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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虚无”这个词在《意向性》中被用来描述意识和物体,但在《存在与虚无》中它仅仅用于意识。意识的虚无并非被动的非存在,而是脱离当下的世界前往未来的世界,意识会向其中投射自我。因此,据萨特所说,意识的虚无“盘踞在存在的中心,就像一条虫子”。在这一点上它背离了《意向性》中的说法,不仅仅是试图将这些描写转化为存在论,这是因为《存在与虚无》和萨特的其他著作体现出,海德格尔的思想对萨特的影响越来越大,我们可以在他后期的著作中感受到这种影响。在《存在与虚无》中,萨特的出发点是意识的自为(for-itself)与存在的自在(in-itself)之间的差别。海德格尔绝不会将这种二元的存在论当作起点,但我们至少可以认为萨特从未想过这就是他最后的定论。他从一开始就坚持认为这种划分代表着可通过描述克服的抽象。在接下来的章节中,我们将针对萨特为此所做的最重要的研究展开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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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世界的重量担在肩上:萨特导读 第三章 『他人即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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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审讯》(No Exit,又译为《密室》)背后的故事异常简单。萨特受邀为阿尔贝·加缪(Albert Camus)等三个朋友写一出戏剧,附加条件就是在舞台上容易演出,这样才能方便他们巡演。他希望所有演员从头至尾一直出现,这样就不会显得他偏爱某一个角色而超过其他。他最初的创意是所有角色困在一个地窖中躲避炮火。之后,他用地狱取代了地窖。显然,接下来的一切都进展顺利。1943年末,他在两个星期之内写完了剧本,第一次上演是在第二年的夏天,当时巴黎仍然被德军占领。德方的审查人员曾经威胁不让这出戏剧上演,但后来还是放了一马。(讽刺的是,1946年,英国大法官禁止这出戏剧上演,就因为其中刻画了一个女同性恋角色。它被纳粹当局接受,却无法在英国上演,这样的结果真是古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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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听我说,人人都有目的,是不是?我一向不把金钱、美女放在心上。我只想做一个男子汉,一个硬汉子。我的赌注全都押在这上面了,一个选择了走艰险道路的人,难道会是贪生怕死的吗?一个人的一生,怎么能单凭一件事来断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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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司:为什么不能?你做了三十年的大梦,老以为自己有智有勇;你对自己的千百种缺点短处从来都不放在心上,总以为英雄人物怎么干都是允许的。那时候你多不拘小节呀!可是后来,弄到大难临头,人家把你逼得无路可走,你……你就跳上了去墨西哥的火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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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我不是做英雄梦。我是自愿选择了走这条道路的。一个人自己愿意做什么人,就是什么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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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司:拿出证据来。证明你过去并非梦想。只有行动才能断定人的愿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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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我死得太早,人家没有给我时间,让我拿出我的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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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司:人总是死得太早——或者死得太晚。然而,结束了的一生在那儿摆着,像账单一样,已经记到头,得结账了。你的一生就是你的为人,除此之外,你什么也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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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毒蛇!你对什么都有说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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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司:……你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加尔森,你是个贪生怕死的小人,因为我说你是,听到了没有,我说你是!然而,你看,我其实多软弱无力呀,不过是一口气儿;不过是一道看着你的目光,一种想着你的惨淡的思想。(加尔森张开双臂,朝她走去)哈!那双男子汉的大手张开了。可是你希望抓到什么呢?思想是用手抓不到的。得了吧,你没有别的办法:只有把我说服。我抓住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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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司泰乐:加尔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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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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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司泰乐:你还不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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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怎么报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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埃司泰乐:亲我,亲爱的,她就会大喊大叫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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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这倒是真的,伊奈司。你抓住了我;我也抓住了你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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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向埃司泰乐俯下身去,伊奈司大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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伊奈司:那你还等什么?照人家说的办吧。贪生怕死的加尔森,怀里搂住了杀害婴儿的凶手埃司泰乐。谁下赌注?——胆小鬼加尔森会不会亲她疼她?我看见你们了,看见你们了;我一个人就代表一群人,代表众人,加尔森,你听见没有?我代表众人。(念念有词)胆小鬼!胆小鬼!胆小鬼!你想躲开我?休想!我决不会放过你。你打算从她的嘴唇上寻求什么?遗忘?可是我决不忘记你,我决不。你得说服我才行。得说服我。来吧,来呀!我等着你呢。你看,埃司泰乐,他松手了。他像一条狗那样听话……你休想把他弄到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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加尔森:……原来这就是地狱。我万万没有想到……你们的印象中,地狱里该有硫黄,有熊熊的火堆,有用来烙人的铁条……啊!真是天大的笑话!用不着铁条,地狱,就是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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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隔离审讯》[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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萨特最初打算将这出戏剧命名为《他人》(Les Autres),第一次上演时用的就是这个名字。这个名字切中该剧中最著名的一句台词:“地狱,就是他人。”(L’enfer, c’est les autres.)其中的一个角色伊奈司发现他们所处的房间其实就是地狱,并非因为它是传统意义上的酷刑室,而是因为他们彼此互相折磨。更准确地说,折磨他们的是这样一个事实——尽管他们并不是单独待着,却依然感觉被隔离。在他们当中,没人能一个人好好待着。确实,每一个人都强烈地感觉到需要其他人,但遭到了断然拒绝,因为他们希望陪伴自己的人却渴望与另外一个人为伴。当一对组合似乎正要形成的时候,总有第三个人挫败他们的努力。因此,在这出戏被命名为《隔离审讯》之前,它有时也被称为《恶性循环》(Vicious Circle)。正如戏中角色加尔森(Garcin)所说:“咱们就像回旋木马一样,看起来在你追我赶,却永远跑不到一块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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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过审视剧中人物之间的吸引以及随后所遭遇的拒绝,我们可以很好地阐明这出戏剧的冲突特性。加尔森与萨特其他戏剧及小说中的许多人物一样,由于本质上的怯懦,伪装成一个不真实的自己。这一点在他身上体现得尤为鲜明,他满心以为自己是个英雄,到了关键时刻才发现原来是个胆小鬼,是个逃兵。所有那些从别人那里寻求肯定的人都会受到别人对其评价的束缚。让加尔森感到烦乱的不是他可以随自己的心意篡改的事实,而是别人对他的看法,这是他无法控制的。他非常依赖埃司泰乐(Estelle)的意见,以至于当门打开的时候,他拒绝离开那间屋子。不管怎样,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加尔森说的没错,他的整个人生不能简单归结为逃亡这样一个简单的行为。在萨特的追随者看来,他不可能是一个英雄,就像他也不是一个胆小鬼一样,至少从桌子就是桌子这个意义上来讲是这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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