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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即使我们这么说,但这并不意味着我明天被车撞了,就对我有好处。这不是我们的意思。我们仍可以认为我被车撞了是一件坏事。毕竟,如果我没有被车撞,也不等于说我会遭遇永生的厄运!我会再活10年或20年或30年,而那些年岁将是美好的。或许,甚至当我死去时——让我们假设我活到100岁高龄——当我在100岁死去时,我们仍然可以说,我在100岁死去,这对我来说是一件坏事。因为如果我那时没有死,我可能再活10年或20年,继续享受生命的美好,比如和我的曾孙或曾曾孙玩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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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永生不好,并不是说在我们死时死亡就是好事。你仍可以坚持认为我们死得太早。即使最终,或早或晚,死亡都将不再有坏处,但事实上,它对我们来说还是来得太早,这可能仍然是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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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我们同意威廉姆斯的说法,认为永生实际上是不应期许的,那我们便可以这么说。但我们还没有确定我们是否应该同意他,我们仍然需要问:有没有任何方式可以设想出值得拥有的永生?或者问,威廉姆斯告诉我们,不管你如何设想,每种生活最终都会变得乏味或糟糕,这说法是正确的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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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论真假,我都倾向于同意威廉姆斯的说法。我认为,无论我们如何努力地填补空白也很难填完,那将是一段很长的空白。要记住,关键的是,永生不仅仅意味着生存很长的一段时间,甚至极其漫长的一段时间,而是指永远生存下去。要想出一样你希望永远做下去的事,我认为这是非常困难的,实际上,我甚至认为它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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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有一个朋友曾经对我说,他想永远活着,这样以后无尽的日子里他可以每天吃泰国菜。我也喜欢泰国菜,但想到每天,日复一日,直至数千年、数百万年、数十亿年、数万亿年都吃泰国菜,这看似不再是美妙的提议了。相反,我看它是一场噩梦。同样地,我已经告诉过你们,我喜欢巧克力,但想到在永恒的日子里必须吃更多更多更多的巧克力,这似乎让我感到反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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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任何一种活动。你也许喜欢玩填字游戏,说不定你发现,一天玩几个小时填字游戏是一件令人愉快的事。但想象一下10年、1000年、100万年、10亿年、10000亿年里每天都玩填字游戏,最后我想你会说:“我真的厌倦了填字游戏。”当然,肯定会有你从未见过的特别新的填字游戏,但你会强调说:“尽管我之前没见过这款特别的填字游戏,但我之前见过了很多很多填字游戏,‘阳光之下,并无新事’。虽然我没见过这个特别的文字组合,但这不足以让游戏变得有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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诚然,填字游戏不是很深奥的东西,不知道如果去做比填字游戏更挑战智力的事,我们是否觉得更有意思呢?这么说可能显得我有些非同寻常,但我非常喜欢数学。想到我有很多时间研究更多更深奥的数学问题,这看起来对我相当有吸引力。即使如此,当我想到让我永世思考数学,或者说让我永世思考哲学问题(显然和数学相比,我更钟情于哲学),但这个提议也会变得毫无吸引力。我想不出任何我希望永远从事的活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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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这有欺人之嫌。没有人要求我们必须永世反复做同一件事;没有人要求我们永世什么都不做,就解决数学问题。即使是现在,在我们50年、80年或100年的有限生命里,我们也没有每天只做一样事情。相反,我们每天在做一堆各种各样的事情:吃饭、思考哲学、花时间陪家人和朋友、旅行。那么,或许我们在考虑永生时,需要多加些事情进去。我们不是在永恒的日子里每天都吃泰国菜,我们或许是在星期一、星期三和星期五的午餐吃泰国菜,星期二和星期四的午餐吃意大利菜,而星期六的晚餐吃埃塞俄比亚菜,等等;也许我们可以早上花三个小时思考哲学,下午花两个小时研究数学,然后晚上看一场电影或去剧院。我必须说,这听起来像是相当惬意的生活,但这都没用。因为,当我想到我不是过几年或几十年或几个世纪这样的生活,而是在无数的日子里都这样过,无法解脱,无法远离,这一切都会变得厌烦。于是,永生这看似美妙的梦想便成了一场噩梦,一场我们永远无法逃脱的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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或许我只是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我的一位前同事曾和我谈及对上帝的想象,也许那是永久值得期许的。她让我想象跟一个朋友进行一次精彩的促膝长谈,一次你希望“永远不会结束”的谈话。