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075407
儒学史上对道器关系的解释大体有三种:一是以道为体,器为用。孔颖达据王弼义释道器,把道当成体,器为用。程颐、朱熹把阴阳当作器,而所以阴阳者为道,认为道是器的根据。二是以心为体。程颢、陆九渊不赞成区分道器,主张二者皆根源于人心,陆氏弟子杨简彰其说。三是以器为体,道为用。崔憬把器当成体,道当成用,道依赖于器。张载认为道无形,是气化的过程。薛季宣、叶适、陈亮均主张道寓于形器之中,以器为实体,道作为规律不能脱离形器而存在。元明气化论者继承了这一器本道末的思想。王夫之“天下惟器”的实有道器观是对张载以来器本道末论的发展。
1702075408
1702075409
三、气化日新
1702075410
1702075411
王夫之在肯定自然界客观存在的同时,探讨了自然界运动发展问题。他认为,自然界的运动与发展不是简单的重复,而是“气化日新”的前进过程。
1702075412
1702075413
在物质与运动的关系方面,他强调两者不可分割,说:“动静者乃阴阳之动静。”[40]动静的物质载体是阴阳二气,动静是阴阳的自身运动,这样便把物质与运动紧密地联系起来。也就是说,运动是物质本身固有的内在属性,没有运动的物质和没有物质的运动同样是不存在的。他在论述物质与运动关系的同时,又谈及运动与静止的关系,认为静止也是物质存在的一种形式,他提出“动、静皆动”的动静观。所说的静止不是外在于运动中的抽象静止,而是物质运动过程中所出现的静止。凡是在静止中必然有运动,用他的话说“静即含动,动不舍静”[41]。这是说运动是无条件的、绝对的,静止是有条件的、相对的。他还把运动形式分为二种,“太极动而生阳”称为“动之动”,“静而生阴”称为“动之静”,[42]“动之动”指“止而动之,动动也”,“静之动”指“行而止之,静亦动也”,[43]前者是运动的动态,后者为运动中的静态,表现形式不同,但都在运动。他不承认有绝对的静止,说:“废然无动而静,阴恶从生哉!一动一静,阖辟之谓也。由阖而辟,由辟而阖,皆动也。废然之静,则是息矣。”[44]但承认静止的相对性,有相对静止才有“物我之万象”。相对静止是物质存在的必要条件,也是认识和区分事物的前提。
1702075414
1702075415
事物总是在运动变化的,他把其原因归结为事物内部的对立矛盾:“天下之变万,而要归于两端。”[45]所谓“两端”,是指事物内部的两面性,正是对立面的矛盾推动事物的发展。他在分析矛盾时提出“合二为一”和“分一为二”的论题,指出:“故夫天下之赜,天下之动,事业之广,物宜之繁,典礼之别,分为阴,分为阳,表里相待而二,二异致而一存乎其人,存乎德行。德行者,所以一之也。”[46]天下万事万物虽然复杂纷纭,但均分为阴阳、表里,构成“相待而二”的两方面。这两方面既对立存在差异又是统一的,所以说“合二以一者,既分一为二之所固有”,这里实质上讲了矛盾的同一性和斗争性问题。一方面,“刚柔、寒温、生杀,必相反相为仇”,“相反相仇则恶”,“阴阳异用,恶不容已”,承认了对立面双方斗争的性质。另一方面,“阴得阳,阳得阴,乃遂其化,爱不容已”,“互以相成,无终相敌之理”,[47]没有一则没有两,一之体立,两之用行,注意到矛盾的同一性,矛盾的对立面共存于同一个统一体中。他在论及矛盾纵向运动时认为,合说明阴阳之始本一,因动静而分为两,最后又合阴阳于一。概括出一(合)——两(分)——一(合)的公式,强调矛盾对立面的统一,合一是矛盾的最后归宿。
1702075416
1702075417
王夫之在论述运动变化时更侧重其发展、前进的意义,也就是说他把变化理解为一个新陈代谢过程,如说:“天地之德不易,而天地之化日新。今日之风雷非昨日之风雷,是以知今日之日月非昨日之日月也。”[48]“江河之水,今犹古也,而非今水之即古水。灯烛之光,昨犹今也,而非昨火之即今火。水火近而易知,日月远而不察耳。爪发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知也。肌肉之日生而旧者消也,人所未知也。人见形之不变而不知其质之已迁,则疑今兹之日月为邃古之日月,今兹之肌肉为初生之肌肉,恶足以语日新之化哉!”[49]以天地、日月、风雷、水火,以及人体、爪发、肌肉为实例,证明今非昨,现在不是过去,无论是自然还是人类自身都在不断变化日新,整个客观物质世界始终处于吐故纳新、新陈代谢变化之中。“荣枯相代而弥见其新”,可以说是自然和人类发展变化的根本法则。
