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036862
与前论抗争型的清流人士相比,汉末这类清以自守的隐者是以非暴力的、非直接对抗的形式,既保持自身志气的纯洁,又力行儒家的伦理。或许,正是有这类人的大量存在,加上他们践履儒家伦理的方式,使得儒学的价值在民间得到深度认同。儒学能流传至今,这类隐者的功用,不可忽略。(270)
1702036863
1702036864
三是达者隐而不返。《后汉书·逸民传》记载了许多隐逸人士,其中以下面两人的记载最为有趣。
1702036865
1702036866
陈留老父者,不知何许人也。桓帝世,党锢事起,守外黄令陈留张升去官归乡里,道逢友人,共班草而言。升曰:“……今宦竖日乱,陷害忠良,贤人君子其去朝乎?夫德之不建,人之无援,将性命之不免,奈何?”因相抱而泣。老父趋而过之,植其杖,太息言曰:“吁!二大夫何泣之悲也?夫龙不隐鳞,凤不藏羽,网罗高县,去将安所?虽泣何及乎!”二人欲与之语,不顾而去,莫知所终。(271)
1702036867
1702036868
庞公者,南郡襄阳人也。居岘山之南,未尝入城府。夫妻相敬如宾。荆州刺史刘表数延请,不能屈,乃就候之。谓曰:“夫保全一身,孰若保全天下乎?”庞公笑曰:“鸿鹄巢于高林之上,暮而得所栖;鼋鼍穴于深渊之下,夕而得所宿。夫趣舍行止,亦人之巢穴也。且各得其栖宿而已,天下非所保也。”因释耕于垄上,而妻子耘于前。表指而问曰:“先生苦居畎亩而不肯官禄,后世何以遗子孙乎?”庞公曰:“世人皆遗之以危,今独遗之以安。虽所遗不同,未为无所遗也。”表叹息而去。后遂携其妻子登鹿门山,因采药不反。(272)
1702036869
1702036870
陈留老父与弃官归乡的张升的对话,有一种鲜明的对比,即,有入世情怀的人总是怀有不可消解的忧愁,真正洞明人世的达者却不忧其所不可救的对象。庞公夫妇更是深得道家真谛,人情千差万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趣舍行止”,各人“趣舍行止”的结果,其实即是各自的寄托和归宿。而对这样差异的个体,天下也无法一一保全其差异,更无法令行划一。因此,由于天下并非一人之力所可保全,乱世也不可能为我提供安宁之所,故乱世中以安生为先,不以保全天下为事。而天下自会在那些争斗者分出胜负后,渐趋安宁。这二人的隐而不返,是洞明世事使然。他们是名副其实的真隐者。
1702036871
1702036872
除了以上三种退隐类型外,汉末尚有儒法兼宗的士人隐居教授,最有影响的是书法家钟繇的祖父钟皓(即钟会的曾祖)。钟氏为颍川郡著姓,世善刑律。钟皓少以笃行为公府连辟,但因两个哥哥未仕,他“避隐密山,以诗律教授门徒千余人”。后出为郡吏,但自劾而去。再后“九辟公府”,均不应。(273)
1702036873
1702036874
在此需特别指出的是,汉末有许多仕而隐、隐而复仕、复又隐的儒者,这样的人生情态,说明当时的士人依违于经世致用与退处自守的两难境地中。这类儒者以杨伦最为著名。按《后汉书·杨伦传》所载,杨伦字仲理,陈留东昏人。从司徒丁鸿习古文《尚书》。初入仕不满世事,归隐,“讲授于大泽中,弟子至千余人。”后来安帝特征为博士,为清河王傅,安帝死,弃官奔丧而获罪免归。阳嘉二年(133)左右,征拜太中大夫后,在大将军梁商长史任上,与当权者谏诤不合,被出补常山王傅,“病不之官”,无论诏书如何催遣,杨伦还是留在河内朝歌,并上书自辩说:“有留死一尺,无北行一寸。刎颈不易,九裂不恨。匹夫所执,强于三军。固敢有辞。”顺帝宽容了他,他也自此归家,不再应征,“闭门讲授,自绝人事”。(274)像杨伦的这种反复仕隐,其实是汉末入仕儒者的常态。所不同的是,杨伦的仕与隐,都是基于儒家政治伦理的衰败和他自己刚直有志的品性,这与前论崔氏、仲长统的归隐质地相同,但与前论弘农杨氏的先隐后仕的做法不同。杨氏的先隐后仕,实际上是一种入仕策略,即,先以隐获高名,再以高名得高位。自此而后,即如胡广那样仕而不隐,但终究还是乏善可陈。汉末此类儒者的入仕策略,通过隐者法真友人郭正的一番话,道出了“隐”对士人所具有的重要价值。郭正说:
1702036875
1702036876
法真名可得闻,身难得而见,逃名而名我随,避名而名我追,可谓百世之师者矣!(275)
1702036877
1702036878
这是说,越隐越出名,高名追着隐者跑,隐者避得越快越远,其名就越大越高。这种看似吊诡的逻辑,实际上正是中国古代“隐”之最重要的蕴含。对那些入世的人而言,以隐获名,是一种策略,所获之名更成为入仕的资本;对那些先有名却又想真隐的人而言,无论其是否可以隐得成功,其隐之行为本身都会引发人们追溯其何以隐的原因。而在这样的追溯中,后人即可发现隐所包含的诸多意义,如隐者本身的价值,社会对人的影响,政治与人的紧张关系,人自身价值的可贵,精神与志向的崇高性,等等。以“隐”所包含的这么多意义来观照魏晋时期士人的各种情态,我们即可知道,魏晋人的隐逸和旷达,其逻辑与这里“隐”的逻辑是同质的。对谢安那样的人而言,其隐居东山,事实上为其复出执政攒足了社会舆论;对阮籍那样的放达者来说,越放达,他的“达”名就越大,在那样紧张的环境里,即便不满意阮籍的不合作,在没有掌握充足证据的情形下,司马氏却也如董卓忌惮黄琬、卢植等人的高名一样,(276)不会轻易地置之于死地。
