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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22 我们需要问的第一个问题是:究竟是不是真的存在人们死了会更好的情况?或许你们立刻就会质疑这一论述的逻辑,“琼斯死了会更好”这种思路所做出的判断明显说不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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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24 毕竟,要想做出此类比较(“如果出现了这样或那样的情况,他会更好还是更差?”),你必须能够说明这个人目前(或者即将要)处于何种情况,以及这个人会处于什么状况中(如果出现了变化的话)。你必须能够描述这两种可行的状况(condition)或状态(state)并进行比较,否则这种对比就站不住脚。我们称其为“双态要求”(two-state requiremen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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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26 (当然,在我们进行对比的某些时候,除非我们先做了某事,否则两种状态都不会出现。但即使在这种情况下,我们也必须能够将两种选择下的不同状况进行对比。因此,这里也涉及了双态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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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28 通常情况下,要想判断一件事对你是好是坏,无论如何都要满足双态要求。比如说,你想决定要不要减肥,你就会想:“我现在超重是这种状态,我减肥之后会是那种状态。”你比较了这两种状态,意识到第二种比第一种好,这就使“你减肥之后会更好”这种说法合理了。当你决定是否要和女朋友结婚、是否要辞职、是否要离婚,或者是否要搬到乡下的时候,情况都与之类似。你将相关的两种状态进行比较,判断哪一种更好,这样我们才能说,“是的,这样会更好”,或者“不,这样会更差”。事实上,只有存在两种不同的状态并可以对其进行比较时,我们才能够根据实际情况说出自己会更好或更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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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30 但如果我现在考虑要不要自杀,在谈及死了是不是会更好的问题时,这一说法似乎无法满足双态要求,做出自己死后会更好这种判断又怎么可能合理呢?现在,不管我正处于什么状况(或终将处于什么状况),我们当然可以描述这种状况。但我要是想描述我自杀之后的状况,就有点儿不对劲了。没有这样一种状况可供描述,不复存在不是一种我死后将经历的状态:这不是一种状况。如果死亡真的意味着结束,如果我死后将不复存在,那么在这之后就没有可以进行描述的状态或状况!所以,谢利·卡根就没有第二种状态或状况可以和第一种进行对比。显然,这意味着我们没有满足进行比较所需要的双态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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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32 这种观点其实是这样的,状态和状况都以存在为前提。我们可以问:你高兴吗?悲伤吗?无聊吗?激动吗?这些问题都以你的存在为前提。甚至睡着也是一种你能够经历的状态或状况,因为在睡着的时候你是存在的。但是,如果我自杀了,我将不复存在,就没有第二种状态可以让我们进行比较了。所以,我们怎么能说自己死了会更好呢?要想这么说,就需要有第二种状态可以和实际状态进行比较。但由于没有第二种状态——或者说,这个论调是这样说的——那么,做出我死了会更好的判断根本就不可能成立。也就是说,像这样进行比较是不合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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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34 许多哲学家被这种论调吸引。但在我看来,这种论调肯定是错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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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36 想一想我们在讨论剥夺解释理论时的结论:对于大多数人来说,死亡会是件坏事,因为它会夺走我们生命中本能拥有的美好事物,而只要我们活着就可以得到这些美好事物。这个观点看起来顺理成章,也很恰当,但如果我们认可双态要求,就得提出反驳了:怎么能这么说呢?毕竟,说现在就去死对我来说是坏事,和说我活着会比较好,看起来指的是同一件事。如果我们认可双态要求,就会说,这种判断(活着会比较好),只有当我可以将我死后的状态和我活着的状态进行对比时,才能成立。但很显然,不存在不是一种状态,所以无法满足双态要求。因此,我不能说活着会比较好,正如我不能说死亡对我来说会是坏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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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38 这种说法让人颇感踌躇。我想,如果双态要求只是说明,我们根本无法判断死了会更好,那么我们可以接受这种推论;但是根据双态要求,我们推论出大家甚至没办法断言自己活着的时候会更好!这一点让人难以置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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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40 想象一下,有个非常非常快乐的人,日子过得非常精彩,生活中充满了你能想到的各种有价值的美好事物——爱情、成就、学识,诸如此类。