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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44 阿尔芭从我的生命中消失了,但她的离去教会了我,胜利的意义是你作为一个个体所决定赋予的。无论你获得过多少次胜利,最终它们都只会对你一个人有价值。每个人都能做他自己的城堡之王,但到了城墙之外,他就会变得脆弱而茫然。这个认知完全没有打击到我;实际上还给了我力量去寻找新的偶像——从我们每个人身上去寻找。不仅如此,这个认知还给了我动力从身边的人身上寻找力量,因为胜利者不一定是最强者,而是那个真正享受自己所做的一切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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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46 通过努力,我终于达到了之前一直羡慕阿尔芭所拥有的那种令人愉悦的平衡状态。这个状态并不是靠关起门来一个人冥思苦想达到的,而是靠深入钻研让自己更具有社会性的方法,帮助自己发现了可供探索的新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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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48 山岳赐予我们时间和空间去重新发现自己,而我们同时也借由山岳与他人分享一切,构筑人与人之间坚实的联系。我从来都无法判断我训练越野跑是一种个人运动还是团体运动。我有专门的食物供给负责人,有教练,还有一场场同事陪伴下的训练跑或赛跑,这些都在显示着这是一项团体运动。但撇开这些不谈,我在跑着的时候最常问自己的一个问题是:“我是在为谁而跑的呢?”在环勃朗峰超级越野跑上,当我一个人攀登着费雷大坳口,已经7小时没看见过人影,身后也没有任何人跟上的时候,我为什么还继续跑呢?是为了谁继续一步步地跑下去的呢?是为了自己吗?如果是为了自己,那么我累了的时候就会停下休息,找地方睡一觉,欣赏一下风景——我就是喜欢做这些事,我的身体也希望我这么做。可事实上,我是不是为了别人在跑呢?我知道我已经不是仅仅为了自己在奔跑:我坚持跑下去,是为了不让老妈失望,不让从到达夏蒙尼之前就开始督促我的朋友们失望。我是为了家人和支持我的人们而跑,他们从家里出来,在越野赛途中提供帮助,期待着我能成功。或者至少我是这么告诉自己的。我想我是这么跟自己说的,说我做这件事至少有一部分是为了身边这些人,这样一想,我做出的每一个决定的重量就不会都压在自己身上。但是,当我脚下不停地坚持奔跑,大部分是因为我想要向自己证明我可以;是我自己而不是别的任何人迫使我继续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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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50 傍晚6点,夏蒙尼的布拉马特广场人山人海,快被挤爆了。想要过去街道的另一头是完全不可能的,人们从窗户里探出头来,堵住通道,挤满一个个阳台。我试图穿过人潮,从摄影师和粉丝们的眼皮底下逃走——他们都是赶来观看地球上最有声望、最传奇的极限越野赛的。有人跟我要签名,有人想跟我合影,有人向我表示祝贺,还祝我在接下来的20小时能一切顺利。“怎么还没开始跑就先祝贺起来了呢?”我奇怪道。我一直都在说,在起跑线上,人与人之间没有任何不同。我们不能凭哪个人以前取得过什么成绩而将他与其他人区分开来,能靠的只有现在这场比赛中的表现。而大家还没出发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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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52 我艰难地挤到起跑区附近,一跃翻过围栏。环顾周围,身边都是越野名将,光听他们的名字就够让我震撼的了,因为他们在这项运动的历史上可是刻下过黄金线的人。我做好了心理准备,眼前会是一场漫长而又艰难的战斗,对手们要么是在运动杂志上频频露脸而声名大噪的人物,要么就是跑得够远够广,名字也能登上同样杂志内页的跑步好手。但我望向身后,看到的是数以千计同样等待着起跑枪响的越野人在挥舞着胳膊。他们也是要来体验这场鏖战的,但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一场要除掉对手的激战,而更应该说是同事之间的比拼。这场比拼里,斗争是来自内部的,而对手们是继续下去的理由。我的站位在第一行,可我并不喜欢这个位子,就偷偷挪到了第五行去。我喜欢谨慎出发,而且相信比赛会将每个人放到属于他的位置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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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54 正当选手们还在热烈交谈的时候,比赛在范吉利斯的音乐衬托下开始了!乐声越来越响,越来越响,直到《征服天堂》低沉的前奏让一切倏地安静下来。各种情感恣意显现在每一位选手的脸上:泪水、微笑、严肃的表情。我们每个人都对即将踏上这场一生中最伟大的历险而激动不已,可同时我们也心怀恐惧,不确定自己是否能一路向前,坚持到底。我们的身体和意志,能否挺得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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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56 参赛者们疾驰而出,或许是为了尽可能快点跑远一些,也或许只是任由自己被喧闹的人群驱使,被加油的热浪拍向前方。我也迈开了前进的步伐,跑到领头的位置去,带着大队离开夏蒙尼。我喜欢在这个位置跑比赛,喜欢这种掌控感,感觉没有任何动作能逃脱你的监控,你知道每个人的位置都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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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58 一个6人小队——全是热门选手——立即形成了领头之势。