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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可怪的是他求满足这一特殊恋物癖的方式。如第二十四回,宝玉回到怡红院自己房里,见鸳鸯坐在床上和袭人谈话。“宝玉便把脸凑在[鸳鸯]脖颈上闻那香气,不住用手摩挲,其白腻不在袭人之下。便猴上身去涎着脸笑道:‘好姐姐,把你嘴上的胭脂赏了我吃吧!’”初读之下,已有性经验即将成人的宝玉竟当人面要求吸吮鸳鸯嘴唇上的胭脂,可能是对宝玉广义“好色”的夸张性描写。殊不知心理分析明示,好物癖经常是和偷偷摸摸的行为模式分不开的。例如一个有好妇女内衣裤癖的男子,如果去店中买,便觉得索然寡味;如果能从晒衣绳上偷来妇女用过的内衣裤,便觉得兴味百倍了。正是因为同样的道理,宝玉才决然冒一闺房中的小不韪,当袭人面提出这个要求。事实上,女孩子们心理喜欢宝玉这种要求,因为她们也从此中得到满足。但此类事如让贾母和王夫人知道,便不妥当,如让贾政知道,当然会有较严重的惩戒,所以求吃胭脂是属于偷偷摸摸之类的行为。这类恋物癖是出自“前意识”,而不是出自“潜意识”,所以在个性发展中只占次要的地位。爱半偷吃胭脂之类之事虽看来很碎琐,而事实上却反映曹雪芹对性心理确有第一手深刻锐敏的体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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色欲和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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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位当代红学专家曾作过大略的统计:“王梦阮《红楼梦索隐》说‘全书纪事者不十之三,言情者反十之七。’他是就一百二十回说的,统计或亦不确。但作为‘谈情’一个重要组成部分的宝黛爱情描写,在前八十回中就占了十分之三的篇幅,这确是一个事实。”他再进一步把全书所言之“情”分为“风月之情”、“儿女真情”和居此二者之间的“贾宝玉对少女们的尊重、体贴、关心和热爱,对她们‘倾情尽心’”[1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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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认为这种分类大体可用,头两类不妨用现代词汇分别称之为“色欲”和“爱情”。可意会而不可言传的第三类,实际上大都可以归类为“意淫”。由于二百余年来对《红楼梦》中的“意淫”的诠释虽多,而其真正意涵至今不明,所以笔者暂时袭用此词而另辟专节以心理分析原则诠释它的意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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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中描写色情的故事很多,而且类皆合情合理,读来令人感到高度的真实性。如第二十一回贾琏趁着女儿大姐出痘和多姑娘幽会的描写之维妙维肖,便是一例,不必详加征引。更奇的是这故事余波的处理。按:平儿本是好心为他向凤姐保密的。书中续写:“贾琏见他(平儿)娇俏动情,便搂着求欢。平儿夺手跑出来。急的贾琏弯着腰恨道:‘死促狭的小娼妇儿,一定浪上人的火来,他又跑了。’……”真可谓写得入木三分,令人拍案。但本节的目的不在赞扬曹氏手法的高明,而在评估他对性心理的体会是否真够正确而又深刻。因此,只选贾瑞和秦钟两例作为检讨的资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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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这只癞蛤蟆想吃凤姐这块天鹅肉,两次遭了毒计,病势垂危之际,来了一个道士,给了他太虚幻境警幻仙姑所制的“风月宝鉴”这面镜子,叫他只许看背面,三日管保病好。为了心理分析之需,必须征引第十二回原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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贾瑞接了镜子,想道:“这道士倒有意思,我何不一照试试?”拿起那“宝鉴”来,向反面一照,只见一个骷髅儿立在里面。贾瑞忙掩了,骂那道士:“混账!如何吓我!我倒再照照正面是什么?”