1702075418
1702075419
他进一步论述了发展变化的形式及周期,区分两种发展形式。其一是“内成”:“内成通而自成”、“成者内成”,指事物自身内部变化。如“一芽之发,渐为千章之木;一卵之化,积为吞网之鱼”[50]。芽与树、卵与鱼是同一事物变化,但根本性质没有变。其二是“外生”:“生者外生”,“外生变而生彼”,此事物变为彼事物。“内成”的特点是“日新而不爽其故”、“质日代而形而如一”,事物保持原样,其内部新质逐渐代替旧质,这是总量中的部分质变,属量变范围。“外生”的特点是“推故别致其新”,“谢故以生新”,旧事物被新事物所代替。在他看来,世界上不存在不变的事物,“守其故物而不能自新,虽其未消,亦槁而死”[51],“唯其日新”才能存在发展。王夫之认为发展也是有周期的,以生物为例:“胚胎者,阴阳充,积聚定,其基也;流荡者,静躁往来,阴在而阳感也;灌注者,有形有情,本所自生,同类牖纳,阴阳之施予而不倦者也。其既则衰减矣,基量有穷,予之而不能多受也。又其既则散灭矣,衰减之穷与而不茹,则推故而别致其新也。”[52]胚胎、流荡、灌注、衰减、散灭为事物发展变化的一周期,其中胚胎、流荡为事物的发生时期,灌注为事物的成长发展时期,而衰减、散灭为事物衰亡时期。旧事物灭亡,新事物产生,循环往复,以至无穷。
1702075420
1702075421
王夫之也注意到事物发展的规律性问题,提出“奉常以处变”的思想,也即掌握事物发展常规来面对变化。他既承认“天地固有之常理”、“运行之常度”,同时也指出:“乘之时者,变也。”[53]常是一种客观必然性、规律,变是不经常的、迅速变化的现象。在他看来,常与变是统一的。一方面,“变在常之中”,“常立而变不出其范围”,另一方面,“常亦在变之中”,常变相互包含,说明事物发展变化及其规律是复杂的。他主张认识事物的变化及其规律性,就必须“执常以迎变,要变以知常”、“取常以推变”[54],既要掌握和运用事物的发展规律把握事物的变化,同时也要考察事物的变化进一步认识事物的规律。
1702075422
1702075423
第二节 王夫之的知识论与人性论
1702075424
1702075425
王夫之的知识论包括对能与所、知与行关系的分析,提出“能必副其所”、“行可兼知”等命题,强调主观必须符合客观,以及主体实践的意义。他的人性论涉及人性的本质、理与欲、性与情等问题,提出“性者生理也”、“理必寓于人欲以见”、“率性以达情”等观点,深化了人性等相关问题的探讨。
1702075426
1702075427
一、能必副其所
1702075428
1702075429
《尚书·无逸》有“君子所,其无逸”,《尚书·召诰》有“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两句,前句“所”依《左传·昭公二十年》“入复而所”注,当“居官”,后句“所”,依郑玄《书·牧誓》注当“且”。两句话的意思是,“君子做官不可贪图安逸”,“王要谨慎做事,将不可以不认真行德”。吕祖谦把“君子所,其无逸”释为“君子以无逸为所”。蔡沈《集传》加以附会,把“王敬作,所不可不敬德”断句为“王敬作所”。在王夫之看来,“无逸”、“敬”是主观活动,“所”是客观的对象,以“无逸”、“敬”为“所”,是以主观取代客观,这显然受佛教的影响,“敬、无逸,‘能’也,非‘所’也明甚,而以为‘所’,岂非释氏之言乎?”[55]他在改造佛学“能”、“所”的基础上提出自己的能所观。
1702075430
1702075431
