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215388
乔治·巴塔耶（Georges Bataille，1897—1962）是一位法国知识分子，他的作品横跨文学、人类学、哲学、经济学、社会学及艺术史等诸学科，常常被称为“罪的形而上学家”。他的作品旨在对公民社会看重的各种事物进行批判，所以对于文雅社会中不便讨论的任何东西他总会夸大其辞，将其推至极端以惊世骇俗。例如，他对于他眼中的中产阶级性爱观嗤之以鼻，因此他的作品充斥着这样的题材：粪便、反常行为、死亡、性、堕落、暴力、血腥以及牺牲，无所不用其极，常常显得色情而令人反感。他拒斥用文本展示观念的传统方式，认为那是哲学家写给普通读者看的方式。他想要的是震撼读者，令读者看到他眼中的社会，而这就是他做这件事的激进方式。他为淫秽事物的潜在力量着迷。例如，他有篇文章题目就叫《太阳肛门》（The Solar Anus）。
1702215389
1702215390
巴塔耶描绘加速的“过剩”。他的角色痴迷于给予，陷入无穷尽的、非生产性的交换循环，无论这交换是荣耀的还是灾难性的。例如，他在《眼睛的故事》（The Story of the Eye）中描述了纠缠的性行为，包含暴力和重复的强奸、恋尸癖、粪便嗜好症、对眼球之类的恋物癖对象，以及不计其数的其他反常形态。
1702215391
1702215392
诸位是否觉得好奇，居然有人写这种东西并在此过程中以哲学家和社会评论家成名？请看 YouTube 上制作的唯一一个关于乔治·巴塔耶的电视采访，名为《乔治·巴塔耶：文学与罪》（Georges Btaille: Literature and Evil）。你或许会惊讶地看到一位气质和蔼、说话温和的男人，看上去就是典型的法国知识分子。尤其请注意他在采访将近结束时给出的理由——我们必须直面罪，为的是克服它。我们被教导说，有些行为来自人性的黑暗面，我们不该害怕去探索他们。
1702215393
1702215394
那么好吧，可是诸位或许会问，巴塔耶对淫秽、色情的嗜好与礼物的哲学有何相干？关键词就是过剩（excess）。巴塔耶书写的东西都具有过剩的性质，无论主题为何。那么什么是过剩呢？难道不是慷慨的一种反常形式吗？归根结底，礼物的动力何来？礼物也出自某些形式的慷慨。
1702215395
1702215396
在《查拉图斯特拉如是说》（Thus Spake Zarathustra，1891）中，我们在第八章中讨论过的重要的德国哲学家、文化批判家、诗人、语言学者弗里德里希·尼采反思了礼物赠予的必要性。他笔下的人物查拉图斯特拉对此理解得再透彻不过：当你给予的时候，礼物可以被视为 pharmakon（毒药）——接受者感到有义务回赠礼物然而却不能，因为他们拿不出等值的东西。查拉图斯特拉说，赠予礼物实在是门艺术，关键在于不要让接受者感到负了债。查拉图斯特拉还指出，他从来不会因为慷慨而令自己感到贫穷，他会继续把赠予礼物视为最高道德——如此他的论述就有了纵深感。在查拉图斯特拉看来，好的学生通过超越老师来回赠礼物；但是老师从来不知道这一点，所以礼物不会回到老师那里，因此这不是对等回报的礼物。
1702215397
1702215398
我们在第八章讨论过的著名德国哲学家马丁·海德格尔针对礼物概念采取的另一条路径。他对于“存在的礼物”的思考并不把礼物置于交换的循环中，而是从时间角度描述礼物。海德格尔把礼物重构为“对存在之礼物事件的遗忘”。“事件”这个词表示礼物在时间中发生。在海德格尔看来，在时间中的礼物是不可能的，礼物只发生于时间之外。
1702215399
1702215400
请把时间想象为不间断的、定向的推进，它永远向前运动。再把我们的存在视为这一运动的一部分。假如真正的礼物如海德格尔所说位于时间之外，那么它只能存在于这么个微小时间片段：时间方向被停止了或打断了。这时间运动的断点依然联结着时间但不是时间的实际组成部分——礼物只能在此存在。还不明白？想象一下篮球被抛向空中。它的轨迹是向上的。但是在某一点，重力止住了它的向上轨迹，方向扭转了。球往下落，直到它落地或被人接住。在方向扭转的那个时间片段，你可以想象成时间停止了。在这个微毫秒，礼物可以存在。
