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字猴:1.702219389e+0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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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390 我希望你能明白,我这里的主旨不是说:“哦,柏拉图,你这个白痴!为什么你没有想到无线电波呢?”我们的问题不是说柏拉图是否忽视了他本应想起的事情。(我不认为他应该想到无线电波!)相反,我们的问题是:柏拉图的论证成不成立?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毁灭,这是真的吗?在我看来,一些在相关的意义上无形的事物是能够被毁灭的,无线电波就是其中一个例子。所以,即使灵魂在相关意义上也是无形的,它也许同样可以被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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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392 在这一点上,我能想到的柏拉图可以给出的唯一答案是说:“看,我需要一个不同的‘无形的’定义。我们不要取第二种含义,就用第三种含义。我们不要谈论我们能感知到的什么,而是谈论我们可以探测到什么。”假设柏拉图确实这么说了,那么我们不得不承认,从迄今为止我们所看到的来说,就第三种含义而言,无形的事物是不可摧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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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394 毕竟,无线电波就第三种含义而言不是无形的。它们可以被探测到。你所要做的就是打开收音机!如果无线电波经过,而且你打开了收音机,调到合适的频率,就会发现它!收音机会将无线电波转化成我们可以听到的各种声音。因此,基于无线电波对收音机的影响,我们可以从其他事物中探测到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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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396 简而言之,尽管无线电波可以被毁灭,但是一旦我们决定取“无形的”第三种含义而非第二种含义,它也不会对苏格拉底的论证产生任何影响。因为,据我们目前所知,第三种意义上无形的事物可能是不可摧毁的。事实上,关于理念的思考可能会支持我们接受这种主张。毕竟,理念不能以任何方式探测到。盖革检测器无法告诉你数字17就在附近,或者它甚至存在着。理念没有给我们留下任何可供探测其存在的痕迹。而正如我们已经多次指出的那样,理念是不可摧毁的。所以,我们也许真的应该认同,在第三种意义上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摧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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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398 所以,如果柏拉图采用“无形的”第三种定义:不可探测的,或许他仍有权接受主张(4)。没准在这种意义上无形的事物真的是不可摧毁的。至少,我自己不能提出任何进一步的反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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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00 但如果这是“无形的”相关含义,那么对我来说,前提五就不再成立了。灵魂是无形的吗?它当然是,如果“无形”意味着不能被看见(第一种含义);如果无形意味着不能被尝到、触摸到或者听到等(第二种含义),它也成立;但如果无形意味着“不能被探测到”,它仍旧成立吗?灵魂真的不能被探测到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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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02 我得说,对我来说它是不成立的。一旦我们用这种方式来解释“无形”,即不可探测的,那么我认为在相关的意义上灵魂就不是无形的,灵魂可以被探测到,就如同无线电波可以被探测到一样。你通过收音机探测到了无线电波,就可以说无线电波是存在的,因为收音机在发出声音。类似地,你通过肉体探测到了灵魂,就可以说灵魂是存在的,因为肉体受灵魂指挥而行事:它在和你讨论哲学。通过你朋友的灵魂对其肉体的影响,你探测到了你朋友的灵魂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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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04 这意味着灵魂不是完全不可探测的。如果灵魂并不是不可探测的,它在相关的意义上就不是真正无形的。而如果它不是真正无形的(在某种意义上),那么即使无形的事物存在,并且这样的无形事物不能被摧毁,灵魂在某种意义上也不是无形的。再一次,我们不得不得出结论,柏拉图对于灵魂不朽的论证是不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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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06 事实上,问题是这样的。存在着无形的概念(前两种含义),使得“灵魂是无形的”这个主张看似可信。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在这些意义上无形的事物仍能被摧毁。而且,还存在着另一种无形的概念(最后一种含义),使得“无形的事物不能被摧毁”这种主张看似可信。