他说:“天下无定所也。吾之于天下,无定所也。立一界以为‘所’,前未之闻,自释氏昉也。境之俟用者曰‘所’,用之加乎境而有功者曰‘能’。‘能’‘所’之分,夫固有之,释氏为分授之名,亦非巫也。乃以俟用者为‘所’,则必实有其体;以用乎俟用而可有功能者为‘能’,则必实有其用。体矣用,则因‘所’以发‘能’;用乎体,则‘能’必副其‘所’。体用一依其实,不背其故,而名实各相称矣。”[56]这段经典表述包括以下内容:
1702075432
1702075433
首先,对佛家的批判。王夫之说:“夫‘能’、‘所’之异其名,释氏著之,实非释氏昉之也。其所谓‘能’者即用也;所谓‘所’者即体也,汉儒之已言者也。所谓‘能’者即思也,所谓‘所’者即位也,《大易》之已言者也。所谓‘能’者即己也,所谓‘所’者即物也,《中庸》之已言者也。”[57]在他看来,作为描述认识主体与认识对象的概念并不始于佛家,诸经典早有此类概念,汉儒的体用,《周易》的位思,《中庸》的己物等,都具有能所的含义,佛家只是以“能”、“所”把它标出并加以区分。佛家讲的“能”是能知,“所”是所知,把所知对象看作是能知主体所产生的作用或幻境。王夫之对这种把认知对象消解在主体中的观点进行批判。
1702075434
1702075435
他说:“乃释氏以有为幻,以无为实,‘唯心唯识’之说,抑矛盾自攻而不足以立。于是诡其词曰:‘空我执而无能,空法执而无所。’然而以心合道,其有‘能’有‘所’也,则又固然而不容昧,是故其说又不足以立,则抑‘能’其‘所’,‘所’其‘能’,消‘所’以入‘能’,而谓‘能’为‘所’,以立其说,说斯立矣。故释氏凡三变,而以‘能’为‘所’之说成。”[58]揭露佛教玩弄诡词,以认识主体代替认识对象,指出其说自相矛盾。诡词,一是既然划分客观对象和认识主体,又说“唯心唯识”;二是否定自身存在以否定认识主体存在;又否定客观事物从而否定认识对象存在,否认“能”、“所”的存在;三是混同“能”、“所”,消“所”入“能”。
1702075436
1702075437
与佛教主张相似,陆王心学认为“心外无物”,“意之所在便是物”。王夫之对心学也展开批判。他说:“今曰‘以敬作所’,抑曰‘以无逸作所’,天下固无有‘所’,而惟吾心之能作者为‘所’。吾心之能作者为‘所’,则吾心未作而天下本无有‘所’。”“惟吾心之能起为天下之所起,惟吾心之能止为天下之所止。”[59]依心学之意,天下本无所,只有我心作用产生所。若没有我心的作用,天下本来无所,把心作用当成世界存在的始终。这是“能”“所”混同。他还以实例加以驳斥:“越有山,而我未至越,不可谓越无山,则不可谓我之至越者为越之山也。”“所孝者父,不得谓孝为父;所慈者子,不得谓慈为子;所登者山,不得谓登为山;所涉者水,不得谓涉为水。”[60]越有山是客观的,不能因我没到而否认它,也不能把我到越山这一活动等同于越山。孝的对象是父,不能把孝当成父,慈的对象是儿子,不能把慈当成儿子,所登的是山,不能说登就是山,所涉的是水,不能把涉当成水。否则便是“能”代“所”。
1702075438
1702075439
从经世角度,他还指出了佛教、心学的社会危害:“今曰‘以敬作所’,抑曰‘以无逸作所’,天下固无有‘所’,而惟吾心之能作者为‘所’。吾心之能作者为‘所’,则吾心未作而天下本无有‘所’,是民之可畏,小民之所依,耳苟未闻,目苟未见,心苟未虑,皆将捐之,谓天下之固无此乎?”[61]消所入能必然以心为用,导致政治上不关心国家存亡与人民疾苦。
1702075440
1702075441
其次,王夫之借用佛家的“能”、“所”概念并加以改造,提出“能必副其所”的命题。
1702075442
1702075443
他区别“能”“所”,“所”是认识对象,“能”是主体认识和活动能力,有体用、物(事)己的特征。他说:“‘能’,在己为用也;‘所’,在事之体也。”[62]所为外在的事、为体,能为己、为用,所是客观,能为主观。又说:“其所谓‘能’者即用也,所谓‘所’者即体也,所谓‘能’者即己也,所谓‘所’者即物也。”[63]他把“能”“所”也当成己物,“所谓己者,则视、听、言、动是已”[64]。物指自然,以及社会存在物,“天之风霆雨露亦物也,地之山陵原隰亦物也;则其为阴阳、为柔刚者皆物也。物之飞潜动植亦物也,民之厚生利用亦物也;则其为得失、为善恶者皆物也。凡民之父子兄弟亦物也,往圣之嘉言懿行亦物也;则为其仁义礼乐者皆物也。”[65]所必实有其体,能必实有其用,它们不是虚幻而是实有。
