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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38 由西方导致的全球化,是一场将人赶出她的家庭和家园的运动。问题还在于,即便像海德格尔这样指出并批判人的“无家可归状态”[9]的西方思想家,也茫然于何处能找到当今和未来的人类之家的实际形态。在这种极其广泛深刻的无家局面中,只能让儒家出场,以便给出一些最必要的提示,它们已经被遗忘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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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40 这一章将集中于人类的科技自身改造的危险和不可欲性的一个侧面,即人类个体的永生,据说我们将要被卷入的新优生学浪潮会将它带给人类或不如叫后人类。[10]为了比较有情境感地展示它,我选择《哈利·波特》中的例子开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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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42 乙. 个体永生还是虽死犹生?——魂器与伤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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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44 《哈利·波特》[11]的情节主线是哈利与伏地魔的生死之搏、善恶之争。伏地魔的最强欲望就是他个人的超越死亡,所以他采取的最重要行动几乎都是被这样一个动机推动着。为求长生不死,他制作魂器(Horcrux),滥杀无辜;为了那个谁生谁死的预言,他马上就去除掉一个婴儿(即哈利);为了获得又一个身体,他无所不用其极。是的,他还贪求权力或强力;在他那里,对权力与永恒存在的追求是共存的,而且是以后者为基底的(这一点使他不完全等同于那些只崇尚尼采“强力意愿”说的人们)。因此,《哈利·波特》七集以“魔法石”为始,以“死亡圣器”为终,两者都是求长生不死的手段,从中可见“死还是不死”对于作者是何其根本的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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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46 魔法石是尼可·勒梅为得长生而造,似乎在求一善事,起码无恶意,但元气大伤的伏地魔却可凭借它而重获正常的乃至长生的身体,以便卷土重来。所以如何藏护它,就成为令邓不利多为首的巫师们头痛的事情:设防重重的古灵阁巫师银行的地下秘库为此被抢,而霍格沃茨魔法学校里那被遍施魔法护咒的地穴,也挡不住黑巫师的侵入,只是靠魔镜、哈利(及另两位同学)和邓不利多的共同努力才勉强守住。所以,邓不利多和勒梅商议后毁掉了此魔法石,因为它的长生不死功能毕竟对于黑魔法更有用,而死亡的可能性却站在了善良的一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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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48 反观哈利,对待死亡与时间的态度与伏地魔正相反。死亡不是他要征服的对象,而是他人生的动力和源头之一。父母的死亡是他后来人生的主导动力,而他额头上的闪电形伤疤,则是死亡与生命的联体象征:伏地魔用致死咒的攻击造成了它,而哈利母亲临死前给他施加的古老保护咒(慈爱的魔法化),击回伏地魔之咒,使得这伤疤而不是死亡本身被实现。在哈利的最深意识里,死生也不可切分,他个人的生死与其他人——特别是父母——的生死也不截然分开。这伤疤,以及他梦魇中的绿光和惨叫,意味着他曾经并将继续生活在死亡的威胁和父母的至爱中;它们一起激发出原真的生存感受,表现为透视般的直觉和大无畏的冒险勇气。而且,这直觉和勇气让他厌恶一切对绝对永恒和权力的追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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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50 第7集第16章,他和赫敏在戈德里克山谷的墓地中看到了他父母墓碑上的铭文:“尽末了所毁灭的仇敌,就是死”(The last enemy that shall be destroyed is death)。小说中没有提供它的出处,但实际上它出自《新约·哥林多前书》15:26。有的评论家断言它反映出《哈》书的基督教倾向,按照某些报道,这也是罗琳本人在出版了小说全部七集后的看法[12]。可在此书中,哈利读到它的第一反应是拒斥性的:“他产生了一个可怕的思想,给他带来一种慌乱。‘这不是食死徒的观念吗?为什么会在这儿?’”[13]哈利的这个想法很自然,这句话的字面意思的确就是伏地魔的观念,要不择手段地“毁灭死亡”,达到长生不死。但赫敏马上再解释了它:“‘哈利,它并不像食死徒所意味的那样,指战胜死亡,’赫敏说,她的声音是柔和的,‘它意味着……你知道的……超出死亡而活着。在死亡之后而活着。’”在这新解释中,这铭文的意思就宽广多了,足以容下哈利的乃至儒家的生死观,尽管它们与基督教的复活受审的生死观还是很不同。按照儒家,在个体的真正死亡之后,凭借亲子之爱,他或她在家庭和家族的身体和孝爱中仍然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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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52 死亡圣器是历史上三兄弟要凭之去战胜死神的三件法宝:隐形衣、老魔杖和复活石。它们并没能让持有者逃脱死亡,只是带来了某种奇特的法力,产生的后果则依法宝的特点和应用的智慧而大为不同。老魔杖最强有力,很快让持有者被杀;复活石似乎有起死回生之能,但却是逆时而行,于是持有者在绝望中自杀;隐形衣只是消极地非对象化,所以“好好地使用它”会让人躲避非正常死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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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54 哈利追求死亡圣器不是为求长生,恰恰相反,是要用它们来摧毁长生不死,也就是魂器和伏地魔本人。