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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典世界 46 思想者的问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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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见老子，有两次。一次是问礼，一次是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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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礼那一次，就是已过“而立”的孔子，去洛阳见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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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次，是往南去，去一个名叫“沛”的地方，去问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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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问他，我听说你现在是北方的贤者了，得道了吗？孔子回答说，没有得道。老子问他，你怎样求道？孔子回答说，我求之于“度数”，求了五年，都没有得道。老子再问，你接下来呢？孔子回答说，我求之于“阴阳”，求了十二年之久，还是没有得道。老子说：道就这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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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第一次相见时，孔子三十四岁。此前，孔子以为最高的学问是礼，见了老子，才知道还有更高的学问道。两人分手以后，孔子由问礼而求道，求之于“度数”五年，求之于“阴阳”十二年，一共花了十七年时间。到他再见老子时，刚好如庄子所言，已是“行年五十有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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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在“圣化”的不同阶段上，有不同的觉悟，他“三十而立”——立于礼，所以来问礼；“五十而知天命”——得道，所以来问道。老子告诉他，礼是先王遗迹，尚有文献可求，你来问礼，我可以把文献给你。你来问道，我不能把道给你，因为道不是东西，不能拿来送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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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还说：如果道能拿来，人们早就把道拿来侍奉双亲了；如果道能送人，人们早就把道献给他们的君主了；道也不是知识和经验，不能传授于人，不能作为财产，如果道能传授于人，人们早就把道告诉他们的兄弟了；如果道能作为财产，人们早就把道传给他们的子孙了。为什么这样说呢？道理很简单，因为道本来就是内在的，就在你的生命里，是自然的。你觉悟了，它就在你心里，同万物相印证；你不觉悟，它就不会留在你心里，也不会出来印证自己，外面的道就不来找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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道从生命中来，不是从外面来，这就是圣人自在。所谓圣人，就是道，就是你自身，这叫作“圣人不出”；从外面进来的，不能主导你的生命，因为道是你的圣人，已经成为你自身，这叫作“圣人不隐”。名，是外在的东西，是所谓“公器”，不可以多取，取多了，会将自身的道遮蔽。仁义，不妨让先王歇歇脚，住一两夜也是可以的，但是，不能久居。你老在外面跑，而忘了回到自身，这样求道，当然不成。放不下名器，道就会被遮蔽，只晓得在外历练，却不知圣人之道就是自我开显。孔子前次问礼，老子教他如何看待文献——“死人之言”；此次问道，老子教他如何求道——“认识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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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由鲁至“沛”，是私人性的，乃周游列国的一部分，不像上一次问礼，鲁国的国君还派了车子。“沛”离鲁国很近，孔子往楚国去，过“沛”地，刚好老子在此隐居，他顺道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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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沛”地值得一提，靠近老子故里，乃南北交界、东西相接之地。淮河自西向东流经于此，而有泱泱“沛泽”昭示“上善若水”。庄子说孔子“南之沛”，那时“沛”还不是楚地。春秋时，“沛”属宋国，战国时，庄子居宋之蒙地，与“沛”邻居。陈之苦县，宋之沛、蒙，都在淮河下游。在自然地理上，秦岭至淮河一线，是中国南北分界线——冬季零度等温线分界线，暖温带与亚热带分界线……在人文地理上，这一线，却是两河流域的结合部。先秦时期，中国思想与文化的统一性在此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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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汉两代王朝，都在这一线诞生。秦朝生于秦岭那一端，而汉朝则孕于淮河下游那一段。汉之根柢，就在老子当年隐居的沛县，其地就在淮河下游那一段，开启了黄老思想的源泉。汉朝的开创者们，大都从这里走出来，几乎是清一色的平民化的黄老之徒。汉初黄老之治，便起源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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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司马迁看老子，其视野却在秦岭那一端。如孔子问礼，老子出关，还有到秦国去的太史儋，这些故事，都发生在秦岭那一边。司马迁是秦人，言老子立足于秦，关注秦岭那一端。至于淮河下游那一段，有关老莱子之事，则存疑。与孔子周游列国不同，老子活动在秦岭淮河一线。当时，也许有这样的可能，在秦岭那一边，秦人称他老聃，或太史儋；淮河下游那一边，楚人称他老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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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古典世界 47 思想的伸缩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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孔子死后不久，陈国就被楚灭了。那时，老子可能还在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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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齐灭宋，刚好庄子去世。楚得沛、蒙之地，设县而治。老子和庄子，从此入楚籍，被后人称作楚人了。对于楚国来说，得区区陈、宋之地，不如得老、庄二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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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子变成了楚人，楚人称他为“老莱子”，何以要如此称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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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秦诸子，皆以姓氏称之。如孔子、孟子、庄子等，皆称姓氏。老子姓李，本来，也应该称为李子。可诸子中，唯有老子和老莱子，以寿考称。“子”，本来就是尊称，加上姓氏，称李子，再加上寿考，称老李子，乃尊上加尊。很可能就是孔子带头称老子，使老子独享此殊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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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零“重读《老子韩非列传》”，发现“老李子和老莱子”是同一人。他还发现，《说文》中“李”字，在楚简里，就是“莱”字。此见于《郭店楚简校读记》“老李子和老莱子”。他确信，老莱子就是那个出函谷关，为尹喜“着上、下篇，言道德之意五千余言而去”的“老李子”。可老莱子，另有著作十五篇传世，他们各自的著作，司马迁都见过的，看来不太一样。所以他只好存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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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上、下篇是老子在秦岭那一边的著作，而十五篇则是老子隐居在淮河下游这一段的著作。同为一人，在不同之地，会有不同思想。《老莱子》十五篇“言道家之用”，和《老子》上、下篇的思想应该大同小异。其差异性，很可能类似今本老子与郭店楚简本《老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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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本《老子》写于函谷关，其缘起为孔子问礼，多针对儒家言。老子在秦岭那一边，对儒家思想，尤其是礼与仁，进行了批判，因为那里离儒家远，他可以放言。孔子虽然也想入秦，但终于未能成行，其活动范围，主要还在淮河下游一带。老子隐于此，言论有所收拾。有人将《老子》竹简本与今本对比，发现其中没有与儒家冲突的文字。今本中有“绝仁弃义”“绝圣弃智”，而竹简本为“绝伪弃虑”“绝智弃辩”；今本否定礼与贤，倡导愚民和权术，而竹简本却没有这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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