1702215401
1702215402
法国哲学家、社会学家、人类学家皮埃尔·布迪厄（Pierre Bourdieu，1930—2002）在《实践的逻辑》（The Logic of Practice，1980）中指出，要回答是否可能有纯粹的礼物这个问题，就不能不涉及我们的社会习俗，而这二者都预设了交换的经济。他认为，社会层面的慷慨善意的行为会造就持续的依赖性。比如我们的福利体系。没有收入的人需要吃饭，需要把钱花在衣服、交通及其他必需品上。我们的福利体系为他们提供粮票和津贴，可是在布迪厄看来，这样的慈善行为会造就一整代的依赖链条，整个地依赖于我们的社会福利体系。
1702215403
1702215404
布迪厄认为，礼物的问题归根结底是政治问题；而我们的政治经济在我们的货币、银行、投资、借贷、信用、税收和收益体系中早已确立下来。要回答礼物的问题，我们得有能力站到我们习以为常的政治经济之外。这有多难？布迪厄认为这简直不可能。我们的现实、交换习惯、社会条件、符号商品以及作为这一切之基础的政治哲学，都是需要我们去克服的东西。那是涵盖我们整个生活方式的容器，我们没法跳到它外边去思考。能做的只有把现有的经济换成全然不同的指涉体系，这将是一个发明，而非现实。
1702215405
1702215406
布迪厄把礼物交换视为“慷慨的伪币”。他的意思是说，无论在个人还是在集体基础上，我们的社会实践都在政治实践中得以确立。我们假装礼物是有德的，是慷慨行为；而实际上呢，它是我们经济交换体系的一部分。礼物是虚伪的，因为无论作为个人还是作为社会我们都假装它不是，我们说它是真的，它出自个人自由的兴趣，是理想憧憬的一部分；而事实上，礼物的本质是以对等礼物的形式收集符号资本。把礼物视为无私的慷慨，这样的观念是一种集体伪善，我们都入了股。作为例子，布迪厄讲了这么个故事。有个贵族给儿子一袋金币，让他到世界上去寻找自己的财富。过了段时间儿子回来了，那袋金币原封不动；他很开心因为自己没有花过一枚金币。可是他父亲勃然大怒把金币扔出窗外。这是怎么回事？因为他期待儿子回来时带着比原有的金币更加贵重的财富。换句话说，儿子应该做贸易、投资，用钱来生钱，可是他没有。他没有创造财富，他的使命失败了。在布迪厄看来，这个可以类比我们的处境。以我们这交换的政治经济为基础，我们的社会行为是受期待驱动的，礼物赠予也是这样的社会行为。赠予不可能外在于我们生活于其中的体系。礼物期待对等礼物。我们就是这样的人，所以不可能有纯粹的礼物。
1702215407
1702215408
我们在第十四章讨论过的法国/阿尔及利亚哲学家、文学家、剧作家埃伦娜·西苏在《新生的女人》（The Newly Born Woman，1986）中也表示不相信有纯粹的礼物这种东西。在她看来，慷慨的价值在于它本身，给予的行为本身就是快乐的。礼物被自由地赠予他者，他者也会自由地给予。她说给予出自对关系的渴望。这一关系由自我加他者、给予者和接受者组成。在这样的关系中，不期待回报的给予行为改变了给予者和接受者；他们成为一体。人通过给予他者的行为给自己快乐。给予是个无尽的循环，对于所有人都是充足的。
1702215409
1702215410
和其他人的礼物概念相比，西苏的概念有个独特之处：尽管她主张不存在纯粹的礼物，在拿礼物这方面还是有这可能性的。这是什么意思呢？这意味着西苏在礼物循环这个这个困境的周边想出了个办法，可以免于引起接受者的负债感。比如你拿了件东西，假如这是你偷来的，你不会把这看成礼物。但是，假如给予者允许你拿，那么这个允许对于你就是真正的礼物。西苏的理论改变了给予和礼物的性质。礼物不再是现成存在于那里的东西。它是偷来的礼物，然而是给予者允许我拿的。给予变成了拿取。所以她说，要给予的是“任你拿的礼物”。
1702215411
1702215412
举个例子吧。你想喂你院子里的鸽子。你投撒种子，观看它们进食，这令你感到快乐。但是鸟们会害羞。它们是野生动物，它们怕你。它们不会吃你用手提供给它们的东西。那么你该怎么做？你把种子放在喂食器里或干脆撒在院子里，在它们方便取食的地方。你的种子就是“任你拿的礼物”。
1702215413
1702215414