她建议我把上帝当作一位极其渊博和无所不知的朋友,与上帝交谈就像进行一次异常令人满意的谈话,你想它永远继续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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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能说出这种假设,但当我试图想象它的可能性并认真思考时,我发现我无法理解。在我交谈过的朋友当中,没有一个是我真正想永世与之交谈的。当然,说我应该想象一个我想永世与之交谈的朋友,这很容易;但重点是,我实际上无法想出那种情景。当我尽我所能想象某种令人永远期望或迷恋的存在时,根本就想象不出。这总是会成为一个噩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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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许我们需要想象的,不是同一堆事情周而复始的相同循环,而是贯穿整个人生的生涯发展。也许你会花上50年或100年专攻哲学;在那之后,花50年或100年钻研数学;然后花50年或100年环游世界;接着花50年或100年成为艺术家,研究水彩画,等等。确实,在我看来,用这样的方法我们似乎能够拥有一段悠长的理想生活。但关键一点是,永远仍然是真正的永远。我无法为自己构想出一种我愿意永远过下去的生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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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可能会反驳:肯定存在某种希望永远生存下去、享受永世存在的生物。我想这或许是对的。想想这样一个事实,科学家已经知道如何实现如下的事:你可以抓一只老鼠,在它脑子里装一个电极。如果你把电极装在正确的地方,然后当电极启动时,它会刺激老鼠大脑的快乐中枢,老鼠就会感到一股短暂而强烈的快感。事实上,你可以把电线从电极连接到一个操纵杆上,教老鼠推动操纵杆并获得快感。当你这么做了,老鼠会怎样?你会毫不惊讶地听到,它们就一直在推动操纵杆。确实,它们会一直如此并停止进食,对交配或其他事情不再感兴趣。基本上,它们会持续让自己获得一点儿快感,直到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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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老鼠死去了,这太糟糕了,但我们也许可以想象这些老鼠是永生的(或许你会给它做静脉输液,提供营养物质)。不难想象,这老鼠会永远推动操纵杆,获得这种强烈的快感,而且心满意足地永远这么做下去。既然能简单地想象老鼠身上发生的情形,那为什么不能在我们身上如法炮制?为什么我们不戴上电极高潮帽,直接刺激我们的大脑,好让我们持续获得这些强烈的快感?想象一下,这种强烈的快感会永远持续,还有什么比那更让人期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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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我自己思考那种场景时,实际上并没觉得它有多诱人。我也邀请你对此作一番思考。请注意,我并非否定我们可以依靠刺激获得永远的快感,而是说人类和老鼠有所不同。毫无疑问,我会很享受;而且毫无疑问,我会享受很长一段时间。但我想经过一段漫长的时间后,这种状况会出现转折。人类拥有审视自身体验的能力,或从体验中抽身而出并加以评估。比如,即使是现在,当我坐在这里输入这些文字时,我看着电脑的屏幕,听着窗口外面的鸟儿鸣叫,我有部分意识在思考,我是否传达了我的观点,我窗口的光线是否有点儿太亮,等等。我们能反思初阶或基础的体验,即使我们正在进行着这样的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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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象你置身于快感制造机里。我想,过了一段时间后,你的部分意识会开始想:“这感觉跟昨天、前天和大前天相同。我估计明天、后天、大后天也是这样的感觉。”最终这个疑问会一直缠绕着你:“生命仅仅如此吗,每天都只是像这样重复着单调的快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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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想人类,人类不像老鼠,你不会永远驻足于此刻,你会上升到元层次或更高层次去审视这种快感,并思忖道:“生命仅此而已吗?”我想,这个问题最终会折磨你,侵蚀并凌驾于快感之上。最终,你会变得恐惧,恐惧自己实际上陷入老鼠这般的存在当中。当然,你的人性部分会说,作为人,你可以超越这种老鼠般的存在。正是由于这个原因,你的人性部分会反抗这无止境的单调的老鼠般的快感。所以,我不认为这样的永生会是一件好事,也许它对老鼠来说是好事,但对人来说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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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然,我们可以解决这个问题,只要我们的思维过程能像老鼠一般。说不定适当的额叶切除术,就能解决这个问题。我不知道手术具体是怎样做的,但毫无疑问,我们要切除和切断相关的神经末梢,因此我们无法再进行高阶思维,不再提出“生活仅此而已吗”的问题,不再能从初阶快乐中抽身而出。毫无疑问,我们可以把自己变成老鼠般的生物。我想,到时我们就会永远享受这种生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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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问题并非是,你是否有办法对人类做些什么,让他们永远快乐或至少自得其乐。