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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12 我第一次带着布勒南跑的距离不长,但也并非完全无事。我从起居室跑到卧室,跑到书房,跑到下一个卧房,跑到另一个房间(我一直都不知道用那个房间干什么),跑到厨房,跑到储藏室,跑出屋子。我当时并不经常跟在它后面跑。我那天把它买回家,把它领进屋子。它的第一个行动是撩开每一个房间的窗帘,终于找到了一扇敞开的后门。它跑到院子里,穿过另一扇敞开的门,设法钻到了屋子底下。在那里,它撕破了所有包着软套的管子,那些管子把空调的冷气送进屋子。那两分钟让我损失了500美元,这正好等于我几乎不到半个小时前花的那500美元,我用那些钱把布勒南买了回家。当时,那笔钱是我年薪的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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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14 一只贪玩的狗崽,你也许会这样想。但它长大后似乎也没变得成熟。若说它有了什么变化,那就是变得更糟了。不妨说,布勒南具有某种特质。只要我不理它,短短几分钟它就会毁掉它下巴底下的一切——它的背部离地板有35英寸,所以被它毁坏的东西就很多,尤其是没用螺丝拧在天花板上的东西。我不知道它是不是很容易烦躁,是否有隔离焦虑症,是否有幽闭恐惧症,或者是否同时有所有这些症状。但结果是,布勒南必须跟着我到各处去。我去讲课也带着它。它在课堂的一角躺下睡觉:反正大多数情况下都是如此。它若没有睡觉,事情就变得有意思了。我参加的任何社交活动——酒吧聚会、晚会——它都到场。我若去赴约会,它就扮演凶猛的陪伴者的角色。有十多年的时间,布勒南和我的关系一直十分密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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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16 与它这种破坏癖相伴的,是它用之不尽的能量。布勒南还是狗崽时,以及后来成了年轻狼狗时,都喜欢玩一个游戏:它常常从我正坐着的沙发或扶手椅上拽下靠垫,跑进花园,而我连忙追出去。这是一种追逐游戏,它很喜欢。但它越长越大时,就决定改变这个游戏。一天,我正坐在书房里,我的沉思被一阵“砰——砰”的巨响打断了,声音来自通向后花园的那个房间。它没从扶手椅上叼下靠垫,再跑到屋外的花园,而是把整个扶手椅叼走,也许它认为这样获得的回报会更多。巨响是扶手椅发出来的,布勒南用嘴紧叼着它,椅子一次次地撞在了门框上。我想,我正是在这一刻悟到了一点:考虑到这一切,若是布勒南经常累得筋疲力尽,那倒真是件好事。因此我们每天的一同散步就改成了每天一同跑步。这就是我成年之后开始跑步生涯的方式、时间和理由。多年里,我们的跑步活动跨过了大洋,跑步的距离也不断翻倍。但我们以同跑开始了在美国阿拉巴马州塔斯卡卢萨市的那一天。就在那张扶手椅撞着门框,发出了“砰——砰——砰”的巨响后,我们开始一同跑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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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18 亚里士多德说,任何存在的事物——物、人、事件或过程——都有四种“因”。亚里士多德指的是类似于被我们称为“解释”的东西。任何存在的事物——我的跑步也不例外——都可以用四种不同的方式解释。我们若想理解这个问题,就必须理解所有这些方式。亚里士多德会说,布勒南就是我跑步的“动力因”。某个事物的动力因就是该事物的直接推动力。一只台球撞击另一只台球——引用哲学家们谈论这个问题时最常用的例子——使后者运动,第一只台球的运动就是第二只台球运动的动力因。布勒南能量无限,喜欢破坏,我根本不想试验它的极限,它就是我不断跑步(日复一日、风雨无阻)的动力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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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20 它四岁左右时,我们从美国的阿拉巴马州迁居到了爱尔兰的科克郡。在那里,布勒南很快就有了另外一些动力因。布勒南必须接受六个月的隔离检疫。这个做法可以回溯到宠物护照之类的东西出现以前。当时的英国政府和爱尔兰政府,显然没时间使用路易·巴斯德和埃米尔·鲁1885年发明的狂犬病疫苗。布勒南获释后,我发誓要让它的后半生过得尽可能幸福,因此决定给它找个朋友,那个朋友比我腿多,鼻子也比我的凉。结果我就找到了尼娜,德国牧羊犬和爱斯基摩犬的混种。下面是尼娜的照片,是在诺克达夫小屋拍摄的,那是一个草草搭建的、摇摇欲坠的小屋,我们都住在那里。尼娜当时还很年轻(它的鼻子永远是灰色的)。照片上,它彻底摆出了一副“带我去跑,否则我杀了你”的架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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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25 尼娜到来两年后,布勒南单方面决定扩大它的狗族。于是,它便与一只白色的德国牧羊犬有了一次违法的约会,地点在离小屋几英里之外——大约14个星期之后,苔丝就出世了。苔丝在很多方面长得都像其父亲。它身上的毛大多都是灰白色的,而不是棕褐色的,但你一定能看出它是谁的女儿。我记得,苔丝是更温和、更文雅版的布勒南:一只玩具式的狼狗,美丽但有一点儿圆浑、蓬松。苔丝从来没有它父亲的生硬棱角,它的外表远没那么粗糙。它完全是一只幼崽,个头太小,小得不像真正的狼狗。它优雅,隐忍,喜欢舒适。它全身连一根好斗的骨头都没有。一次,我把苔丝从一只凶悍的杰克罗素梗犬[2]那里救了出来。这主要是因为尼娜对苔丝毫不宽宥。尼娜年岁大一些,是排位第一的雌犬,并打算保持这个地位。