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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21 我在18年前读到这段话的时候,写下了这样的读后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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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23 生活贴得太近会伤害灵魂,灵魂贴得太近会疏远生活。反正没法过!!!但是时间不会戛然而止,时间在灵魂低眉举目之间轻轻跃过,把状态拉长成生活,历史就是这样完成的,生活就是这样展开的,然而灵魂还在丛林的月光下沉思,想着没有出路的出路。怎么办?于是我们决定不用理性去规划生活。我们用意志力,用极大的轻蔑力去贬低生活,贬低一切来自生活幻想和幻象帷幕之下的幸福、快乐、温馨、亲近等等一切美好的词汇,在这种大轻蔑中体会另一种力量,一种源自生命底层的力量,它狂飙突进,荡涤一切。于是我们终于把握住生活的本质,我们手指前方,说道:“喏,这就是生活的本来面目,你们这些可怜的被蒙蔽的蝼蚁。”——尼采就是这么生活的,但是尼采首先摧毁的就是他自己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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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25 可是尼采并不因此感到沮丧,相反,他在这样的病痛中找到了自我救赎的道路。在《瞧,这个人》中,尼采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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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27 36岁时,我的生命力降到了最低点——我还活着,但却看不到离我三步远的东西。……在我身上,精神的完全明亮和喜悦,乃至于精神的繁茂兴旺,不仅与最深刻的生理虚弱相一致,而且甚至与一种极端的痛苦感相一致。……从病人的透镜出发去看比较健康的概念和价值,又反过来根据丰富生命的充盈和自信来探视颓废本能的隐秘工作——这乃是我最长久的训练,是我最本真的经验,如果说是某个方面的训练和经验,那我在这方面就是大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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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29 我认为这段话非常好地传达出病态的人生和健康的哲学之间的关系。用心体会尼采的用语,他用明亮、喜悦、繁茂兴旺去刻画精神的健康,这些词汇最初是用来刻画身体的健康,这对于尼采来说是可望而不可即的状态。尼采告诉我们,恰恰是从病人的视角出发,才能真正体会和理解什么叫作“健康的概念和价值”,恰恰是通过虚弱和颓废,才能真正地体会和理解什么叫作“生命的充盈和自信”。这是一种自我克服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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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31 热爱命运就是尼采最终的自我嘲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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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33 除了健康,“颓废”是理解尼采哲学的又一个关键词。颓废是健康的反义词,它不仅是生理性的,更是精神性的。什么是颓废?就是体会到生命的无意义,人生的虚幻感,以及自我的无能为力感。我们可以做一个区分,就是那个“名叫尼采的人”和那个“名叫尼采的角色”。那个名叫尼采的人分明体会到了虚弱和颓废,生命的无意义和人生的虚幻感,但是那个名叫尼采的角色却是要肯定生命,热爱命运,去赢得一种完全明亮、喜悦,乃至于繁茂兴旺的精神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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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35 美国学者罗伯特·所罗门在《与尼采一起生活》中告诉我们:“尼采主要关切的是理解他自己的那个遭受疾病折磨的、孤独而又不幸福的人生,并由此肯定这个人生。”这里的重点在于,在理解如此这般的悲惨人生之后,仍要“肯定”这个人生。我认为所罗门对尼采的总结,特别像一句流传甚广的人生鸡汤:“看破这个世界,然后爱它。”这句话之所以像是人生鸡汤,是因为你,现实生活中的每一个平凡而普通的你,不能够用自己的意志力、生命力去丰富和填充这个句式,于是这句话就成为一个徒有其表的表述,一个稀汤寡水、没有实质内容的空洞形式。就好像我们衷心地热爱C罗和梅西,因为衷心地热爱,就误以为我们也共同参与了他们的卓越和不凡,但其实我们只是英雄的影子,英雄们过真正的人生,我们喝影子里的鸡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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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37 尼采说:“我怎么能不感谢我的整个人生?”这句话真是让人动容。它让我想起我另外一个无比钟爱的哲学家维特根斯坦,他在临终前的遗言是:“告诉他们,我度过了极好的一生。”从凡人的角度看,维特根斯坦的人生经历说不上好,但是他就像尼采一样,在经历了“遭受疾病折磨的、孤独而又不幸福的人生”之后,肯定了自己的人生。为什么可以这么做?因为他们都坦然接受了命运女神交付在他们身上的必然性,所以尼采说:“热爱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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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39 1889年,尼采陷入疯狂,病历记载:“这个病人喜欢拥抱和亲吻街上的任何一个行人。”罗伯特·C.所罗门说,“热爱命运就是尼采最终的自我嘲讽”,“他的人生就是对‘热爱命运’的检验。他没有成功地通过这个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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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41 我并不认为尼采没有成功地通过这个检验。我认为我们每一个人都需要反问自己:你有没有打算通过这个检验?你是不是能够成功通过这个检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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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46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1701832716]