想着,便将正面一照,只见凤姐站在里面点手儿叫他。贾瑞心中一喜,荡悠悠觉得进了镜子,与凤姐云雨一番,凤姐仍送他出来。到了床上,“嗳哟”了一声,一睁眼,镜子重新又掉过来,仍是反面立着一个骷髅。贾瑞自觉汗津津的,底下已遗了一滩精。心中到底不足,又翻过正面来,只见凤姐还招手叫他,他又进去;如此三四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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笔者回想在高小初读、初中再读《红楼梦》时即一再感觉到镜子的正反两面代表贾瑞心灵中意志与欲望的斗争,道士和镜子等超自然的因素仅仅是象征,并非故事发展必需之物。可惜那时根本未曾听说过弗洛伊德的名字,更不知心理分析为何物。按弗氏说,本我是性驱力和潜意识的渊薮,超我才是本我严厉的道德良心裁判者。贾瑞幼失双亲,由穷书生祖父贾代儒养大。祖父的管教虽严而漏洞很多,贾瑞欺骗、逃避责任、私下寻乐的积习早已养成,他的超我之微弱自不待言。“风月宝鉴”反面的骷髅就象征他的超我在生死存亡的关头对他的本我的最后的警告,也就是弗氏学说中生存本能(life instinct)对死亡本能(death instinct)最后的挣扎。贾瑞故事对笔者少年心灵能有非常的冲击正是由于曹雪芹对人类潜意识的作用有深刻的体会。在心理分析科学基础奠立一百余年之前,曹氏能有这种体会和写作技巧,不能不归功于他个人的特殊天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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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全书中可以肯定和宝玉有过性爱的只有四人:秦可卿、袭人、秦钟、宝钗。秦可卿事寓之于梦,宝、袭做爱有如蜻蜓点水,宝钗最后与宝玉成为夫妇。秦钟之事,书中所叙原委较详,且能肯定说明宝玉对男女两性俱有癖好,这是全面了解宝玉性格为人不可或缺的个案。由于作者在现存所有版本的第十五回中对秦钟故事故下存疑之笔,所以宝玉和秦钟性爱的真确性有稍事检讨的必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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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可卿殡仪举行于铁槛寺,因人多宝玉及秦钟等到馒头庵过夜。秦钟趁黑暗搂住业已心许的女尼智能求欢,她起初挣扎不许,《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秦钟求道:‘好人,我已急死了!……’说着,一口吹了灯,满屋漆黑,将智能抱在炕上,就云雨起来。……只见一人进来,将他二人按住,也不则声。二人不知是谁,唬的不敢动。只听那人嗤的一声掌不住笑了,二人听声,方知是宝玉……羞的智能趁黑地跑了。宝玉拉了秦钟出来道:‘你可还和我强?’秦钟笑道:‘好人,你只别嚷的众人知道,你要怎么样,我都依你。’宝玉笑道:‘这会子也不用说,等一会睡下,再细细的算账。……’”脂砚在秦钟央求宝玉开头所说“好人”二字之旁,朱批:“前以〔此〕二字称智能,今又称玉兄,看官细想。”再加上数行后脂砚双行小字朱批,宝玉和秦钟那晚的性爱是可以肯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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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秦钟同性爱这一事实正说明柏拉图、弗洛伊德学说的正确——人的性格上男女之分并不如一般想象那样绝对的。据1940年代金赛(Alfred Kinsey)性行为研究所对5,300男人调查的结果,内中大约一半在青春期前曾有过同性性行为,十六至五十五岁之间的,有四分之一生平曾有过至少三年的同性性行为,但内中只有十分之一可被认为是同性恋者。此后另一广泛对七十六个不同社会的调查显示出所有这些社会虽都是异性为婚的,但三分之二的男子偶尔都有过同性恋行为;有些社会男少年间的同性恋行为几乎已仪式化,可是到青春期同性恋行为一般都已停止[19]。从明清小说、笔记可以断定好男色并不少见。清代早晚各期的《学政全书》中都有严禁曾遭鸡奸男童参加生童考试的规定。《红楼梦》所述冯渊、薛蟠等之好男色,以及已有娇妻美妾的贾琏仍有娈童,应该都是写实。秦钟故事的最大意义在说明肉体和精神都是宝玉的“爱”的重要组成部分;某些极力想把宝玉的“爱”净化、理想化的企图是注定徒劳无功、不能令人信服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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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中国传统社会里,宝、黛之爱不但堪称为至真至纯的爱,且是二百多年来红学欣赏、研究、辩论的重心。