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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认为,世界乃罪恶之渊薮,皆因万物带着原罪而来。因此,复归于“无限”的生命,从生到死都是个赎罪的历程。因为万物在时间的秩序中产生了不公正,所以生命必然要受到惩罚。他说:“事物生于何处,则必毁于何处;它们必遵循时间的秩序支付罚金,为其非公义性而受审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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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此,他像文明青春期多愁善感的哈姆雷特一样,悲悯地质问人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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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们的生存究竟有何价值?如果毫无价值,你们究竟为何存在?我发现,你们是由于你们的罪过而执着于这存在的;你们必将用死来赎这罪过。看吧,你们的大地正在枯萎,海洋正在消退和干涸——高山上的贝壳会告诉你们,海洋已经干涸得多么严重了。烈火现在已经在焚毁你们的世界——它终将化为烟雾。然而,这样一个昙花一现的世界总会重新建立!谁能免除你们生成的惩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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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真正的悲剧性的神秘箴言,就这样铭刻在希腊哲学的界石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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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他对“存在”发问时,他是以“存在者”的身份,还是以“无限者”的名义呢?他是代表“一”的法则,还是表达“多”的意志呢?他来到世界,是作为预言者,还是作为救赎者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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抑或为审判者?或许,兼而有之。他为什么厌恶,甚至憎恨“存在”?因为“存在”是对“无限”的背叛;他为什么厌恶,甚至憎恨“时间”?因为“时间”是对“永恒”的背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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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思想比佛陀更悲苦,因为佛陀还有解脱;比基督更忧郁,因为基督还有上帝之约和对存在者救赎的承诺。他的形而上学只是宣判,没有承诺,比命运还要沉着。理性不能拯救存在,救赎不会从逻辑中推导出来。他是哲人不是神,救赎不是他的使命。存在需要神救,此神已非彼神,更何况奥林匹亚众神在时间的秩序中同人一样不公正,同样需要救赎。众神已死,而新神未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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存在者唯有自救。一种新的伦理精神在他的哲学中觉醒,它非始基,却是始基创世的原动力;它不是新神,却是新神来临的指南针。上帝就要来临,不是从神话中来,也不是从他的哲学中来,而是从一个新生的宗教中来。上帝不会从他的哲学中产生,但他的哲学却要预言上帝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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逻辑由此中断,一种新的思想扯断存在的绳索升腾起来。他知道,上帝一旦来临,一个旧的非公义的物理化世界必将毁灭,而一个新的伦理化世界就要诞生,以“上帝”名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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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克西曼德不仅要对存在做形而上的突破,还要给无限建一个物理的模型,并提供逻辑的解说。从有限走向无限,从存在通往上帝,这个哲学的西西弗斯,爬上来,又掉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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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无限为始基,没有物质本体,亦无神话可依,存在归于无限,唯有求助上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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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典世界 12 自由化的分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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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那克西美尼(Anaximenes)为无限提供了物质:“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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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物本原为“气”,“气”聚而物生,“气”散而物毁。自然哲学的“始基”,归根到底,还是离不开某种物质的形式。在所有的物质形式中,唯有“气”与“无限”最为相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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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气”散,“至大无外”,可称“无限”;聚则“至小无内”,亦“无限”可分。“无限”,乃“气”之属性。“气”有灵魂,灵魂不死。哲人所谓“始基”,并非纯然物质,自当含有灵魂。灵魂引导“气”之聚散、物之成毁,且突破物之形式的外壳,以确立存在的根柢,形成救赎的动力。不仅“水”有灵魂,“气”有灵魂,以弗所“隐者”赫拉克利特(Herakleitos)指出,“火”也有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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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始基”,物质的形式可以变换,而“灵魂”则一以贯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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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文化也有灵魂,或为祖灵,或为幽灵,一与神祇相应,一与鬼神相通。神祇与祖灵,在周礼中,形成郊祀和庙祭,对于幽灵的关怀,则产生了一个个亲切的聊斋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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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希文明相映成趣。在希腊,物质化的“始基”,却以灵魂为动力,精神借了物质的形式来生成宇宙;在中国,精神化的祖灵以血缘为纽带,形成普遍性的伦理——礼与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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神话中,灵魂如小鸟,随人前往冥国,那是命运。然而,哲学里,灵魂在飞翔,飞向始基,前往“绝对理念”的境界,获得最高的存在。从冥国到天国,那是灵魂的形而上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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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命运到境界,在孔子,是作为历史理性的祖灵之于人性,是由命而道的在天之灵在内心降临,“境界”表现出圣化形式;在希腊,灵魂通过绝对理念发现自身:我就是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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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由化的灵魂,经了“水”的滋润、“气”的涵养,还要“火”的考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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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那个有着帝王式孤僻的“哲学超人”说出“火产生了一切,一切都复归于火,一切都服从命运”之后,灵魂就与“火”结了不解之缘。隐者赫拉克利特和其他哲学家一样,期望能在“繁多”的后面发现“唯一”,在世界的慌乱中找到稳定的统一性:从一切产生一,从一产生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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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一”就是始基——在一定“分寸”上燃烧和熄灭的“火”。在自然哲学里,众神早已退位,就连仅留下的一位命运之神,也被哲学脱胎换骨。神不再与人同体同形了,神变成了自然的元素,万物的始基,宇宙的逻各斯。在赫拉克利特看来,神就是火,而命运就是火的燃烧和熄灭,就是物的生成与消亡,它不再是关于神的故事,而是关于火的逻各斯。世界不是由神,也并非由人所造,它很早就是,现在也是,将来还是永存的活火,无论点燃或熄灭,均按定则。而“定则”就是逻各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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