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223595 现在，我们处在一个比较优越的位置，可以比较恰当地来评估萨特的基本概念，即自由。他正确地使选择自由即一种有意识行动的自由，成为完全的和绝对的，而不管我们力量的范围是多么狭小：在选择时，我们必须有个场合让我们说“不”，而这个“不”本身是完全的，它没有给其他选择留有任何余地；它因此也是很可怕的；但是只有把我自己禁闭在这“不”里，才有可能产生出一种行动的决心。我的一位朋友，非常聪明，又非常敏感，很长一个时期患神经症，差不多碰到每个生活场合，他都优柔寡断；每当他坐在一个餐馆里盯着印好的菜单点菜时，他就不会不看到否定的深渊在他眼前敞开，面对菜单，他不免大汗淋漓。（他不是个萨特主义者，连萨特的书也没有读过；但是他在描述自己的经验时却准确无误地使用了“虚无的深渊在他眼前的纸上敞开”这样的措词。）批评家们也许会作出肤浅的评论，说这只能说明萨特的自由观多么无聊，多么神经质。但是，恰恰相反，这正证实了萨特对自由的分析，因为只有自由像萨特所说的那个样子，才可能吓坏这个人，使它退到优柔寡断的焦虑中去。所谓神经质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自由这种完全的和绝对的东西，竟能够由于这样一些小小的机缘而使虚无的深渊张开。不过，这个例子还向我们指出了萨特理论的一个明显的缺陷：它没有告诉我们，我们人的主观性同哪一类对象相关联，才能进行有意义的而非神经质的自由选择，从而把自己表现出来。其所以如此，乃是因为萨特的自由学说是由极端情境的体验发展而来的，这极端情境在于受害者对于他的极权主义压迫者说“不”，即使你把我杀了也罢；然后，他就把自己禁闭在这个“不”里面，而不越出“雷池”一步。我们作出任一选择的决断都要求我们有这样一种完整的东西，虽然未必要求我们非处于这么狂暴、这么极端的情境不可。但是，像基尔凯戈尔曾经指出过的那样，一个人若把自己禁闭在“不”里，他会发疯的；他会对自己说“不”，对自己的本性说“不”。萨特的自由学说其实并不真的涵盖具体的人，这种人是一个心灵与肉体没有分开的整体，正因为没有分开他就同时是“自在”和“自为”两者；它所涉及的毋宁是这整体状况的孤立的一面，也就是人永远处于他存在边缘的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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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597 因此，萨特告诉我们，关键的问题是：在什么“例外”的条件下，人才会真正经验到他的自由？请注意这里的“例外”这个词。为什么他不去问：在什么通常、平常、日常条件下，人才能经验到他的自由呢？一个艺术家（尤其是那种不像萨特那样理智主义气息很重的艺术家），当他的工作进行得很顺利时，他经验中的自由，便恰如轻松自如毫不费力的发芽、胀大、流水一般，对他来说，具有大自然在所难免的流变这样一种性质。这很像在庭院里盛开的一棵梨树——跟洛根丁看到的那棵催人作呕的栗子树完全不同——轻松自如楚楚动人地把它结出的果实带到明媚的阳光下。既然萨特的心理学只承认意识，它也就根本无法了解在人格中意识和无意识相互渗透地起作用的那种自由形式。既然它囿于有意识的，它就势必要成为一种自我心理学；因此自由也就只能被理解为有意识的自我的果断筹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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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599 再举一个例子，在什么样的日常条件下，虔信宗教的人能够经验到他的自由呢？从萨特的彻底世俗的观点看，宗教信仰是荒谬的这一点并不属于这个问题；因为宗教心理学事实上确实存在，因而任何心理学理论，若不涵盖它，便都是不充分的。圣保罗那种人何以经验到他的自由？他已经死了过去，抛却了旧我的枷锁，现在他又活了，精力旺盛地组织了一个教会：“然而不是我活着，而是基督活在我心中。”他的自由乃是向比他自己更伟大的救赎形象的投降。这是精神的人(16)的自由，而非笛卡尔的人的自由。构成圣保罗生命的筹划，首要地并不是他自己有意识的选择，而是他精神改变的结果，他的这种改变又是完全起因于他的无意识的内心深处的。笛卡尔的人既不知道精神的自由，也不知道自然的自由，因为在这两个方面，“自在”和“自为”的二元论都会失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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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01 现在，我们再来考察一下普通女人的心理学，姑且当作第三个例子。我们这里要考察的女人，不是在萨特的小说或戏剧里碰上的女人，也不是他的那位女友，她写了一本女性抗议的书《第二性》，其实是抗议成为女性的。不，让我们找一位完全平常的女人看一看吧，她是许许多多女人中的一员，这许许多多女人的存在同家庭和孩子有关联，而且她们中有些是对此感到幸福的，或者至少从中获得人性的满足，就像男人从他以男性为主的筹划中获得人性的满足一样。若说这种女人本身由她的筹划所构成，这有什么意义呢？她的筹划是家庭和孩子，而这些事实上也确实构成了一个人所献身的事情的全部；但是，这几乎算不上是有意识的自我产生出来的筹划。她的整个生命，连同它显现出来的所有自由，都毋宁是自然通过她的展现。我们一考虑到妇女心理学，萨特的心理学立刻表现出它实际上完全属于男性的性质；不过，这是一个孤独、得不到辩护、正处于存在边缘、已经同自然分割开了的男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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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03 萨特的整个理论，是他自己个人心理的一种投射，这是没有疑义的，或许任何一种心理学理论都必定如此。这在他自己的小说和剧本里有许多征象，可以说他把自己充分地展现在自己的这些作品里。