有关全书这两位主角的论著既已很多,本文本节仅试用西方的爱情理论对宝、黛之爱作一简要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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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纪中叶德国哲学家叔本华(Arthur Schopenhauer,1788—1860)已经提出爱的最重要特征是双方都相信对方是世上最理想的、独一无二的、不可代替的[20]。曹雪芹自撰的前八十回中已描述过宝玉多次向黛玉用剖心、招供、戏谑、挑逗、道歉、发誓各种方式表示她是他唯一真爱的对象。黛玉屡次反思之后也了解宝玉感情的真挚。不愧为真正的“知己”,但因自己身体羸弱多病,父母双亡,终身大事无人积极代她作主而悲伤自怜。第五十七回中,因紫鹃故意试探宝玉而谎说不久苏州林家族人会接黛玉回去,为她订亲,宝玉因此立即变得痴呆,一时造成家中一大危机。贾母究出真相,宝玉部分恢复神智之后。林之孝家的人前来慰问,宝玉听见一个“林”字,“便满床闹起,说:‘了不得了,林家的人来接他们了,快打出去吧!’贾母听了也忙说:‘打出去吧!’又忙安慰说:‘那不是林家的人,林家的人都死绝了,再没有人来接她,你只管放心吧!’宝玉道:‘凭他是谁,除了林妹妹,都不许姓林了!’”宝玉最后这句话似乎从未被征引过,谁知只有从这半疯半癫的幼稚话才最能巧妙地,深刻地反映出爱的最基本特征——独有性(exclusivity)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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叔本华提出爱的第二个特征是得不到爱的痛苦是人间最大的痛苦。宝玉的屡痴屡癫、黛玉终身的以泪偿情还不够充分证明叔、曹二人不谋而合的卓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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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外,西方传统中多注重相爱者对“合而为一”(merge)的渴求。最极端的例子是中古特里斯丹(Tristan)和伊索尔达(Isolde)的传说故事,这对爱人最后在“死”中才能求到完全的“合而为一”。从现实的观点,一对男女要求完全的“合而为一”是不可能的,但双方力求接近“会合”的情绪和状况是可能。首先,宝玉初见黛玉即觉得好像曾经见过,这虽是旁示“前缘”的手法,却说明确是“一见倾心”。宝、黛从两小无猜直到长大,关系最为亲昵,而且二人价值观念也相同,彼此了解最深。黛玉经常为感到孤寂而悲伤,宝玉曾向她招出自己心灵深处也有类似的孤寂,没有一个同母的弟妹。宝玉不只一次地向黛玉表示同生共死的愿望等等都是会合意愿的表达方式。事实上,早在第二十九回中,曹雪芹已有综合性的按语:宝、黛“两个原是一个心”。总之,曹雪芹对宝、黛二人的真正爱情的刻画与描写是禁得起严格的现代理论考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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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代一位心理分析专家提醒读者,叔本华的爱的理论只有在一个个性高度发展的社会才能提出;即使在个人主义渊源最久的欧洲也要等到19世纪中叶才能有叔氏这种理论的出现。事实上,他的爱的理论原则对很多社会和文化都难以适用[21]。反观康(熙)、雍(正)、乾(隆)初的清皇朝,正是汉化极深、严格以程朱“正统”意识结合礼教、宗族以统驭全民的时代。当时男女之间的不平等,正如第五十七回中紫鹃私下提醒黛玉:“公子王孙虽多,那一个不是三房五妾,今儿朝东,明儿朝西?娶一个天仙来,也不过三夜五夜也就撂在脖子后头了。甚至于怜新弃旧反目成仇的,多着呢!”与西方比,宝、黛爱情之“专”是非打折扣不可的。然而在当时制度和礼教控制之下,黛玉和其他女人对男子的特权却早已认为是当然的。