我们边跑边聊,说说彼此的赛前准备怎么做的,祝贺对方各自取得的成功,并展望未来的挑战。尽管我们有聊不完的话题,随着比赛节奏加快和斜坡愈发陡峭,大家的话都越来越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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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60 我们跑到了圣热尔维,遇上了挤满在围栏后的上千观众,他们都在这里等着我们,欢呼着。去年的情景又历历在目了。不过,今年我察觉到其他选手看我和跟我说话的态度有了微妙的变化。是不是因为他们把我当作了一个劲敌?是不是因为我已经展现出了我的价值,而不仅仅是能够跟上他们而已?一个人的竞技能力并不是从他过去的比赛成绩看出来的,而只能通过他此时的表现和此刻的节奏来准确判断。去年我还只是个无名小辈,很多人都认为我不过是个拼尽全力的陪练,我脑海中胜利的泡沫终究会炸裂;可今年,他们已经将我看作一名经验丰富的跑者了。而且别忘了,这是同一个极限越野赛。有什么不同吗?发生什么变化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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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62 几小时后,我身边就没人了。身后的灯火已经消失,前方陪伴我的只有夜色、清风以及小路。我听得见自己呼吸的声音,努力将呼吸节奏调整到跟脚步一致,好建立起一种规则的节拍和一个参照点。我一直在想前方会有什么等待着我:5分钟后就会到达隘口,一小时后到湖边……我不断寻找短期目标,好激励双脚不停向前。可躲不过的是,随着一个又一个小时过去,在乌漆抹黑的天地间,时间消散在了我的头灯照射出的白色光圈之中。我又落入了一个难以逃脱的旋涡,在这旋涡的中心,一切外界参照物都消失了,唯一让我跟现实世界保持联系的,只有头灯的光束照亮的下一码跑道。我全神贯注地陷入到了自我中心的世界里,各种熟悉的故事情节纷纷跳将出来,帮助我的大脑给现在做着的事情赋予各种意义。我是一个在警察追捕之下狂奔在群山之间的亡命之徒,是一名躲避军队抓捕的中世纪骑士;我在追一伙放火烧了我家的强盗。就这么一直跑到黎明时分,我深深地陷入了这脑洞旋涡,无法自拔,神志只会偶尔回到现实一下,有那么片刻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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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64 直到下午,我已经跑上了下山回夏蒙尼的路,忽然有什么东西把我从旋涡中心拉上来,将我带出心墙,回到现实世界。这真是我渴望已久的一刻啊,下山跑就是尾声的信号,就是现实的回归。我重新感受到了阳光照在皮肤上的温暖,感觉到汗水在脸上淌成小溪,听到自己呼哧呼哧的喘气声。从高音喇叭中传来了我的名字,几千人开始一同呼喊起来。那股激动在我体内升腾。我欢喜得只想大哭大笑,大喊大叫,可我仍处在一个无法完全掌控自己身体的状态——还有部分仍在寻找逃离旋涡之路呢。我眼皮好重。光线太明亮,亮得我都看不清人脸了;周围全是喧哗嘈杂,吵得我什么都听不清;太多双手触碰着我,我都控制不了自己的动作了。这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就在短短几分钟之间,我得从内心的彻底孤寂中一下子进入到身外爆炸着的世界里。真是猝不及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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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66 我一直把自己看作一个登山人而非越野跑者,并且坚持,只要你有本事下坡,就应该先登上最高的顶峰。从登山赛跑的山顶下来,你必须忘记自己和周遭的一切,才能在胜利之后调整好自己的情绪,尽快重回工作,放手过去。除非你一路回到了最低点,否则是无法准备好面对下一个攀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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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68 今天并不是什么关键的日子。今天可没有几千人呼喊着我的名字,没有摄影机记录着我的每一步或每一句话。今天我用不着格外努力,因为没人知道我在哪里,也没人会知道这天发生了什么事。我正在滑雪,向某座甚至不知道叫什么的峰尖攀登。我是3小时前穿着滑雪装备离开家里的,眼下,在跃过几个隘口之后,我发现自己面对着一座高耸入云、雄伟无比的山峰。我不知道它的名字,不知道它的海拔,不知道爬上去是易是难,不知道第一个爬上去的是谁,也不知道有没有人曾经爬上去过。尽管如此,我还是无法将眼光从这个壮观的山头上移开,也停不下向它山脚走去的脚步,同时还在搜索着最容易登顶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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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70 我能看到一条石沟通到山顶附近,这条路似乎比较可行。我知道,独自一人攀爬这条石沟并不是什么明智的举动,尤其我还没有告知任何人我的去向,也不知道这路有多难,甚至有没有隐藏的危险。可我就是无法抵抗那股子冲动,它像一块强力磁铁一样吸引着我往上去。为什么呢?没有人逼着我走,而且这绝对不是什么对我的训练有好处的事情。我能给出的唯一理由,就是没有真正的理由。我唯有跟随着磁引力般的冲动向着顶峰而去,仿佛那是个令人心驰神往的美丽的姑娘……我这么做就是为了自己,因为我必须试试,看看自己能不能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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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72 这条石沟不难爬,我一开始上升得很快,靴子深陷入积雪中,身后留下了一串完美的脚印。可是随着越来越往上,这条裂缝越来越收窄,积雪越来越厚。