但是他也是一位热切地同自己的思想打成一片的思想家；因而，对我们来说，他对人类心理所作的复杂但常常是很光辉的探究，其意义就在于这样一个事实，即它最后导源于笛卡尔的二元论，并且臻于完成笛卡尔借以开创现代纪元的人同自然的分离。萨特坚持认为，人只有把自己同自然分开，才能够达到存在，他既身处一个对他一无所知的宇宙，这就必定是他的命运；这当然是正确的；但是，问题在于：这种分离究竟走出多远，才不至于使人的筹划变得疯狂，变成精神病态，或是脆弱得不允许有任何人性内容。我们自己的生命，当在最好情况下进行时，那“自在”，无意识的，或者说自然，不断地流溢并且维系着我们意识的“自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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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05 萨特的自由确是着了魔的。它是无根的自由。当然，这种学说碰巧由一个极其亲切、胸襟坦荡、有胆有识的人所主张；而他选择出来作为他自由的筹划的（他这是选择他自己），是人道主义的和自由主义的革命行动。萨特同共产党人的漫长而多变的关系，如果说它是一般当代悲剧的一部分这点还不很清楚的话，则它总算得上一件很富有喜剧色彩的事。萨特相信共产党人真的是工人阶级的政党，因此他愿意与这个党在实践政治领域共命运。与此同时，在哲学上，他打算保持自己的自由，包括他的自由学说。他靠拢共产党人，要为他们奉献出他的全部才智和精力，却遭到断然拒绝。在实践政治领域，萨特曾经表现得非常天真，但是他在同共产党人进行哲学争吵时，却提出了一些我们时代最好的理性论辩。这些论辩可以看做是笛卡尔式的人反对共产主义的机器人的一个典型例证；不管我们对笛卡尔式的人会有什么样的保留意见，但是他在一定程度上是人，并且使共产党的机器人相形见绌。此外，萨特这人的智力卓尔不群，他的共产主义知识分子对手确乎是比不上他的。那隐藏在论战背后的是马克思主义的人并没有正视的阴影：萨特把他的革命活动基于自由选择，马克思主义者则基于一种客观历史过程，前者承认人的不可让渡的主体性，后者则把人归结为处于一个过程中的客体。再者，萨特的无神论坦白地说出了共产主义的无神论（以及无神论的所有其他形式）没有足够的想象力或胆识去说的内容：人在宇宙中是一个异在，这是未得到辩护的，也是无可辩护的，没有莱布尼茨的充足理由可用来解释为什么他或他的宇宙能够存在，在这个简单的意义上说，人是荒谬的。萨特的无神论——他据以在其中生存的方式——并没有放弃对人的本质上有问题的本性的把握。由此出发，萨特指出了马克思主义的人必须提出这个问题的方式，指出了如果无产阶级社会实现了，那时马克思主义的人必将面对的恶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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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07 人们一直在批评基尔凯戈尔，说他对宗教态度的声明太过苛刻，致使许多认为他们自己是虔信宗教的人走向了无神论。与此相类似，萨特的无神论观点也太过严格和凄凉，致使许多人又转向了宗教。这正好是应当这样的。在这两种情形下，无论以何种方式进行选择都必然是困难的；因为人，作为本性可疑的生物，是无法自鸣得意、心情恬静地固守着他最后的承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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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09 很可能，随着现代社会的继续前进，萨特的那种自由会渐渐成为人类可以经验的惟一类型。随着社会日益“集权”，自由之岛将变得愈来愈小，它们和“大陆”以及各岛相互间将隔开得愈来愈远——也就是说，同自然或其他人类群体的自发交换离得愈来愈远。萨特的俄瑞斯忒斯对他的上天的压迫者说，“我是一个人，朱庇特。”我们可以想象，最后一次抗敌运动中的最后一个抗敌分子，站在卢宾卡的单身牢房里在说“不”；他之说“不”没有任何利己的动机，也对将来的人继续他的事业不抱任何希望，他说“不”只是由于他是一个人，他的自由是无法从他身上剥夺掉的。伟大的笛卡尔当年在荷兰那个具有历史意义的小客栈里，曾把自己置身于一个漆黑的夜晚；那时，他静下心来进行形而上学的沉思，然后对着魔鬼说“不”；然而，萨特的这最后一个人现在却生存在一个更加漆黑的夜晚。因此，我们不能说，萨特没有对我们发出良好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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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11 (1)　奥拉杜尔，法国格拉讷河畔一村庄，1944年6月10日德军在此进行过大屠杀。——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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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13 (2)　达豪——德国第一个纳粹集中营，1933年3月10日建立。——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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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15 (3)　奥斯威辛——纳粹德国最大的集中营和灭绝营，设在波兰奥斯威辛市，在此地遭到惨死的高达400万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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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17 (4)　布鲁姆（1872—1950），法国犹太人，在20世纪30年代，曾任由社会党和共产党发起成立的人民阵线政府总理、副总理多年，是法国抵抗运动的支持者。