1702036879
1702036880
二、汉末士风及其对玄风的影响
1702036881
1702036882
汉魏巨变之际,尽管政治上的三国鼎立与其前的大一统是天壤之别,尽管裁量公卿的“清议”与难解难分的“清谈”有着巨大差异,但这并不意味着汉末的士人和魏晋的玄士之间全是截然的不同,更不能说明玄学与儒学没有任何关联,相反,他们之间有一种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下面仅从交游、放达、著述三个层面来说明。
1702036883
1702036884
一,交游。葛洪说:“汉室将倾,世务交游。”(277)这是他对汉末乱世社会状态的历史判断,进而,他认为这种交游之风过盛,导致“雅正稍远,遨逸渐笃。其去儒学,缅乎邈乎”。(278)葛洪的这种说法,道出汉末的士人交游,与其前儒学兴盛时的儒生纷纷离家拜师习经的风气不同。大致说来,汉末交游之风的兴盛,与求师习经关系不大,与澄清天下的志气和追慕贤哲的风范有关。先看其志气:
1702036885
1702036886
李膺风格秀整,高自标持,欲以天下风教是非为己任。后进之士有升其堂者,皆以为登龙门。(279)
1702036887
1702036888
(陈蕃)年十五,尝闲处一室,而庭宇芜秽。父友同郡薛勤来候之,谓蕃曰:“孺子何不洒扫以待宾客?”蕃曰:“大丈夫处世,当扫除天下,安事一室乎!”勤知其有清世志,甚奇之。(280)
1702036889
1702036890
(范滂)少厉清节,为州里所服。……滂登车揽辔,慨然有澄清天下之志。……其所举奏,莫不厌塞众议。(281)
1702036891
1702036892
(岑晊)有高才,郭林宗、朱公叔等皆为友,李膺、王畅称其有干国器,虽在闾里,慨然有董正天下之志。(282)
1702036893
1702036894
李膺、陈蕃、范滂为汉末清流抗争的领袖人物,三者都慨然赴死,与其践行公而忘私的儒家政治伦理密切相关。事实上,这种“澄清天下之志”,乃是他们能自觉凝聚起来,共同反抗浊流,挽救社会危机的一种共通的内在精神。(283)这样的精神在汉末不仅突出地体现在士林领袖身上,也得到一般士大夫的深度认同,故有“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的士林赞誉。(284)
1702036895
1702036896
也正因为此,这些人既成为反抗浊流的“同志”,也成为“交游”之“友”。他们在危难之时彼此救助,在日常生活中温情相待,以致获“党人”之禁。征诸《后汉书》各传,可知这些人交游慕会之盛:
1702036897
1702036898
(范)滂后事释,南归。始发京师,汝南、南阳士大夫迎之者数千两。同囚乡人殷陶、黄穆,亦免俱归,并卫侍于滂,应对宾客。(285)
1702036899
1702036900
(周崇嗣、周忠)兄弟好宾客,雄江淮间,出入从车常百余乘。(286)
1702036901
1702036902
太尉黄琼辟(申屠蟠),不就。及琼卒,归葬江夏,四方名豪会帐下者六七千人,互相谈论,莫有及蟠者。(287)
1702036903
1702036904
中平四年,(陈寔)年八十四,卒于家。何进遣使吊祭,海内赴者三万余人,制衰麻者以百数。共刊石立碑,谥为文范先生。(288)
1702036905
1702036906
凡此之类,即是“天下士大夫皆高尚其道,而污秽朝廷”的显现。(289)这种交游的盛行,作为一种社会现象,实际上是一种民间力量的凝聚和展现。按照许倬云的看法,这种力量是一种由文人而组成的文化力量,汉代文人通过参与政治的方式,使得这种文化力量发挥着制衡政治力量与社会力量的作用。(290)魏晋士人之所以热衷交游而疏于实际政务,大概就是过于注重这种文化和思想力量的功用,以致于他们反过来又不知不觉地把这种力量消弥到日常生活中,变为后世所诟病的清谈和放达。(291)但不可否认的是,魏晋时期对名士的推崇,与汉末士林对名士风范的追慕,都基于士人之间的广泛交游。没有汉末交游风气的形成,没有交游中那种人伦品鉴和谈论砥砺的影响,魏晋时期的清谈,即是无源之水。
1702036907
1702036908
二,放达。放达是魏晋士人的特征之一,其实,这在汉末已开其端绪。《后汉书》之《独行列传》和《逸民列传》有颇多记载,摘其要者简述如下:
1702036909
1702036910
戴良字叔鸾,汝南慎阳人,“及母卒,兄伯鸾居庐啜粥,非礼不行,良独食肉饮酒,哀至乃哭,而二人俱有毁容。”(292)
1702036911
[
上一页 ]
[ :1.702036862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