苔丝表现出的主张其权利的一切征兆,都会遭到尼娜的无情镇压。苔丝若是回击那只小猎狗,尼娜便很可能加入打斗,但不是站在苔丝一边。尽管如此,正如你(在照片上)所见,它们还是最要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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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30 照片上的苔丝差不多六个月大,日后长大了不少。它完全长成后,个头比尼娜稍大一些。当时大家都以为它会小得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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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32 尼娜和苔丝似乎都很崇拜布勒南——至少它们模仿布勒南的一举一动。这绝非好事。我若不理布勒南,它就会吃掉我的房子和我拥有的一切。因此你能想象这三只狗在一起会干出什么来。我们坚持每天跑步,跑步欲也越来越迫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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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34 布勒南、尼娜和苔丝就是我开始跑步、每天坚持跑步的“动力因”——无论天气好坏,无论我的身体状况如何。我若不跑步,就会出事。得重病,失去一个肢体或类似的东西,这种事情很可能找上我。但若是那样,我想那几只狗一定会盼着我坐在装了马达的轮椅上,在小路上转悠。那些动物需要奔跑,不会需要任何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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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36 不过,亚里士多德若是正确的,我们就应当理解更多的原因,而不只是“动力因”。他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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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38 “原因”意为:(1)在某种意义上,指某种存在造成的结果,那种存在造就了某个事物,例如制造雕像的青铜、制作杯子的银子;(2)在另一种意义上,它指形式或样式,换言之,即构成形式或样式的基本规则与种类;(3)最初的变化或休止的来源,例如,设计者即是因,父为子之因,而一般地说,生产者是被生产者之因,改变者是被改变者之因;(4)与“目的”同义,即终极原因,例如散步的“目的”是健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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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40 在此,“动力因”这个概念属于第三个定义。布勒南、尼娜和苔丝就是我跑步的“动力因”,因为父为子之因。若论及雕像(这是亚里士多德最喜欢用的例子),雕像的“动力因”就应当是雕琢大理石的雕刻者。从这个意义上说,布勒南,还有尼娜和苔丝,就是我跑步的雕刻者——它们雕琢了(也许还啃掉了)我这个终日待在家里的懒人,露出了潜藏着的跑步者。但要理解雕像,我们就不应仅仅理解“动力因”,还必须理解亚里士多德所说的雕像的“材料因”和“形式因”。雕像的“材料因”,就是制作雕像的材料——大理石块或雕刻师采用的其他任何材料。雕像的“形式因”,就是它的形式或形状,即雕的是什么——狼、狗、人等。要理解雕像这样的东西,你不仅必须理解雕刻者是谁或者是什么(动力因),而且必须理解雕像是用什么材料制作的(材料因),并理解正在制作的雕像是什么样子(形式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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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42 当然不存在抽象的跑步。只有跑步者的跑步,只有某个身体改变其位置、从甲地移动到乙地的具体情节。我跑步的“材料因”和“形式因”在我身上结合了起来。我跑步的“材料因”就是我:马克·罗兰兹,一块肉。我跑步的“形式因”就是这块肉的结构方式。准确地说,那是一种什么方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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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44 亚里士多德把人界定为有理性的动物。与之呼应,虽说有不算少的反证,我们现在把自己界定为智人。当然,我们完全有理由为大脑皮层迄今的发展感到高兴。我们的大脑皮层很大,令人印象深刻。另一方面,我们(几乎同样有理由)也会关注我们很大且令人印象深刻的臀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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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46 我跟布勒南开始跑步时,产生过一种相当令人遗憾的物种嫉妒。布勒南常用优雅而有效的动作在地面上滑行,我永远无法与它媲美:从远处看,它就像飘在地面之上一两英寸的地方;而我则相反,像一只笨拙的、无羽毛的两足动物,一只双脚灌了铅的猴子,在它身边喘着粗气,制造出沉重的脚步声。