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虽然辫子是中国成年人的标志，但它最初并不是中国人的发明，而是来自异族的舶来品，与清朝帝国之内的其他风尚相比较，它是相对接近于近代的革新创造。辫子最初是鞑靼人或者蒙古人所首创，作为异族的清朝统治者大约在三百年前才刚刚把它推行到中国。我们还可以顺便提一句，留辫子这种风俗大概是汉族人从满洲人那里所接受的唯一的新生事物。在清朝之前，中国人像西方人一样，根本不剃发留辫子。当清朝的建立者最初登上皇位君临天下时，他颁布了一道谕旨，命令所有的忠臣良民一律剃光前额的头发，后面扎起长辫子。这道谕旨立即在全国各地引起了轩然大波和激烈的反对。因为在汉人看来，扎起辫子便意味着身份和地位的堕落丧失，是向异族暴君屈从降服的标志。各地相继发生了骚乱和暴动，一时山雨欲来风满楼，人心惶惶而不可终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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似乎不经过另外一场旷日持久的血腥屠杀，留辫子的新风尚便无法推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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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清朝的那位统治者镇静自若，不慌不忙。他以自己的精明和机智成功地处理了这棘手的问题，他也因此赢得了古往今来中国历史上上下几千年绝无仅有的最英明帝王的称号。他没有热衷于搞威逼胁迫，也没有试图采取高压政策：他沉着地置人们的反抗于不顾，又进一步颁布了另一道法令。这道法令规定一切罪犯都不准留辫子，命令各地官员立即将所有罪犯的那附属的辫子剪掉，并且禁止这些罪犯剃头发。通过这样的方式，皇帝向百姓表明，剃光前额留起辫子是受尊重的标志。于是，他的臣民们现在便如饥似渴趋之若鹜地接受了这一新潮发型。其接受的心情同以前他们坚决反对的程度一样坚定不移。此外，那位满族皇帝又来了一个百尺竿头更进一步。他把中国人那古老而强烈的伦理孝道思想搬来作为其助手，规定如果某人的父亲或者母亲去世，那么他就要蓄起头发，让辫子披散在脑后，不得梳理，以此作为服丧尽孝的标志之一。因此，一个正在服丧的孝顺儿子在一百天之内不会光顾理发铺去整理他的头发，不管他看上去是多么蓬头垢面、邋遢龌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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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今天，中国人对辫子的看重已几乎达到了迷信的程度。他们天天要对它进行无微不至的梳理和打扮，添加一些马鬃或者生丝以便使它变得粗壮修长。有时人们会把它盘在头上，然后戴上干干净净的帽子，以保护它一尘不染。辫子普遍被视作了一个人尊严与荣誉的标志。中国的儿童们满怀渴望早日得到它，正像美国的孩子希望早日穿上带兜的裤子一样。被别人扯一下自己的辫子？那真是奇耻大辱。而剪掉别人的辫子更是犯上作乱，法律一定要予以严厉的惩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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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的理发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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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国人在辫子方面的礼仪规范正如东方人对衣着打扮和言谈举止的要求一样严格和挑剔。如果有谁没有把辫子编紧，那么他就被认为是一个粗野的无赖。因此，每个人的辫子一定要编得整洁紧凑，末端扎起一条黑丝带。但是，如果某人在服丧，那么他就必须要把黑丝带换成一条白的——因为白色在中国是表示哀悼服丧的颜色。如果有人行走在尘土飞扬的路上，他会把辫子盘绕起来，以保持其整洁。但是如果正巧碰上朋友或者熟人，他必须在认出对方并在向他打招呼之前，赶紧把辫子放下来，让它自然笔直地垂在身后，以示自己是非常正派、很有教养的人。类似的风俗还有，任何仆人在任何情况下都不得盘起辫子出现在男主人或者女主人面前。因为，如果仆人那样做的话，就像是穿了半截衣服去见主人，自然是一种严重的大不敬行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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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中国人对于他们的辫子这种国粹如此重视，而同时他们又充满了浓厚的迷信思想，那么我们就毫不奇怪，当几乎每年都在某些地区突然发生所谓的“剪辫子”风波时，他们就变得多么的群情骚动，人心惶惶而不可终日。通常，没有人知道那“剪辫子”从何时开始，其原因是什么，以及它最后又怎样收场。它来无踪去无影，正像美国西部大草原上的旋风一般，使人根本摸不着头脑。但是．有些事实表明，它有时是由一些不怀好意而有教养的中国人为发泄他们对外国人的憎恨而存心制造的。在这种情况下，那些中国人当然总是要精心策划，把怀疑的对象指向外国人，说他们是风波的始作俑者。在最近几年里，由于中国人这种荒诞不经的存心指控，使得安分守己的外国人一次又一次胆战心惊，如临深渊，如履薄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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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剪辫子”的风波骚动中，社会各阶层的所有人们，无论贤愚，也无论男女老幼，都由于兴奋和恐惧而失去了正常的理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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各种各样神乎其神的谣言和传说被广为传布，而且人们都信以为真。下面是我个人亲耳听说过的一些事情。其一，传说某中国人正走在大街上时，自己的辫子突然掉在地上，接着不翼而飞，消失得无影无踪。