我们在第十四章讨论过的露丝·伊利格瑞是比利时女权主义哲学家、语言学家、文化理论家、社会学家和精神分析家，在她看来礼物没有对象。她说礼物的存在先于给予行为，先于赠送者和受赠者。在《基本的激情》（Elemental Passions）中她这样写道：“礼物的给予先于任何分离的身份（如给予者和接受者），甚至先于礼物本身。”在她看来，礼物在交换的循环之外。给予，是把自己提供给他者这一过程的一部分。这一过程包含着生成，在其中爱改变了给予者和接受者之间的关系的性质，即“我”和“你”。在伊利格瑞的礼物模型中，“我”（给予者）并未固结为“非你”。它们并非截然分离，并非对立。“我”和“你”在爱的过程中成为一体。倘若礼物中不存在对立的双方，那也就不存在交换的循环，于是在给予中也没有自我的丧失。爱完全改变了礼物关系。
1702215415
1702215416
举个例子。请想象一位怀孕女子，她即将成为母亲，我们知道这是所有关系中最有爱的。在孩子出生前她就为孩子购物，怀着爱意挑选漂亮的衣服和玩具。它们是礼物吗？还不是呢——因为要接受它们的孩子还没出生呢！孩子出生后它们是不是礼物呢？孩子当然还什么都不知道，无论以何种方式。婴儿把自己看成母亲的一部分，直到他学会区分自己和母亲；一般来说，这还得过好几个月。出生前孩子是母亲的一部分，现在依然是；无论从母亲的角度看还是从孩子的角度看，出生后的孩子都是母亲的一部分。在伊利格瑞的礼物模型中，在为孩子挑选物质性的礼物之前，母亲那无所不包的爱已经存在了，它将继续存在下去。出自爱的礼物是真正的礼物。
1702215417
1702215418
关于礼物，还有许多哲学家的思想可供我们探讨（亚里士多德、康德、列维纳斯、马里翁［Marion］、德勒兹等等），而最有影响的当代大陆哲学家或许就是雅克·德里达，他是法国/阿尔及利亚人，我们在第八章讨论过他。在《给定时间：伪币》（Given Time: Counterfeit Money，1992）一书中，德里达在海德格尔和莫斯的基础上提出，不存在纯粹的礼物这种东西，真正的礼物不仅不可能，而且它就是不可能本身，理由将在下文展开。德里达说，真正的礼物不仅要求对等礼物（回报）的缺失，甚至要求礼物不能被给予者和接受者——“赠送者”和“受赠者”察觉为礼物。德里达认为最简单的礼物意向也包含着回报，给予者在“善或慷慨那令人满足的意象”和“自我认同”中得到了回报（《给定时间》，23 页），而真正的礼物是无条件的、完全无端的。它在责任循环之外，在商品交换的循环之外。一旦礼物和思想发生联系，它就进入了循环。所以礼物必须是自发的。它还必须在慷慨的观念之外，因为慷慨这一给予的欲望包含有意识的思想。只要沾上一点点给予的意向礼物就没有了：它被取消了。而且一旦礼物被受赠者如此确认，它也就不再是礼物了。想想给你的朋友赠送礼物，现在就想。当你为此思考的时候，你就进入了礼物的恶性循环，无处可逃。
1702215419
1702215420
在《给定时间》中，德里达引用了夏尔·波德莱尔（Charles Baudelaire，1821—1867）讲的一个故事，名叫“伪币”：有一对朋友离开烟草店，遇上个乞丐。故事的叙述者给了乞丐一枚硬币。他同伴给了乞丐一枚更大面额的硬币，看起来这相当慷慨。但那位朋友说了，他给乞丐的是伪币！叙述者鄙视同伴，认为他“出于愚蠢而作了恶”。光是心胸狭窄或许尚可原谅，但是做事不考虑后果还自我感觉良好，就加倍地令叙述者厌恶。给予者给的是伪币——它究竟是礼物呢，还是有毒的礼物？我们来思考几种可能性：假如赠送者知道这是伪币，那么他知道自己根本没送礼物，而接受者如果试图花这硬币就会吃官司。或者接受者会花费它并在交换中得到比这伪币面额更多的钱，在这种情况下“礼物”增值了：这样一来它是不是礼物呢？要是叙述者的朋友说了谎，那硬币根本不是伪币呢？这会不会以某种方式改变了礼物的状态？当然你还可以想出其他剧本，足以令“这是不是个纯粹的礼物”这一问题加倍复杂化。
1702215421
1702215422