——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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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19 (5)　普鲁斯特（1871—1922），20世纪法国小说家。作品有《追忆逝水年华》、《在花枝招展的少女们身旁》等。受柏格森哲学影响较大。——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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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21 (6)　萨特已于1980年逝世。——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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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23 (7)　贝尔森，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的一个纳粹集中营所在地。——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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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25 (8)　龙树（约150—约250），印度佛教哲学家、中观学派创始人。认为存在是相对的，没有不依赖相对关系的灵魂、事物和观念。——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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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27 (9)　参阅马克思《〈黑格尔法哲学批判〉导言》，《马克思恩格斯选集》，第1卷，第9页。马克思说道：“人的根本就是人本身。”——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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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29 (10)　塞利纳（1894—1961），法国作家。其作品富于抒情笔调，对世界流露出厌恶、仇视、绝望、狂怒情绪。代表作有《长夜漫漫的旅程》（1933）、《缓期死亡》（1936）、《从一个城堡到另一个城堡》（1959）等。——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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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31 (11)　罗曼（1885—1972），法国小说家，剧作家，诗人，“一体主义”诗歌倡导者。其连续性长篇小说《善意的人们》长达27卷。——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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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33 (12)　萨特1941年秋写剧本《苍蝇》；该剧本1943年4月出版，6月首次演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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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35 (13)　俄瑞斯忒斯和复仇女神——据希腊神话，俄瑞斯忒斯是迈锡尼国王的儿子。其父曾为其母的情夫所害。他长大成人后为父报仇，杀死了其母及其情夫。后在雅典娜帮助下终于逃避了复仇女神的惩罚。——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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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37 (14)　原文为“bad faith”，其对应法文为“mauvais foi”，意即自欺，倘若照字面直译，便是“坏信仰”。——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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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39 (15)　美杜莎，据希腊神话，头上长毒蛇的恐怖女妖，视其者即变为石。——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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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223641 (16)　原文为“sPiritual man”，亦可译为“宗教的人”。——译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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