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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问题却在于，熊十力所谓的心为万物本原的说法只是其一厢情愿的想法。如果本心就是吾身与天地万物所共同具有的本体，所以求本体也就应该内求于本心，那么他本人关于本体所说的一切至多也只能说是一种道德理想，而不是真正意义上的哲学的讨论。因为我们毕竟不清楚，他所谓的本体究竟应该具有什么样的确切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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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唯识论》看来，本体的最为基本的含义是“肇万化而成万物”。这也就是说，本体之所以能够成为宇宙本体，首先在于它是一个“创生实体”。熊十力指出，老子之“道”、儒者之“天”、佛之“真如”都是指的本性，表明了本性的真实性、常住性和超越性。正因为它不是虚妄的，不是空的，所以它才能成为万化的根源。本性、真实性和超越性是指它是无形无象、无所污染的。这是本体的一个特点。本体的另一个特点则即是孔子所说的“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天何言哉”？这就是说，本体是刚健、孕育并鼓动万物生生不已的本性，是一种“创生实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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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的本体显现为无穷无尽的大用，体与用虽有别，但体与用之间不可分割成两片。这是熊十力所谓本体概念的一大特色。从体发而为用说，本体应该说是变易的，然大用流行，毕竟不曾改易其本体固有生生、健动，乃至种种流行，应该说就是变易。在熊十力的哲学思想中，用指作用或功用。《新唯识论》认为，作用或功用本身只是一种动势，而不是具有实在性或固定性的东西。或者说用根本是没有自性的。如果说用是有自性的，它就是独立存在的实有的东西。就不必于用之外再找什么东西本体了。体是对用而得名的。熊十力指出，体是举起自身全显现为用分殊的用，所以说它是用的体，绝不是超脱于用之外而独存的东西。因为体就是用的本体，所以不可离用而觅体。本体是无形象、无作为的，然而又是至真、至实、无不为的。本体不是我们能够直接达到或直接揭示的，它是要显现为无量无边的功用的，显现为宇宙万象的。他说道：“桌子哪、椅子哪、人、鸟哪、思想等等精神现象哪，乃至一切的物事，都不是一一固定的相状，都只是功用。”所以“用就是体的显现，体就是用的体。无体即无用，离用元无体”。(23)在《新唯识论》中，熊十力反复申说道，决不可将体与用析成两片。用是体之用，用即是体，非别成一物，而与体对待。体是用之体，只有通过用，无形象、无为的体才能显现为至真至实的。所以离用就不能显体，也就无所谓体了。当然，体与用之间还是有着差别的。体是绝对的，无形象的，用是显现为万殊的，是有形象的。但体与用绝不是两个不同的物。在《新唯识论》中，熊十力反复运用大海水与泡沫来说明体与用之间的关系。他说道：大海水是全体显现为众沤，不可于众沤之外另觅大海水。又众沤各以大海水为其体，非离大海水各有其自体。大海水与众沤之间虽有差别，但大海水与众沤并无本质上的区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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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方近代以来，本体论或形而上学一蹶不振，其根本原因恐怕就是热衷于本体论的哲学家们不能很好地处理现象与本体之间的关系，把本体与现象打开，将体与用两橛化。在经验世界，我们能够直接认识的只能是现象，本体却不是我们能够直接达到的。更为困难的则是，我们企图认识本体的唯一的途径也只能是现象，用现象材料构成我们不能直接达到的本体。正是由于这样的原因，很多哲学家也就干脆抛弃本体论的立场。熊十力的关于体与用的哲学思想体系企图纠正西方哲学在体与用关系方面的偏颇，坚决主张体与用之间并无本质上的差异。他的体用不二的思想对于印度佛学的出世主义倾向也有着纠偏的效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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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也应该看到，熊十力体用不二的思想也自有其不可克服的局限性。体用不二的思想过分强调了体与用之间的共同性，而忽视了体与用之间的本质方面的差异，所以在解释体与用各自含义及相互之间关系时不免有其含混不清的地方。既然启用体与用这一对传统的范畴，却又反复强调体用不二，似乎过于牵强，有消体归用之嫌。体是无形无相的，不是我们能够直接达到的。体只有通过用才能显现为至真至实，所以离用就不能显体。在此所谓显现实际说的是，体在经验世界显现为用或我们的感官所能够把握的只是用。根据熊十力的说法，我们能够把握住的用，不只是用，因为用就是体的显现，所以达到了用也就得到了体。但这样的说法是有问题的。因为用虽然体现了体的某些特性，但我们不能跟进说，用因此就是体了，更不能说体用不二了。在基督教徒眼里，虔诚的信徒无疑具有某些神的特性，体现了神的某些属性。神不是我们的肉眼所能够看见的，我们却能够从虔诚教徒的言行中体会到神的某些属性。但我们却不能因此说，虔诚的信徒本身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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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唯识论》的各种不同版本中，为了清楚地表达体与用之间的这种不二关系，熊十力经常运用大海水与众沤的关系来做比喻。