1702075444
1702075445
他认为“所”作为体或物,并不是纯粹的与人无关的东西,而是指有待于人去加以认识和利用的,即“境之俟用者曰所”。因此,所在这里有双重性,其一,客观实在性,其二,对象性。“能”是己或用,也不是纯粹主观的,是人们施加于外部世界而能够取得功效的认识和活动能力。“能”“所”这两者既有区别而又存在联系。认识必须有认识的对象,同时也要有认识主体的能力,相互联系的关节点就是“境”,即外部环境,正是外在环境具有的对象性,使主观与客观联系起来。而这种区别与联系构成了认知结构,为认识的完成创造前提条件。那么就认知过程而言,应是“因所以发能”,主观认识由客观对象而引发,正因为如此,才有“能必副其所,体用一依其实”,认识必须符合客观对象。他看到认识能力的功效性,认识能力不是简单地摹写对象,“己欲交而后交,则己固有权矣”[66]。权指主动性。如果没有主观能动性,则“有物于此,过乎吾前,而或见焉,或不见焉。其不见者,非物不来也,己不往也”。只能是“物自物而己自己”,只有“心先注于目,而后目注交于彼”,才能“遥而望之得其象,进而瞩之得其质,凝而睇之然后得其真,密而之然后得其情”。[67]对客观事物认识不断深化。
1702075446
1702075447
王夫之的“能必副其所”指出人认知事物的方法,“‘所’著于人伦物理之中,‘能’取诸耳目心思之用。‘所’不在内,故心如太虚,有感而皆应,‘能’不在外,故为仁由己,反己而必诚”。[68]认知对象不在主观意识之中,因此人要虚己观物,不要有先入之见,应以客观的态度对待外部世界。认知主体的能力又不在主体之外,因此要认识客观事物必须发挥主观能动性,把虚己与反己、从客观实际出发与主观能动性有机地结合起来。
1702075448
1702075449
二、行可兼知
1702075450
1702075451
能与所主要探讨主观与客观的关系,主观符合客观必须要见之于行,由此出发,王夫之又讨论了知行问题。在知行关系上,他批评知行合一、知先行后,发挥《尚书》“知之非艰,行之惟艰”的命题,提出“知必以行为功”、“行可兼知”的知行观。
1702075452
1702075453
他批判理学知行关系的两种态度,程朱“欲折陆、杨(简)‘知行合一,知不先,行不后’之说,而曰‘知先行后’,立一划然之次序,以困学者于知见之中,且将荡然以失据,则已异于圣人之道矣”。而王守仁“其所谓知者非知,而行者非行也。知者非知,然而犹有其知也,亦惝然若有所见也。行者非行,则确乎其非行,而以其所知为行也,以知为行,则以不行为行”[69],这是“销行以归知”。程朱为了驳斥陆、杨知行合一,知不先行不后而说“知在先,行在后”,在王夫之看来,这显然把知行截然分为两段割裂开来,使学者陷入知见之中而不能自拔,失去做人的依据,有悖于圣道。而王守仁的“知行合一”,所谓知并不是知,行也根本不是行,知不是真知,尚有点知,模糊有些见解,行不是行,那确实不是行,把知当成行。把知当成行,便是把不实行当成行,这是取消行。
1702075454
1702075455
他还提出知的方法:“夫知之方有二,二者相济也,而抑各有所从。博取之象数,远征之古今,以求尽乎理,所谓格物也。虚以生其明,思以穷其隐,所谓致知也。非致知,则物无所裁而玩物以丧志;非格物,则知非所用而荡智以入邪。二者相济,则不容不各致焉。”[70]求知(广义)的两种方法指格物和致知,格物指广泛地观察天文物理,考证古今变迁求理,即行;致知指保持心虚静以增长洞察事物的智慧,用心思考以穷究物内在之理,即知。无格物,心思考不能发挥作用,就会摇荡心智走入邪路;无致知,就无法对事物作出判断,必然溺于对外物的考察而失去为学的主见。提出知的两种方法是对知的认识的深化。
1702075456
[
上一页 ]
[ :1.702075407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