这个人过马路时,眼看就要被卡车撞了。这时你冒险冲过去把她推开,救了她一命,好在你也没有受伤。她抬起头,发现自己离死亡只有咫尺之遥,于是说道:“谢谢你。谢谢你救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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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42 现在你却要说:“恐怕你没弄明白。我救了你,你对此表示感谢,就是假定我给你带来了好处。而这么说,就相当于假设你的生命得以延续是一件好事,也就是说,活着会更好!但是你看,鉴于有双态要求,我们没办法判断让你继续活下去是好事。假如我没救你让你死了,而这时你能够经历某种状态,根据双态要求,只有这样我们才能说你活着会更好。但如果你死了,你根本就不存在了,你不会经历不存在这种状况。所以你看,你觉得我救了你是帮了你的忙,根本就是没弄明白这些哲学概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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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44 我无法把这种论调当真,希望你们也不会。如果你救了某人的命,当然是帮了他们的忙,因为我们假定他们的生活一直很精彩,而且将继续精彩下去。这是什么意思呢?它当然不是说,不存在是一种幽灵般的虚空状态或状况。不是的,不存在就是不存在,它完全不是一种我们置身其中的状况或状态。也就是说,我们进行此类评判时,双态要求不是一个真正需要满足的条件。我们针对你救了那个人,说你是帮了她的忙,说她活着会更好,要做出此类论断,不需要声明说她死了会多悲惨,只需要说她将来的生活(多亏你救了她)会很不错。因为她的生活现在(将来也会)很好,所以失去它就是一件坏事;因为失去它是一件坏事,救了她就是给她带来了好处,给她帮了忙。如果双态要求得出了不同的结论,那么我们就要摒弃双态要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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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46 摒弃了双态要求,我们原则上也就能对相反的那种情况进行类似的阐述了。想象有这么一个人,他的生活糟糕透顶,饱受折磨,苦不堪言。是否会存在这样一个人,我们稍后再谈。但是如果有这样一个人,我们会说,继续活着对他来说是坏事而不是好事。他的生活中充满了悲惨、折磨、挫折和失望,这样的生活持续时间越长,就越糟糕。如果每一分钟都意味着折磨与苦痛,那么过100年这样的生活,比过30年这样的生活要更糟。所以,如果有这样一个人,让他活得更久一点,反而是一件坏事。在这种情况下,活得越短对他就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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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48 我们说人们死了会更好,就是这种意思。我们不是声称他们死后会处于一种难以描述的幽灵般虚空的状况中,只是比较了他们可能会拥有的两种生活。回想一下你救的那个生活幸福的人。我们把让她过90年幸福生活和只让她过30年这样的生活相对比,一下子就能发现第一种比较好。所以,救了她的命对她来说是一件好事。同样地,想一想生活悲惨的那个人,我们把漫长的悲惨生活和较短暂的悲惨生活相对比,会发现活得越久就越糟糕。这种情况下,我们就说这个人死了会更好。这不是说他死后会处于某种好的状况,或某种比活着的时候要好的状况。只是说如果他死了,就能避免目前这种不好的悲惨状况。这就是他死了会更好的全部意义。如果双态要求不这么认为,那它就错得更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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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50 当然,这并不能说明是否有人的生活糟糕透顶,死了会更好,是否有的生命比不存在还要糟。我们目前只是说存在合乎逻辑地表达这种观点的可能,但这不意味着它就是对的。是否存在这样生不如死的情况,取决于你怎样正确理解幸福,你认为是什么使得生命有价值。如前文所述,这是一个有争议的话题。人们对于什么构成了最美好的生命有不同看法。由于存有异议,针对生活会否糟糕到生不如死的地步这一话题,我们将对哲学上的不同观点进行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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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52 比如说,假设你认可享乐主义,认为生命质量是用所有快乐的总和减去所有痛苦。既然我们问的是现在结束我的生命是否会更好,那么我们就要知道从现在起(也就是说,如果我现在没有死的话),我的生命总体上是好还是坏。于是我们把所有我会拥有的快乐相加,把所有痛苦相加——在计算中要考虑其强度及持续时间——然后从快乐中减去痛苦,看看整体总和是多少。如果是正数,那么我的生命值得继续;正数的值越大,我的生命就越有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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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54 但如果是负数,也就是说,我此后生命中会充满痛苦和折磨,其数量超过了快乐,那么我的生命就不值得继续了。这种生命对我来说就是不好的,放弃它会更好;对我来说,死了会更好。这就是享乐主义者的说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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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56 当然,如果我们不是享乐主义者,接受的是更复杂的幸福理论。