相反,问题在于,此时此刻,一想到那种生活,你是否想过那样的生活?你是否想接受额叶切除术,保证你永远会享受那样的生活?我当然不想。我毫不怀疑,你能找到办法扰乱我的大脑,打乱我的反应能力,然后或许我就会永远享受某种形式的生活。但这并不意味着我现在想要过那种生活。那不是我眼中你送的礼物。相反,在我看来,这更像是某种你强加给我的可怕惩,剥夺我的人性,让我无法进行全方位的反思,把我变成老鼠般的生物。所以,当这问题提出时,我现在就在这里问你:“是否存在我或你想永远过的生活?”是否有一种你罚想永远过下去的生活?如果我们提示你,再把你变成你现在不想成为的某个样子,从而让你想要那永恒的生活,那么这并不是一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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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里我要说另一种不同的可能性。从本质上讲,随着永生而来的似乎是一种不可避免的烦恼,这问题与厌倦有关。一段时间后,你厌倦了钻研数学。100年、1000年、100万年后,最终你将会说:“是的,我没解决过这个数学问题,但那又怎样?我研究数学太久了,我对它失去了兴趣。”或者你游遍世界上(或银河系里)所有伟大的艺术博物馆后,你说:“是的,我看过许多毕加索的作品,我见过伦勃朗和梵高的作品,等等。我见过成千上万、数百万、数十亿无与伦比的艺术作品,我知道该如何欣赏它们。难道就没有新鲜的东西了吗?”问题是没有。当然,有许多你之前不曾见过的东西,但它们并不能让你有耳目一新的感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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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什么办法可以解决这个问题?也许可以用一种特殊的健忘症,一种持续的渐进的失忆。因此就会这样:我活到了100岁、1000岁、50000岁,开始厌倦生活。但我们现在引入渐进的失忆,因此我不再记得我之前的10000年做过什么。当我到100万岁的时候,我不再记得我50万岁时做过什么;到我150万岁时,我不再记得我100万岁时做过什么。我知道自己活着,搞不好甚至不记得自己活着,一切都相当模糊。我只记得5000年前或10000年前的事的大概,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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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说到这里,何不彻底改变你的兴趣、渴望和品位?让我们用多年时间逐渐而彻底地改变你的品位和兴趣(假设最低限度的改变是不够的)。现在,也许你喜欢数学,但最终,也许是经过几千年后,你对数学失去了兴趣,你变得钟情于中国诗词;你失去了对爵士乐的欣赏,并喜爱上格列高利圣咏;你失去了对自然美景的热爱,并迷上了分子生物学;你不再想做陶器,而是想游历七大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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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样不是行得通吗?假设我持续经历这种渐进、持续、缓慢而彻底的有关记忆、信仰、渴望和品位的改变,这样的存在不是能让人永远享受,且不必堕落成为老鼠般的存在吗?我将研习中国诗词,钻研数学,研究天文学,学习吹长号、航海,等等。这比老鼠般的存在好得多,而且我不会变得无聊,因为大体说来,不同时期的我是截然不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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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你大概能讲出这个合情合理的故事,尤其是引入失忆的条件。但这个故事应该会令你想起某个故事,它类似于我们已经讨论过的例子——第七章中的玛士撒拉案例。在那个案例中,我们想象自己活了好几百年。(在那时,即在我们开始想象永远活着之前,这几百年时间似乎很长!)在玛士撒拉案例中,到我300岁的时候,我不记得我100岁时候的往事了;到我500岁的时候,我跟我200岁的时候已经不一样了;到我800岁的时候,我的记忆、信仰、渴望、目标和兴趣跟现在已经全然不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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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时我们思考了这个例子,结论是:即使我们承认在我800岁时,我依然是我,跟今天写下这本书的人是同一个人,但那不要紧,我想说:“那又怎样?”当我思考我在生存中想要什么时,如果说在遥远的未来有某个人就是我,仅仅这样是不够的,那必须是某个跟我拥有足够相似的人格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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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告诉我:“将来有个人活着,那个人是你,但他将完全不同于你。他有不同的品位,也不记得曾经教过哲学,他对哲学或政治或民族音乐不感兴趣,对你的家人毫不关心,等等。”我说:“从形而上学的角度来看,这很有意思;但就个人来说,我不在乎。我对仅仅是活下去,然后老生常谈地说‘但那是我’不感兴趣,那激不起我的渴望。我想要的不只是某个人是我,我想要的是十分像我的人。”玛士撒拉案例中存在的问题是,如果我活得太久,那么这个人就不再十分像我。如果未来有一个人,那个人是我,但他和现在的我截然不同,那么我不会在乎他是否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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