他说道，大海水全体现为众沤，不可与众沤之外别觅大海水。这一比喻说的是，众沤是用，大海水是体。仔细分析，我们发现这样的比喻是有问题的。其实，大海水与众沤之间并不存在着体与用的关系。大海水与众沤都是海水，只不过是海水的两种不同的形式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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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一比喻更为严重的困难在于，熊十力反复强调，我们切不可在众沤外别觅大海水。这也就是说，体全显现为用。体是万事万物的本原，体既体现在万事万物之中，所以我们也就不能在万事万物之外去觅体。细究这一说法，我们就会发现如下的困难。这一困难就是，万事万物既可以在过去和现在的意义上说，也可以在未来的意义上说。就过去和现在的意义上说万事万物，那么这样的万事万物就存在于现实的经验世界之中。而未来意义上的万事万物，严格说来是不能说的，因为这样的万事万物并不具有现实性，只具有可能性。如果真如熊十力所说的那样，体全显现为用或万事万物，而不能于用之外或万事万物之外别觅体，那么这样的体与用的关系就不是本体论意义上的本体与现象的关系。而且，问题也在于，熊十力既然着意在消体归用，那么他的着眼点也就全是用，以用来说明什么是体。这正如在认识论领域内，我们知道的只能是现象，但我们又执著地想知道现象背后的本体，所以也就不得不用种种现象去构造本体。本体既然是现象构造起来的，这样的本体也就显然不是真正的本体。既然本体达不到，既然熊十力要消除体，那么他也就没有必要起用“体用不二”这样的本体论术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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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儒学史 第三节 翕辟成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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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其《新唯识论》中，熊十力认为，从本体论的角度，心和物都不是实在的。但从大用流行的角度，从宇宙论和人生论的角度来审视，他又认为一切心的现象和物的现象都处在极生动、极活泼、且不断变化的过程之中。当然我们必须知道的是，此处所说的宇宙万象的运动变化是用。但须知，用是体之用。在《新唯识论》中，体与用本来就是圆融混一的，体用不能割裂。本体本身就是能变的，是变动不居的，所以本体也就必然发为大用流行。正是因为如此，熊十力在其哲学思想体系中，又称本体为“能变”或“恒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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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字说的是非断的意思，“转”则是非常的意思。非常非断，所以名为恒转。熊十力指出，从本体显现为大用流行方面说，本体是变动不居的缘故，所以说是非常。如本体是恒常的，就没有变动，也就没有用了。又因为本体是变动的不居的缘故，所以说它是非断的。不常亦不断，所以说本体是能变的，才能够成为大用。这就是说，本体作为一个有自性的整体，它自身亦是生生不已的运动变化的过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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恒与转是相对的。但在《新唯识论》中，熊十力却使这两者统一起来了。他认为，转是舍故生新，是变易。恒转本不可言说，所以不可言常。但是舍故生新是宇宙万物的本性，不分时空，永远如此。因此，新新而起，永无断灭之“转”实在是绝对的恒常之道。恒转指的是本体运动的绝对性。熊十力指出，这种运动、变易的能量，仍来自本体自身，而不来自其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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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体是能变、恒转，同时也即为“功能”。根据佛学唯识学本义，功能为种子之一名，是种子能生结果的功用或能力。1925年至1926年，熊十力在北京大学讲授唯识学时，即开始以“功能说为本体”。其总的意思是说，本体即为恒转。恒转势用又大得无量无边，故又名之为功能。本体自身即有能有用。本体的能力或功用只是一种动势。这种动势显现为相反相成的两个方面。此两个方面，一为翕一为辟。正是由于一翕一辟、一辟一翕，才使得本体生生大化，显现为万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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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新唯识论》中，熊十力指出，“翕辟成变”说是把握他整个哲学思想体系的关键环节。他尝自谓，《新唯识论》主张即体即用，即变即不变，即流行即主宰，即用即体。我们于此正可以看见，熊十力的新唯识论思想系统实在是以翕辟概念为其枢纽。我们若是于翕辟概念稍有误会，即不可能真正领会《新唯识论》一书，只可谓之毫无价值之书。由此可见，在熊十力的哲学思想体系中，翕辟概念占据着重要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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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的问题也就是，究竟什么是翕呢？