虽在这种时代局限下,宝、黛之间的爱,不但是他们本人,就是当时和近代的读者也还都认为是“真”而且“专”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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意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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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红楼梦》的提纲第五回里,宝玉梦中警幻仙姑和他论“淫”的话,非常重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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忽见警幻说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那些淫污纨裤与那些流荡女子玷辱了。更可惜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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宝玉听了,唬的慌忙答道:“仙姑差了,我因懒于读书,家父母尚多垂训饬,岂敢再冒‘淫’字?况且年纪尚小,不知‘淫’字为何物。”警幻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淫滥之蠢物耳。如尔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意淫’二字惟心会而不可口传,可神通而不可语达。汝今独得此二字,在闺阁中固可为良友,然于世道中未免迂阔怪诡,百口嘲谤,万目睚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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迄今解释“意淫”的红学家们,仁者见仁,智者见智,应该先摘其要,以备参考。最早的解释者是脂砚。在《乾隆甲戌脂砚斋重评石头记》第五回“意淫”行间朱批:“按宝玉一生心性,只不过是体贴二字,故曰意淫。”当代红学家冯宇认为宝玉“无论姐姐妹妹,还是奴隶丫头,他都一视同仁,尊重她们的人格,钦羡她们的才智,分担她们的忧愁,同情她们的遭际。宝玉的‘体贴’‘多情’,无不是纯真无邪的感情。这种感情,乃是经过净化,升华为纯洁高尚的一种精神世界”。在此之前,他并认为“‘意淫’很有柏拉图式的精神恋爱的味道”[22]。另位红学家蔡义江诠释警幻情榜中所言“宝玉系情不情”,比较实事求是。他说:“‘情不情’,前一‘情’字是对……‘有情’的意思;‘不情’是指不知情人的人或无知觉之物;也就是说,宝玉不但能钟情于有情的人,甚至也用情于无知者。”根据蔡的解释,另位红学家邹进先把“意淫”推广为超越了“男女之情”而成为“一种博爱思想”了[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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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诸家对“意淫”的诠释,虽各有部分可取之处,但都不够正确,内中还有些看法是错误的。原因有二。首先,举世红学家们前此并无一人先去做“意淫”个案的搜集工作(当然搜集之先即须了解“意淫”大致为何物)。再则至今尚无一人按照生理、心理科学知识去分析每个“意淫”个案的内容、性质和科学意义。本文本节正是志在从事于这种前人未曾做过的工作。笔者先选六例依章回前后排列于下,每个案之后,再稍作分析与诠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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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回,宝玉私访袭人的家,“见房中三五个女孩儿,见他进来,都低了头,羞的脸上通红”。等众人不在,宝玉向袭人称赞那穿红的姑娘,并表示“怎么也得他在咱们家就好了。……我不过是赞他好,正配生在这深宅大院里,没的我们这宗浊物倒生在这里”。袭人道:“他虽然没这样造化,倒也娇生惯养的,我姨父姨娘的宝贝儿似的,如今十七岁,各样的嫁妆都齐备了,明年就出嫁。”“宝玉听了‘出嫁’二字,不禁又‘嗐’了两声。正不自在。……”宝玉对穿红姑娘显然一见即发生性的吸引,其实那三五个女孩一见了他都“羞的脸上通红”也正反映她们潜意识中因性刺激而引起的正常心理、生理反应。宝玉在此片刻中的言行都说明他的念头是“自私”的,心灵深处本是想“占有”她的。所以一听见她明年将出嫁,即“不自在”。这是“意淫”之轻者,他的超我从开头就警告他不能对穿红及其他房内女孩过度生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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