在计算时除了快乐和痛苦,我们还要考虑其他东西。在对你此后的生命进行评估时,我们不仅要考虑你的精神状态,也要考虑外部与你的生活息息相关的其他好事与坏事。比如,你是会继续完成未竟的事业,还是会受挫或受创,无法达成远大理想?你会拥有友情及其他亲密关系,还是会被人忽视、辱骂、遗弃?你会继续探寻自己在宇宙中的坐标,还是只满足于无知和幻想?在这里,我不会试图一件一件列出所有外部的好事和坏事。无论这个清单上有什么,我们都要把所有的好事和坏事相加——外部的和内部的——然后看看其差额。如果差额是正数,也就是说此后的生活里好大于坏,那你的生命就值得继续——你活着会更好。但如果差额是负数,即坏大于好,那么你的生命就不值得继续下去了——对你来说,死了会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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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58 然而,需要注意的一点是,目前我们所有的计算都只考虑到生命内容(从现在起)的价值。对于持某些观点的人来说,这就够了。如果你认同中性容器理论,就是说生命本身并没有价值,生命的好坏取决于其内容,所以一旦判断出生命内容里是否好事多于坏事,我们的计算就算完整了。但如果你认可有价容器理论,需要进行的计算则复杂得多。根据有价容器理论,你活着本身就是一件好事。在这种观点下,我们不仅要计算未来生命中所有内容的价值,还要加上一个适当的附加值(这是个正数),这个值反映了你活着本身带来的价值。要加一个多大的数值呢?这取决于我们采用哪种版本的有价容器理论。也就是说,即使你从现在开始生命内容的总值是一个负数,仍然有可能你活着会更好,因为整体的差额(加上了活着本身的附加值后)仍然可能是个正数。只有当这个总体差额——生命内容的价值和活着本身的价值相加之后——是个负数,我们才能说死了对你而言更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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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60 这是可能的吗?会有人的整体差额是个负数吗?如果你接受保守价值容器理论,可能会出现这种情况。至少从原则上来说,如果生命内容太过糟糕,活着本身的正面价值会被坏事抵消。但有些人认可理想价值容器理论,他们认为生不如死的情况是不可能出现的。根据这一理论,活着本身价值无限,无论(从现在起)生命内容多么糟糕,整体总和永远都是正数,因此绝不会有某人死了会更好的情况出现。很明显,根据理想价值容器理论,自杀永远不会是理性的,因为不可能有人活得短会比活得长要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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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62 我想我们大多数人都难以相信理想价值容器理论。我们要么认可中性容器理论,要么接受保守价值容器理论。无论是两者中的哪一种,都认为如果生命内容过于糟糕,就会使得生活的总价值为负数。如果从现在开始,你的生命内容太过糟糕,对于你来说,死亡可能就是更好的选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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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64 当然,这时乐观主义者就会坚称没有人的生活会糟糕到生不如死的地步;悲观主义者则坚称每个人的生活都糟糕透顶,死亡对他们来说都是更好的选择。但我认为更有常识性的观点是,这两种极端的看法都不正确。有些人的生活充满了折磨、无能、悲惨以及失败——或者至少他们将会经历这些——那么这些人是生不如死的。但并非所有的生活都这样,这取决于不同的情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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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66 我比较认同中立的观点。就我目前看来,认为每个人现在和将来的生活都生不如死,这是不正确的;但是认为每个人现在和将来的生活都死不如生,这同样也不正确。很悲惨的是,确实有一些人从现在开始的生活会非常糟糕,盖过了活着自身的价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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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68 比如,我们设想一下处于衰竭性疾病晚期(终将致命)的病人。比如,癌症给他带来了巨大的痛苦——痛苦如此之大,除了忍着,什么都做不了。他不能接着写小说、料理花园、品鉴诗歌,甚至无法享受家人的陪伴。疼痛让他们心烦意乱,他们被疼痛击败,希望能结束这种苦痛。或者他是一名退行性疾病患者,越来越没有能力完成那些赋予生命以价值的事情,甚至越来越没办法料理自己的基本生活。(事实上,意识到自己的处境,意识到自己很多事都做不了,本身就会给病人带来巨大的痛苦、悲伤以及沮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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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1670 当然,我并不是说,在这些例子里疾病一出现,生命就不值得继续了;也不是说一旦疾病带来了惨痛代价,生命就没有价值了;更不是说,如果你患上了一种终将致命的疾病,那么你一定会经历一个生不如死的时刻。但是,在我看来,至少有一些病人确实走到了这样的时刻。很不幸,对于一些病人来说,未来意味着越来越多的痛苦和折磨,意味着无法自理的悲惨生活。随着他们的状况越来越差,他们可能会达到生不如死的时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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