我的靴子越来越难在雪里抓到地面,我开始后悔为什么把冰爪落在家里了。不幸的是,我已经无法回头——那顶峰的诱惑实在太强大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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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74 积雪到了头,我开始攀岩。我的握力相对比较弱,所以必须确保双手双脚都结实地抓好、踩好位置,以及岩石不会摇晃。短短65英尺的陡峭岩壁,花了我足足一个多小时才爬上去。哎呀,为什么不下去算了?为什么不赶快回到安全的家里去?没人会知道我是不是在20或21分钟之内飞奔到了隘口,更不知道我是爬到了山顶还是就停在山隘上了。今天我完全可以回家,吃晚餐,上床睡觉去。明天一觉醒来我可能都忘了今天我都干了些啥,而且没有一个人会知道,甚至连我自己都可能不会记得我到底有没有爬到石沟的尽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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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76 可是我真的不能回头。这样做很自私,我知道。这样子威胁到自己的生命安全是非常自私的行为,不是为了自己,而是为了那些爱我的人,我的家人、朋友以及为了我赌上一切、与我一同进行这项体育事业的人。我的一念之差可以毁掉一切。他们这会儿为什么不在我身边?他们的力量为什么无法勒令我退回去?难道是这里的那股吸引力和冲动更为强大,迫使着我如一头独狼般追逐这个目标,由此忘却其他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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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78 也许,我最好能够在这两股力量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这样就能继续既为了自己也为了他人而奔跑——可那条分界线又在哪里呢?心中有股欲望,推动着你向前,将你塑造成真实的自我;同时,你又想让身边的人们都满意,可却需要失掉自我的一部分——这两者之间,怎样才能找到正确的平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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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83 跑出巅峰 [:1701701506]
1701702484 跑出巅峰 07 漫漫长跑寻自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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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86 每跨出一步我都能感到右腿的肌腱狠狠收缩,就在脚后跟触地的一瞬间,震感从脚指头通过整条小腿直通胫骨到达大腿肌肉。可不要以为到这儿就完了;我四肢的每一根纤维都拉紧,完全不理会大脑发出的放松指令,固执地继续收缩我的肌肉,使得它们抽痛不已。从脚底到头顶的一股灼热刺痛着我,我双腿僵硬,血肉仿佛一点点凝固成水泥,不顾我是如此绝望地对抗着它,拼尽全力突破岩石的包围。我有时成功了,减小步幅以防止抽搐传遍四肢,直达手臂、后背甚至下巴。我下令肌肉听命动作,可它们对此完全忽略,任由我僵直成木头一般的双腿重重戳到地面上,仿佛有一吨那么重,让我没有任何办法能减缓冲击,甚至连下一步在哪里落脚都无法控制。我摔倒在地,幸运的是还能蜷缩起双腿,等待几秒钟让抽搐渐渐止住,再重新直起身子迈开下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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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88 我的脑子里天旋地转,眼睛快被日光闪瞎,灼烧在表皮上的热渗透到皮下,变成冰凉。我感觉糟透了,很想吐。除非经历一番巨大的心理努力,不然我连最简单的一个小动作都做不了。全部的体力,全部的精力,只能集中在怎样将双腿抬离地面上。我听到豪尔赫跑在我身后,大声督促着我。我知道,决不能把眼光移开下一步落脚的地方,就算是瞥一眼躲在加利福尼亚群山背后的太阳也不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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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90 这感觉就好比我要重新学习如何行走,如何挪动手指拿起一杯水,如何控制肌肉动作,不至于瘫倒在地。我不能允许自己放松,就连走神都不行;我知道,一旦放任自己的精神迷失在幻想的旋涡,双腿会立即罢工,身体崩溃,瘫软成一团,死气沉沉。我就像一只提线木偶小狗,必须有人来引导,必须有人决定拉哪根线来抬起哪条腿好让我前进。只有一个办法能让我继续向前,还有防止肌肉失控突然将我摔在地上,那就是一遍又一遍地跟自己重复“步子要小,动作要轻,一点一点激活肌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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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2492 砰,砰,砰。这是什么玩意儿?我已经连续好多个小时只听到豪尔赫喊着给我鼓劲的声音了,中间还有一回是经过补给站的时候听到了志愿者的加油声。眼下我们离任何一个中途站都还有很远。终点还在4英里之外,最后一个补给站已经是2英里之前的事情了。这声音到底是什么玩意儿啊?砰,砰,砰。越来越响,越来越快。我还听见身后传来大声呼喊。是加油鼓劲的欢呼声?豪尔赫焦急地看着我:“上啊基利安!拼尽全力!马上就要到了!加油!顶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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