1701839147 打开:周濂的100堂西方哲学课 084 在自己的身上克服他的时代:尼采反对瓦格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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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52 无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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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54 终其一生,尼采有两个本可以成为毕生挚友乃至爱人的人:理查德·瓦格纳和露·莎乐美。瓦格纳比尼采年长31岁,是当时德国最负盛名也最具争议性的音乐家;莎乐美是一个充满灵气的俄罗斯女孩,尼采对她一见钟情,甚至鼓足勇气向她求婚。但是最终,尼采与这两个人都分道扬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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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56 尼采说:“我飞向未来,飞得太远了:恐怖攫取住我,当我张望四周,看!时间是我唯一的伴侣。”也许这就是天才的宿命。在1888年完稿的《瓦格纳事件》中,尼采写道:“一个哲学家对自己的起码要求和最高要求是什么?在自己身上克服他的时代,成为‘无时代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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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58 作为一个“无时代的人”,尼采必须跟一切局限于时代的人和事决裂,尤其是瓦格纳。因为,瓦格纳跟他一样,都是“这个时代的产儿,也就是说,是颓废者”。不同的是,尼采承认这一点,并且与之斗争,而瓦格纳则浑然不觉,因此成为现代病患的“难得的案例”。所以尼采说“瓦格纳纯粹是我的病患”,与瓦格纳决裂,正是尼采自我疗治的必经阶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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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60 细心的读者一定发现了,尼采再一次使用了“颓废”这个关键词,在他看来,“颓废”代表了现代病症的典型特征:“蜕化的生命、求毁灭的意志、极度的疲惫。”尼采不仅用“颓废”来形容瓦格纳和他自己,也用“颓废”来形容苏格拉底。也许有人会问:可是苏格拉底是古希腊人啊,他怎么会患上现代人的病症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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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62 要想解释这个问题,就必须把时间调回到1872年,这一年,28岁的尼采出版了一本惊世骇俗的著作——《悲剧的诞生》。在这本书中,尼采提出了两个重要的观点:第一,针对日神精神,提出了酒神精神,认为后者才是古希腊艺术的典范和基础;第二,反对苏格拉底开创的理性主义传统,认为这是现代病症的古希腊根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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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64 日神精神 vs.酒神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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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66 让我们先来探讨日神精神。什么是日神精神?这么说吧,当我们想起古希腊的时候,首先映入脑海的那些词都属于日神精神,比方光明、理性、逻辑、和谐、秩序这样的字眼儿。德国学者萨弗兰斯基指出,雕塑、建筑艺术、荷马的众神世界、史诗的精神,这些艺术形式体现的都是日神精神。就以雕塑为例,2013年我去巴黎卢浮宫参观,当我看到古希腊展区的时候,尤其是当我看到胜利女神和断臂的维纳斯雕像时,立刻明白了为什么有人会把古希腊的艺术风格总结为“高贵的单纯和静穆的伟大”(温克尔曼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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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839168 但是尼采挑战的正是这种传统的理解。在《悲剧的诞生》中,尼采直言不讳地指出:“我们必须把太阳神阿波罗文化的艺术大厦一块石头一块石头地拆除,直至见到它所凭借的基础。”这个基础不是别的,正是酒神精神。与日神精神强调逻辑、理性和秩序不同,酒神精神推崇的是自由、情感和混乱,酒神是一个“解体、迷醉、狂喜和恣意纵欲的狂野之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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