在《哲学家与狼》这本书里,我详细地抱怨过这种不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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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48 这当然是相对而言。在狼狗旁边,我的表现也许并不算好,但与其他猿类相比,我跑起来其实并不算太差。我这里说的“其他猿类”,指的是非人类的动物。像其他许多人一样,在奔跑方面,我比我那些猿类表亲强得多。我那些已被增强的能力中,我的臀中肌相当重要。大猩猩、黑猩猩、类人猿的臀中肌从来都不发达,都不像我的臀中肌那么大。区分了我和我那些猿类表亲的,是臀部的大小。出于完全可以理解的原因,我们人类愿意关注大脑皮层,或在紧要关头关注格外灵活的大拇指。但我想有个例子可以证明:臀部是人类身体运动的最高发展,是一种决定性的表型修正,为其他一切发展铺就了道路。正是臀部使我们能直立奔跑,而不是像其他猿类那样用指关节行走,磕磕绊绊,好不羞惭。猿类从树上下到地面,这再好不过了;但若没有臀部,它们下到地面后其实也不会有多少作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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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50 我已到了这样的年纪:若不跑步,我的臀部就会瘪下去。我的内脏会变大,臀部会变得扁平。我已经是这样的人了。若不跑步,我的肩部会变宽,体毛会增多,越来越像大猩猩。若不跑步,我便会退化(至少在身体方面)成猿猴,而进化若没有使臀部变大,我便会是那样的猿猴。跑步保持了我与一种鲜明的人类特征的联系——我的大臀的人类属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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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52 臀部永远与我相伴——无论我变成了什么,我的臀部都在,它也在时时提醒我:就我的生活而言,我身体构造的设计是多么差劲。人类——至少是人类那些公认的大臀先驱——最早见于大约200万年前的化石记录。直到大约1万年前才出现了农业。在其余的199万年中,我们只是靠狩猎和采集为生的人。我们若把目前人类从祖先到目前的演变想象为时钟上的24小时,那么惯于久坐的、现代的我——在一天的大部分时间里坐着,吃些栽种的、由别人摘下来的食物(我年轻时,则是吃那些被饲养、再被宰杀的食物)——则至多是在午夜前几秒钟才出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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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54 罗兰·柯戴(Loren Cordain)[3]说:靠狩猎和采集为生的男性,在其每天的身体活动中,每克体重消耗的热量大约通常是25千卡。现代久坐办公室的人,每天每克体重消耗的热量通常少于5千卡。在工作日中增加3公里的步行,只能给每天每克体重增加不到9千卡的热量消耗。只有引进一些更强有力的锻炼形式(例如以12公里时速跑60分钟),才会开始产生我们石器时代的祖先们达到的体能消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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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56 不用说,我们是进化过程的产物。完成进化需要漫长的时间,即使进化也许不像人们想象的那么缓慢,从进化的角度说,10000年仍然不过是一眨眼的工夫。以往的10000年里,我们身上发生的一切生物学变化都比较小。一个不可避免的结论似乎是:我们现代久坐的生活,并不是为人类的身体设计的,至少从生物学上说,我们的身体构造很不适于这种久坐的生活。臀部有助于让人坐着,这是个普遍的错误概念——虽然普遍流行,深入持久,但它仍然是错误的概念。相反,臀部似乎有助于奔跑。我们经历了进化,变成了现在的我们,我们就是最快乐、最健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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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58 跑在我身边的,就是这条真理的活生生的表现。我们跑下一条很陡的小路,它向左拐,把我们带到了查尔斯堡。这是一座星形城堡,建于17世纪,如同爱尔兰的许多事物一样,它也属于古老得多的林库兰堡。这座城堡处于我们跑步的线路上,标志着这次过山车式跑步的最低点。我们沿着弯路跑,城堡的南墙和西墙——斗鸡场城堵和魔鬼城堵——赫然出现在我们眼前,预示我们应当快速转弯。至少,我们若没有攀登东面一座陡得吓人的小山,本来会跑得快一些,再沿着一条回家的长路,跑回诺克达夫小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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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03260 在这个山坡上,我必须当心。一则威尔士谚语说:“老年不是独自来的。”最近,我的老年初期已随着小腿的某种问题到来了。跑下这么陡的山坡,相当于我体重7~12倍的重量被放在了每一大步上,而在过去的六个月里,我的左小腿已有两三次出过问题(我在恢复期间不得不买一辆山地自行车,好去训练那些狗)。我穿上新跑鞋,怀着新的谨慎,从以前从山坡上往下冲变成了小心慢走。在山脚下,在魔鬼城堵的阴影里,我松弛(但愿这个词还算准确)了下来,准备爬山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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