德里达花了大半本书的篇幅来研究这个小故事的衍生物。这如何做到？作为世界上最著名的解构主义者，德里达从每一个可能的角度切入观念，力图涵盖观念中的所有从属观念。德里达认为每一个文本都早已包含了潜台词。他鉴别它们、探索它们，当它们与别的观念发生碰撞、合并时，他就跟着观念指引的方向行进。显然，这样的检验是综合性的、无穷尽的过程。这一过程包括指涉其他思想家以及他们的文本，不放过磨人的细节、旁白、脚注，这些东西比文本本身篇幅更大；还要涉及他自己的其他作品。阅读德里达的文本令人殚思竭虑、精疲力尽。不过要理解德里达对礼物循环的研究，我们必须追随他的脚步走过他所发现的各种障碍、扭曲、转向；要足够耐心，不用在意他会在哪里停下——因为他从不止步。他在这部著作中提出的观念会再次出现在其他著作中，牵连着观念的线索；他会漫游到各个领域和学科，涉足只有专家学者才会擅长的领域。《给定时间》出版的时候，德里达承认，他已经在自己的多个文本中从各个路径研究礼物问题长达二十年。
1702215423
1702215424
德里达实践的这一写作风格，这一复写——书写、重写及重新评价——的开放循环，和礼物在交换循环中发生的事情颇为相似，不过在这一点上恰恰相反：在德里达看来，一旦进入循环——无论是因为带有动机的给予还是因为偿付礼物的“债务”——礼物自身就不再如是地存在了。实际上德里达就是把自己的写作从里到外来个翻转，以此来探究这一现象。最终，他提出三个标准来决定礼物是否纯粹：
1702215425
1702215426
·礼物必须不是交换的一部分。不能有受赠人的回报，甚至不能有谢意的表达。事实上，受赠人甚至不能对礼物之为礼物有所确认。
1702215427
1702215428
·赠送人必须没有和礼物的回报相关的动机，他必须对通过给予的行为来行善毫无意识。事实上，赠送者必须不知道他或她给予过礼物。
1702215429
1702215430
·礼物必须在交换的经济之外；换句话说，它不能是物质性的。
1702215431
1702215432
所以纯粹的礼物是无条件的。有了条件就没有礼物。不能有回报、偿还、交换、对等礼物或债务。甚至连一点点以结果回报自己的意向也取消了礼物。神学家彼得·莱特哈特（Peter Leithart，1932—）建议我们用这样的实验彻底检验德里达的条件：梦游的哈里把花拿给昏睡的爱丽丝。礼物被赠送了吗？双方都对于给予和接受的行为没有意识。我们多半难以认为这里有礼物存在，因为我们的文化条件告诉我们给予的意向是给予中的必需要素。要让礼物得以可能，哈里必须清醒，爱丽丝也必须从昏睡中醒来。但是从德里达的条件来看，情况全然不同：一旦这么做，他们都认识到礼物被给予了，礼物就被毁了；礼物的条件同时就是礼物毁灭的条件。
1702215433
1702215434
诸位或许会认为，有了这三个条件，德里达当然会说礼物是不可能的。但德里达说的并非礼物是不可能的（可能的反面）；他说的是，礼物就是不可能本身（THE impossible）。这有何差别？噢，有的就是差别（differance，延异）！德里达所说的“不可能”的礼物并非意味着它会成为可能，而是说，不可能本身是可能的。这听上去像故弄玄虚，其实可以理解。他的意思是说，在我们的日常理解和分析中，它貌似可能；而实际上呢，只有当作为事件的礼物溢出了我们的理解，在这一意义上它才是可能的。请思考一下上帝、天堂、恩典、死亡；思考一下光年，平行宇宙、永世、无限、疯狂；请思考这些超越于我们的直接理解——无论我们作为个体还是作为人类——之上的事件或状态，这样你就能领会了。礼物的地平线令它超越了我们的理解力，这就是我们所讨论的交换循环碎裂的轨迹。这就是纯粹礼物所在的地方。
1702215435
1702215436
到这里我们开始理解了，德里达何以坚持说礼物是个难点（aporia），是个悖论。尽管纯粹的礼物位于交换经济之外，它依然需要这个交换循环，作为它的出离点——你愿意的话，可以称之为可能性的基地。他问我们，令礼物可能的条件难道不是令礼物不可能的条件吗？现在我们有望懂得这个问题了。我们甚至可以问，经历过探索德里达作品——以礼物为形式——的挑战与乐趣之后，德里达给予我们的是不是纯粹的礼物呢？我们是否欠了他的债？这债在交换循环的里边还是外边？这一关系所包含的是否不止于德里达和读者双方？在我们一起阅读和探索的过程中，是否有更多的东西诞生了？我们会希望开始一一作答。
1702215437
[
上一页 ]
[ :1.702215388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