事实证明,灵魂从这种特殊意义上来说也不是无形的。所以,无论我们如何理解无形的相关概念,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都是不成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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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08 凑巧的是,这个论证仍存在着其他问题。柏拉图试图说服我们灵魂是无形的,因为他认为这意味着它不能被摧毁。但他为什么相信这一点?他这么认为,是因为他相信在无形的、不变的、单纯的和不可摧毁的之间,存在着深刻的形而上学的关联。我一直在证明,我们应该对从链条的第一环(灵魂的无形)逐步推导到最后一环(它不可摧毁)的尝试保持怀疑。事实上,在一些介于中间的环节中,还存在着更多的特定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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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10 比如,柏拉图显然想让我们相信灵魂是不变的。毕竟,推测起来,它的无形应该能表明它的不变,进而应该能表明它的单纯。但这远不足以表明灵魂真的是不变的。事实上,如果你仔细想想,哪怕从表面上来看,灵魂也确实在改变着。在一些日子中,你相信它是凉的;在另一些日子中,你又相信它是热的。有一天,你相信亚西比德(苏格拉底的密友,伯罗奔尼撒战争时期的杰出政治家和军事家。——编者注)是一个好人;第二天,你又不这么认为了。今天,你想学弹钢琴,明天你又放弃了。你的信仰、你的目标、你的意图、你的欲望,所有这些都在不断变化。因此,至少从表面上来看,根据受其庇护的思想和信仰,我们好像也可以说灵魂是变化着的(当然,前提是我们想要讨论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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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12 所以,当论证邀请我们基于灵魂的无形去为它的不变下结论时,我们应该持怀疑的态度。灵魂看起来当然不是不变的。此外,我们应该,或者至少可能对“灵魂是单纯的”这一主张保持怀疑。事实上,柏拉图本人在其他对话录中,反对灵魂的单纯性。(当然,这并不意味着他在其他对话录中就是正确的,但至少它暗示了我们不应为时过早地接受灵魂的单纯性一说。)在众所周知的《理想国》篇章中,柏拉图继续主张灵魂至少有三个不同的部分:有一个理性的部分,由理性主导;有一个激情的部分,与意志相类似;还有一部分关于欲望(对于食物、饮品、性爱等事的欲念)。因此柏拉图认为,灵魂根本不是单纯的。所以,我们不必感到吃惊,为何基于灵魂不变、无形的本质这一假设,他在《斐多篇》中为灵魂单纯性所做的论证根本没能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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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14 最后,我们很可能怀疑起来,就算柏拉图可以证实灵魂的单纯性,他能否继而推导出灵魂是不可摧毁的?的确,在引入由单纯性引起的论证时,我试图说明为什么这是一个足够可信的主张。如果灵魂没有组成部分,那么你显然不能通过分解它来将之摧毁。尽管如此,我要给这个观点记下一笔:“单纯的事物不能被摧毁”不足够令人信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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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16 显然,单纯的事物不能被我们上述提及的毁灭之道所摧毁,比如把它分解开来。因为单纯的事物没有部分,你无法把它分开。但尽管如此,从理论上来说,它仍可能在下述意义上被摧毁:它不再存在。毕竟,单纯的事物是从哪里来的呢?从逻辑的角度来看,至少我们不难想象,在某个时刻一个特定的单纯事物并不存在,然后下一时刻它就突然诞生了。在《创世纪》的开篇,上帝说:“要有光。”他也许还说过:“要有单纯的事物。”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单纯的事物不存在;下一刻,它们就在那里了。这看起来是有可能的。但如果是这样,那么也许一段时间后,上帝厌倦了单纯的事物,说:“让单纯的事物不再存在。”在一个特定的时刻,它们存在着;然后下一刻,它们就不复存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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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18 这看起来同样是一种合乎逻辑的可能性。假设就是如此,那么即使我们认同灵魂是单纯的,即使我们认同目前为止柏拉图论证中的所有其他观点,仍不能推导出灵魂是不朽的。我们还是会怀疑这种可能性,即单纯的灵魂可能在某一特定时刻突然就不复存在了,或许这一时刻就是肉体死亡的时候。单纯本身并不足以保证不朽。所以,我认为,我们有理由得出这样的结论:柏拉图关于灵魂不朽的论证并不成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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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20 心灵就像是肉体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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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22 在我们不再讨论《斐多篇》之前,还有一件未完成的事情。回想一下西米的观点,即灵魂就像肉体的和谐。我们已经详尽地检验了和谐是否为苏格拉底论证的一个反例(和谐是无形的,但是它可以被毁灭)。但我们还没有就这个类比本身来做一番考察。以这种方式思考心灵是可信的吗?