熊十力指出，翕并不是一种东西，而是指的一种摄聚的势用。无形象、无质碍的本体在动的过程中，由于翕的势用，形成无量的形象，于是才能形成万事万物，建立起物质宇宙。若无翕的势用，那无形象的本体也就是浮游无据了。在他看来，翕是一种摄聚的势用，因而呈现为万事万物。他如斯说道：“唯物论者把物质看做为本原的，旧师也以为物质有他的因素，这都是把物质看成实在的，都是极大的错误。实则物并不实在，亦绝没有旧师所妄想的物质因素。物者，只是我所谓收凝的势用而诈现之迹象而已。收凝的势用，名为翕，翕即成物。”(2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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翕的含义如上所述，那么什么又是辟呢？熊十力指出，辟也不是一种具有实在性的东西，同样也是本体的一种势用。但是辟起着与翕相反的作用。他这样解释道：当翕的势用起来时，却有别一种势用也与之同时起来。这个势用“是能运于翕之中而自为主宰，以现其至健，而使翕随己转的。这种刚健而不物化的势用，就名之为辟”。(25)对之，他要进一步申说道：“所谓辟者，亦名为宇宙的心，我们又不妨把辟名为宇宙精神。”(26)在他看来，如果只有翕而没有辟，那便是完全的物化，宇宙也就只是顽固坚凝的死物。正因为辟的势用迷漫于翕之中而又运用此翕，才能避免宇宙物化，使其生生不息，大用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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翕势凝敛而成物，所以翕即是物；辟势恒开发而不失为其本体之健，因此辟即是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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翕（物）、辟（心）是同一功能的两个方面，这两种势用是相互依存而不可分割的。这两种势能、两种活力相互为用，流行不已。正因为如此，熊十力也就反复强调，切不可将翕辟“剖析为两片事物”。两者本非异体，而是本体所具有的两种本体势用。翕辟相反相成，是浑然而不可分的整体。我们可以分别言说之，但是这两种势能却是同时而有的。必有翕辟两方面才能构成变化，缺了其中任何一种势能，变化也就不可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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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我们在此必须注意的是，翕辟这两个方面绝不是并列的或平等的。辟是主，翕是从。辟包含着翕，翕从属于辟。辟势遍含一切物而无所不包，遍在一切物而无所不入。翕和辟本非异体。这就是说，翕和辟虽同为本体的两种势能，但是势用上却有着差别。辟必待翕而后得其运用，翕必待辟而后见为流行，识有主宰。由于熊十力认为，吾人与宇宙同一大生命，自家生命即是宇宙本体，所以辟就是生命，就是心灵，处于生生不息的永恒过程之中。翕辟是本体内部蕴涵着的矛盾或动力。在这一对矛盾之中，辟势（心力）主导着翕势（物质）。所以把握即用即体的关键在于肯定辟（心）势主导翕（物质）势。翕辟开阖的世界也就是“本心”的发用。在一定意义上，可以说辟也就是体，但却不可说翕亦是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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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的翕辟成变说是要说明，本体不是一个僵硬的东西，而是一个大化流行、生生化化的东西。从此而言，本体就是“恒转”、“功能”或“大用”。这个大用就是由相反相成的两种势能、两种活力相互作用而成的。一翕一辟不住地流行变化，就形成了万殊的大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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熊十力的翕辟成变说，运用相反相成的辩证思维方法解决了心与物之间的关系问题，注重翕与辟之间的统一不离的关系，却又突出强调了此两者不是相互并列的，而是以辟为主，翕从属于辟的。但是他翕辟成变说又认为，一切事物变化刹那生灭，而没有相对静止的一面，否认物体的运动有其相对稳定的一面。这无疑是片面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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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熊十力：《轶书》，《熊十力全集》，第八卷，湖北教育出版社，2001年，第8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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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熊十力：《轶书》，第864—865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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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熊十力在其《轶书》中说道：“死者，乃愚父不悟自家与万物同秉受大生，不悟自家与万物通为一体，不悟自家本与万物同以大体为大己。”参见《熊十力全集》，第864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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