所以当他面临去摧毁魂器还是去获得圣器的两难选择时,毅然选择了前者,于是又有了对于古灵阁地下秘库的第二次抢劫(《哈》中常有这种或显或隐的对衬),只是上一次是黑巫师抢魔法石而求不死,这次是白巫师抢魂器而致死。哈利手中有两件圣器——隐形衣和复活石,但它们都不能阻止他走向死亡(他最后没有死,不是它们的作用)。而且,复活石招来父母、教父等魂魄,是为了陪他去赴死,隐形衣要被塞起来,好让他本人暴露在死咒面前。伏地魔表面上拥有了老魔杖,却在一定程度上死于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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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56 此小说没有像许多其他作品那样,在情节的“最高潮”处、即哈利杀死伏地魔而成为全魔法世界的英雄和领袖时戛然而止,而是加了一些后续的、“延异”的交代和尾声。就全书的基本思想倾向而言,它们是必要的,因为这时的哈利手握全部三大圣器(复活石可以被他寻回),似乎成了最有力的巫师,最有可能战胜死亡。这后续交代更清楚地表明哈利对待死亡和力量的看法,进一步展示了那段墓碑铭文的真实含义。他向邓不利多的画像——它起码在他眼中还是活的——声明,他将放弃复活石,也就是对死亡的虚假征服;他将保留隐形衣,因为它是家族的遗物,而且不与自然死亡冲突;他将不拥有老魔杖,这绝对力量的象征,而将它放回到死去的邓不利多的墓穴中,也就是它的前面第二任拥有者的身边,让它的魔力在他(哈利)自己的自然死亡时终结。但是,在放回老魔杖之前,哈利使用了它一次,也是唯一一次,用它修补好了自己原来的魔杖,享受了与亲身传统的温暖、欢乐的重逢。然后,他渴望的就是回到自己久别的床上去睡觉,去吃上一份三明治。仅此而已!哈利的人性纯洁让我们感动,让我们深思它的含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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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58 丙. 个体永生有什么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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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60 魂器是邪恶的,难道只是因为制作它要杀死无辜者吗?假如伏地魔找到一种办法(他在我们这个世界里,一定是诺贝尔奖的跨专业的多次获得者),制作它们时不必直接、当下地杀人,就像那声称将会让我们长生不死的高科技,它就无恶可言了吗?它令人灵魂分裂,但尼可·勒梅制造的魔法石(最早的英国版叫“哲人石”(philosopher’s stone),可能因为西方传统哲学一直在求长生不死吧)就不令人灵魂分裂了吗?我们这种人里面,的确有一些人——大多为孤独的成功者——渴望不死。秦皇汉武不说,即使是道教,也似乎有这种渴望,而现代性或科技崇拜早已并正在有力地培育着这种“后人类”意识。它有什么不对呢?仅仅因为它会让人口增加,或为了保障人口稳定而压抑新生者的出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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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62 不对头之处首先在于:长生不死要征服、管制和压瘪人的生存时间,而自然的死亡却在参与构成和保护着这时间。个体不死意味着人的生存时间失去它的生死异质性,从而被同质化,移向物理时间,即“现在”的无限单向序列;“过去”、“将来”只是已经不现在和还未不现在的现在,遮掩住了那“已经”和“还未”的源头,也就是让人生存[ek-sistieren,即ekstatisch existieren(出窍地存在)]着的生存时间。生存时间是过去、当前与将来的发生式(或互补对生式)的交织,同时要求三时相的根本异质和内在互补。而保障这异质的是个体的自然死亡,保持这互补的是家族延续。它近乎维特根斯坦讲的“家族相似”(Familienähnlichkeiten)的“线绳”结构(《哲学研究》67节)的发生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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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64 因此,没有自然意义上的健全死亡乃至必要时的英勇就义,这“不舍昼夜”地交织发生着的时间之流就会被拉平、阻塞、奴役。此时间一定要是无常的,一定是暂时—有限的,不完全驯服的,才能是意义的源头和生命的渊薮;但时间又一定是连续的、非现成有限的,所以必包含着复合的回忆、思念、秩序、循环、可能和持久。死亡既是时间的清道夫,去除其中的对象化赘疣,又是它的联系与过渡,比如现在之死成就过去和未来的来临,因而每一瞬间中都有死与生的交织。正因为如此,现在之死不是实体性的,它被保持在刚才里,深藏在记忆中,而总可能在未来再次以变样的方式迎接我们。但毕竟,没有一个绝对的同一性来保证现在的永恒,保证过去走向未来的必然路径及终点(所谓历史规律或救赎计划),乃至规范人的生存方式和人性的标准;遗忘或误记总是可能的,死而不再生也总是可能的。“天难谌(天命不可依赖)。”(《尚书·周书·君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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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66 死亡就这样表明生存时间的根本性,否认在这之上还有本质上更高级的实体存在。哈利认同的只是这种时间、这种生活,挑战和反感于一切要在这之上建立绝对权威和标准的企图,就此而言,他比邓不利多还要彻底和坚决得多。他与伏地魔之决斗,从哲理上看,是家族生存时间与无时间永生之斗。说到底,他的人性纯洁是生存时间本身的纯洁,或者说是时间纯真性的人间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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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68 生存时间的平整化、同质化,导致人的原意—识方式的改变;它的计算利害之“识”可能会发达,但其“意”源无法整全地涌流,因而失去道德的感受力。