在对他人信念进行归因方面越做越好：一旦我们具备了抑制能力，知识和经验就能帮上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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托马塞洛并不认为黑猩猩具有完备的心理理论，但他假设黑猩猩“具备一种社会认知图式，能够透过表面看得再深入一点，洞悉一部分的行为意图结构以及知觉如何影响行为”33。波维内利不赞成这一结论。他觉得行为的相似性并不能说明心理的相似性。他提出了再阐释假说，认为人和其他灵长类所共有的社会行为，绝大部分都出现在很早以前，那时候人类的祖先尚未进化出足够的思维能力，无法从第二层意图状态出发阐释这些行为的心理意义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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争论还扩展到人类和黑猩猩所共有的意识上。波维内利认为，我们共有的意识最多只有一丁点儿：“数据的关键指向了这样的可能性：就算黑猩猩真的具备心理理论，也跟我们的心理理论截然不同。”这就让我们又绕回了最初的那个问题：各物种之间的思维有什么样的不同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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波维内利换了一种更精炼的说法：黑猩猩的心理状态是关于什么的呢？嗯，肯定大部分跟热带森林的生活有关系。“这样的推论应该是站得住脚的：黑猩猩的心理状态，首先必然跟它们的自然生态有关——记住果树的位置，警惕天敌，盯牢雄性头领。”——到目前为止，黑猩猩是个露营的好伴侣。波维内利接着又说：“和人类相反，黑猩猩严格依靠他者的可见特点来形成自己的社会概念。如果这一点属实，就意味着黑猩猩意识不到，他者不光只有动作、面部表情和行为习惯。”简而言之，波维内利相信，“对人和黑猩猩所共有的任何能力，这两个物种都有一套共同的心理结构，与此同时，人类依靠一套或多套独有的系统，将之扩大增强”9。稍后，我们还会谈谈其他动物的心理理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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智力的另一方面是能够规划未来。除了从事心理理论研究，德国莱比锡马克斯·普朗克研究所的尼古拉斯·马尔卡希（Nicholas Mulcahy）和何塞普·考尔（Josep Call）观察了其他大猿是否能够进行规划。最近，他们发表了一篇有关5只倭黑猩猩和5只猩猩的研究报告，发现它们有能力保存合适的工具，供将来使用35。在研究中，研究人员先教受试的动物们使用工具从测试室的一台机器上获取食物奖励。“接下来，我们在测试室里放了两种合适的工具和六种不合适的工具，但不让受试动物接近诱饵机器。5分钟后，我们把受试动物带到测试室外面的等候室，当着它们的面，让管理员把测试室里的所有东西都搬走。一个小时后，受试动物返回测试室，获准接近诱饵机。因此，要解决这个问题，受试动物必须先在测试室选择一种合适的工具，带着它到等候室，过一个小时之后再把它带回测试室。”受试的动物们在70%的试次里都带了工具。研究人员重复了实验，将等候的时间间隔延长到14个小时，受试动物们还是做得很好。马尔卡希和考尔得出结论：“这些发现暗示，大猿在1400万年前，即现存的所有大猿物种的共同祖先时期，就进化出了为将来进行规划的技能的前身。”说不定，黑猩猩对象会提前做好计划，为你预留时间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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教黑猩猩学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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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的黑猩猩对象恐怕没有太多关于你的理论，因此，你跟她在一起时所做的一切，在她看来都是没有什么意图存在的。不过，也许她对自己的心理状态有些感觉，想要告诉你。当然，言语指的是用清晰的话语表达或描述思想、感觉或看法的能力或行为。可黑猩猩不能说话。我还记得我在哥伦比亚大学的朋友斯坦利·斯坎特（Stanley Schachter）老爱感叹：“赫伯特·特勒斯（Herbert Terrace） [16]怎么会因为证明黑猩猩不能说话而出了名呢？”归根结底，它们没有能够清晰发出所需各种声音的解剖结构，自然没法说话。但这显然并不意味着它们不能沟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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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单来说，沟通就是用言语、信号、文字或行为传递信息。具体到动物沟通的世界里，它指的是一方动物的行为对其他动物当前或未来的行为产生影响。举个跨物种沟通的例子：响尾蛇摇动尾巴是一个警告，表明它要攻击了。当然，语言也是沟通的一种类型。它的起源及能力要复杂得多，所以定义也很麻烦。事实上，语言学家们在不断地修正语言的定义，搞得研究黑猩猩习得人类语言的动物学家们不知如何是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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佐治亚州立大学的灵长动物学家苏·萨维奇-南姆勃（Sue Savage-Rumbaugh）曾主张猿类具备语言能力，但她不无沮丧地说：“早先，语言学家说，我们要想宣称动物能学会语言，必须让它们以象征的方式使用符号。好啊，我们办到了。他们又说：‘不行，那不是语言，因为你没有句法。’于是我们证明猿类能够产生某种符号的组合，但语言学家又说，这不是句法，或者不是正确的句法。他们永远不肯承认我们已经做得足够了。”3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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语言是一套抽象符号和语法（规则）的系统，符号在其中处于被操纵地位。举例来说，“dog”“chien”“cane”都指的是“狗”。词的发音跟它的意思不挂钩，它只是不同语言中指代“狗”的一个音节，一个抽象符号。语言不一定只有口头和书面两种，它也可以用手势表达，比如美国手势语（American Sign Language）。复杂而多变的是对规则的看法：规则包括些什么，它们来自哪里，哪些构成部分是人类语言所独有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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