说灵魂(或者,更少受到争议的,心灵)就像肉体的和谐到底意味着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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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24 我个人认为它的确是一个很有趣的类比。事实上,我认为,我们应该把它看作一次以物理主义来诠释心灵的初步尝试。正如和谐是由调好(well-tune)的乐器所演奏出来的,灵魂或心灵也是由调好的肉体所产生的。就像我所说的,这个关于物理主义者如何思考心灵的描述还说得过去。毕竟,根据物理主义,谈论心灵只不过是谈论肉体的一种说法。或者更确切地说,这是一种关于机能良好的肉体所具有的特定能力的说法。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根据物理主义,心灵的确与和谐相类似。就像和谐的产生过程,悦耳的声音是在七弦琴良好运行时发出的;物理主义认为,人的思想、情感及其他精神状态也同理如此,即当肉体良好运行的时候产生的。简而言之,心灵就像是肉体的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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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26 所以,我将和谐的类比视作一个朝物理主义思想靠拢的尝试,而且这个尝试还不错。当然,我第一次试着让你掌握物理主义对心灵的描述时,举了关于电脑、机器人和类似事物的例子。柏拉图并没有用上述这些类比,这不足为奇,他可不知道有电脑或机器人。不过,他举出了具备某种能力的物理对象,它的能力都取决于物理对象的良好运行。因此,我认为柏拉图看出了,除了他的二元论外,还存在着一个重要的可选立场。他看出你可以成为一个物理主义者,宣称心灵依赖于肉体,心灵只是对良好运行的肉体能做什么的一种说法。这与和谐依赖于物理乐器是一样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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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28 我认为,柏拉图在这里做出了令人印象深刻的尝试,他试图去讨论自己的二元论之外的可选立场——物理主义。因此,我将快速浏览他如何反驳这种思考心灵的方式,结束我们对于《斐多篇》的讨论。正如我已经说过的,苏格拉底花了不少时间来批评和谐的类比。如果他能说服我们,灵魂不像肉体的和谐,那么我们就有理由怀疑物理主义的观点。毕竟,即使柏拉图支持灵魂不朽的论证不成立,他仍有其他一些有力的论证来反驳这一可选立场,即物理主义的立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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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30 但在考虑这些反驳时,切记,关于和谐的“类比”仅仅是一个类比。这个主张不是说,或者它至少不应该是说,心灵其实就是和谐。相反,这个观点是,心灵与和谐相类似。就像一个良好运行的乐器能够奏出乐章与和谐,一个良好运行的肉体能产生心灵的活动。这才是这个观点的意思。所以,即使我们证明在一些方面心灵并不完全像和谐,也不能说物理主义的观点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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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32 让我们来看看柏拉图提出的反驳。第一个是这样的。苏格拉底指出,在和谐所依赖的乐器产生之前,和谐显然不存在。这完全是正确的:在物理意义上的七弦琴制成之前,它悦耳的声音是不能存在的。因此,如物理主义主张的那样,心灵是正常工作的肉体所产生的,那么很显然,心灵无法先于物理意义上的肉体而存在。然而,在早期的一部分对话中(我们并没有涉及),苏格拉底已经论证了灵魂确实先于肉体存在。如果这是正确的,如果灵魂真的在肉体之前存在,那么心灵显然不像和谐。物理主义必然是错误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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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34 我们完全可以看出,第一个反驳的关键取决于“灵魂先于肉体存在”的主张。为了对柏拉图做到公平起见,我必须承认我们没有考察过这个论证,所以我也没有向你说明我个人认为它谬误的地方。我只好告诉你,我不认为前面的论证是成立的:我不认为柏拉图确实给了我们相信“灵魂在出生之前已经存在”的令人信服的理由。因此,对于第一个反驳,我认为我们不必深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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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36 在第二个反驳中,苏格拉底指出和谐可以变化,乐器的和谐可以分出不同的方式、不同的程度;但灵魂似乎并不能按程度来划分。要么你有一个灵魂,要么你没有;要么你有心灵,要么你没有。如果这是正确的,那么无论心灵是什么,它也不像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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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19438 我不敢说我们应该认同“心灵不能按程度来划分”这个说法。至少看上去,心灵的各个方面都能被划分为不同种类和不同程度。例如,我们可以有不同程度的智力、不同程度的创造力、不同程度的理性,或不同程度的沟通能力。所以,正如我们可以说,一把性能良好的七弦琴能够产生不同类型的和谐,达到不同程度上的悦耳;同样地,我认为,我们可以说,一个运作良好的肉体能够产生不同类型的精神活动,并将这些活动展现到不同程度。因此,对我来说,这个类比看起来很合理,而第二个反驳却不具有说服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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