这是断言个体永生的不道德性的第一个理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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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70 丁. 时—家—孝(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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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72 生存时间是人的最原发的缘在(Da-sein)方式,与缘在相互构成。但海德格尔一直盲然于这缘在之缘源。他或者谈缘在化身为人们(das Man)的不真正切身的(uneigentlich)生存方式,或者讲缘在真正切身的生存,但必基于一种单个人独自倾听、面死和决断的经验;他不知可能有真正切身的人们,也就是在最原本处包含了他者(Anderen)(《存在与时间》118页)的家庭生存方式,而不只是牵心(Fürsorge)和牵挂(Sorge)的泛泛无着落的真态状况(《存在与时间》122页)。这缘源就是他后来大讲特讲的“无家可归状态”(Heimatlosigkeit)中的那个“家”(Heim),但此家的原形态还不是“家乡”(Heimat),而是血脉身体之家(Familie),与存在本身最相关的存在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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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74 家是真正缘于生存时间又构成着生存时间之缘的,比《存在与时间》第二篇前三章那些精彩的分析(最佳者是分析“朝死的存在”)还要更整全、深入和自然地引领到生存时间的中枢。相比所有其他的人类生存形态,无论是个人的、社团的、社会的,还是教会的、党派的、国家的,家是更原本、更完整地生存时间化和时间生存化的。家不仅天然就有生存着的时,即代际的异质和连续构成的家时;而且家还自身生发着这种时:夫妇阴阳的交合生出后代,形成亲子间、后代与祖先之间的代际时间或亲际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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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76 亲子时间处在原时间的构造晕圈中,父母与孩子之间当然有区别,但不是现成存在者之间的区别,而是“正存在起来”的时相之间的亲亲区别,还不能从存在者层次上分清彼此。夫妇之间是互补对生的,父母与年幼子女之间也是互补对生的。广义的父母不知道没有腹中、怀中、膝下的子女(含收养的幼小子女)的生存还有何意义,反过来也是一样。父母正在过去但还不是再生的过去,而是被致命地保持着;子女正在到来但不是被等待着的未来,而是不可缺少地正在来临着;父母子女、祖先后代……的生存晕圈(家)构成了活着的家—时。而且,这活着的家和时绝不可对象化,它不是由那么几个个体所组成的社会单位;父母曾是子女,子女将做父母,家族相似的线索没有现成的开头和结尾,但又不是实在的无限;每个父母身上都承载着不可尽数的父母和子女,而每个子女身上都来临着不可尽数的子女和父母。家时的每一刻都被层层过去和将来交织得深不见底,暗通着悠久的天命、广大的世界和无定的可能。所以,人要在家中才成为人,是为家人;家亦要在人(亲人)而非更高或更低的伪家(如教会、帮派、党派)中才成为家,是为人家。家是时的,时是家的。家时缘构着自身(er-eig-net),它使我们直感到存在,瞻之在前、忽焉在后的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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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78 戊. 时—家—孝(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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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80 家时中最能体现生存时间特点的是孝爱时间,它更直接地拒绝个体永生,也更有原道德含义。这是因为,它最清楚地显示出生存时间的异质性、连续性和交织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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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82 家时在年岁或年纪中构成自身,所以年岁是不可削平的。上年纪是不可少的,老年与享尽天年的死亡也是绝对必要的。而“孝”,如这中文字直接显示的,是“子”代对“老”去的亲代的扶持、照料和敬爱。没有老年的人生中,就没有孝的位置。换言之,孝在个体永生的时代——失去代时(代际时间)的时代——中无意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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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84 “夫孝者,善继人之志,善述人之事者也。……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孝之至也。”(《礼记·中庸》)可见孝是可以并需要非对象化的。父母不在了,孝还在,还在延续。它既善继,又善述;且事死如事生,事亡如事存,正是预设死亡的生存时间的结构展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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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093086 生存时间之流是原意义之流。它也从过去流向将来,从前人流向后人;所以父母对于子女的慈爱顺流而下,是如此充沛自然。但孝却是子代对于亲代的反向之爱,是从现在或将来朝向过去的回流!它证明了生存时间与物理时间的一个最大不同,即它不是单向的,而是正反交织的,含“道之动”(《道德经》40章),而且与一切其他动物都不同,这时间在人的缘在之处竟然交织到能够在意识和行为中溯源而上,亲祖曾玄,蔚成大观。所以,孝是特别属于人的(besonders menschlich)。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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