而当时他的身边并没有任何人；其二，传说另一位中国人抬起手想绾起自己的辫子时，却发现它早已不在其位；其三，传说又有一位中国人突然感到自己的后脑勺上一阵冰凉，接着发现原来是辫子与他的头分了家：其四，传说在大街上某人与另外一名陌生人谈得正起劲时，陌生人突然不见了，而自己的辫子也随陌生人而去：其五，传说又有一位中国人看了某个外国人的小孩一眼，而当那孩子牢牢地瞪着这位中国人时，中国人立刻发现自己的辫子不见了，只留下一阵头发烧焦的气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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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便是当人心惶惶、群情骚动时到处所流传的一些典型的怪人怪事。虽然它们奇怪而荒唐，但是人们都坚信不移。在那时，如果你想同人们争辩理论一下，试图用正常的理智去解释那些谣传，那绝对是徒劳的。比如你想向人们解释说，只有人才能手拿剪刀或者其他锋利的工具把辫子剪去或者割掉，人们不会相信。但是毫无疑问，中国人非常迷信鬼神和奇方异术，通过以上事例表明正是迷信在很大程度上导致了他们对这类“剪辫子”事件的深信不疑。的确，在那个人们完全失去理智、几乎近似发狂的时期，外国人最聪明的做法是最好不要同任何中国人进行争论，哪怕是同最熟悉的朋友或者仆人，也不要那样做。在此时沉默是金，说话是银，免开尊口是上策。因为谁也不能保证，在此时关于这类问题如果稍有不慎，说错了某句话，会不会直接受到怀疑，会不会导致无法想像的后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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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我们的猜想，当刮起此类的“精神台风”时，中国的官员们不可能坐视不管，他们理应要采取一些必要的措施，以消弭骚动、安抚人心，恢复秩序。但他们的做法适得其反。因为在所有关于鬼神迷信的问题上，这些官员根本不比自己所统治的百姓们更开明多少。当“剪辫子”风起于青萍之末时，北京的行政长官就会发布许多通告（我就曾见过十多张此类的通告，那也是我一生中仅见的一类通告），每张通告的内容与其说起到了消弭人心混乱的效果，倒不如说它雪上加霜，更增加了人们的骚动不安。那些通告的内容通常开头便警告人们说，现在是异常危险，出乱子的时候，大家应当老老实实地呆在家里，各扫自家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接着，便是建议大家要避开陌生人，无论在什么时候，都要把自家的门牢牢地关紧：无论在什么情况下，天黑之后不要出门，并且一定要照看好自己的孩子。其中有些通告还在最后提供一些万能的保护措施，一种保护辫子使之不损丝毫的专利处方。此类处方大多数都简单易行。有一张通告提供的处方是，要求人们将红色和黄色两种颜色的丝线与头发辫在一起：另一张布告开的处方是，让人们内服某种药：还有一张布告也开了一个处方，不过它规定把一服药的一半吞进肚里的同时，另一半要撒进厨房的炉火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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顺天府尹在1877年1月发布了一个处方，其内容至今我仍然记得清清楚楚。他提出可以将一个交织的汉字图形，即把某三个汉字按一定的方式交缠联结地写在一起，再用墨汁将其形状写在三张大小固定、特制的正方形黄裱纸上，然后将其中的一张烧掉，把纸灰小心地收集起来，浸在一杯茶水中喝掉：第二张纸一定要编在自己的辫子中：第三张要贴在大门朝外一面的正当中。采取以上的安全措施之后，府尹向其臣民信誓旦旦地保证说，大家现在可以高枕无忧了，再也不用惧怕那些日夜到处游荡的凶神恶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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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为他们认为正是那些凶神恶煞在寻求一切机会来抢夺他们这些忠臣顺民的男子汉的标志，同时也还是他们的国粹的辫子。府尹的这一处方被称为是“神通广大，万无一失的辫子保护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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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还应当说明，在所有的这些关于“剪辫子”的骚动中，没有一丝一毫实质性的证据能够证实有哪一位中国人确实损失了头上的某根毫毛。每当风波骤起时，所有人的口头上便流传着上述各种各样神乎其神的故事传说。人们变得六神无主，陷入一片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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乱之中，商业生意也早处于了停顿状态。但是，谁也没有能够找出或者发现一个活生生的被剪去辫子的中国人。那些以极其神秘小心的口气和紧张恐惧的面孔向他人述说种种传闻的人，根本就没有亲眼目睹过一件真人实事：而在这之前向他们述说的人也只不过是痴人说梦、捕风捉影而已。事实上，在所有的那些风波中，我从没有碰到有哪一位中国人说，他真正亲眼看到过另一名中国人以上述某种莫名其妙的方式被割掉了辫子。因此说到底，即每个传闻的故事都不过是道听途说、添枝加叶、以讹传讹的产物：而且，每一次的风波和骚乱都是出于一种迷信般令人恐怖的、百思不得其解又异常危险的流行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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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1877年这种流行病在北京达到了登峰造极的程度，顺天府尹发布了上述的通告及其处方后不久，我在某一天的大清早便被叫醒，去见一位美国传教士。那位教士是来向我报告说，在前一天夜里，当一名中国人在他所负责管辖的教堂里睡觉时，辫子突然不见了。这位教士是有心人，他深知，处在“剪辫子”的风头上，如果让这件事传扬开来，那么不到一个小时，一群狂怒咆哮的暴民便会蜂拥而至，将教堂捣毁，而且还有可能会出现人命案子．基于此，这名教士经过了慎重的考虑，亲自把那名受害者锁在自己的一间房子里之后，天刚刚放亮，他便急匆匆赶到美国的驻华使馆，来请求建议和帮助。听完教士对事情大致经过的讲述之后，我立即派人给京城的九门提督送去一封信，要求在当天的晚些时候与他会面。信里我虽然没有讲明会面的理由，但目的很明确：万一有必要的话，要求他派一队人马来保护教堂不受暴民的袭击。作此准备之后，我便动身前往出事现场，以做进一步的调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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结果发现事实清楚明了。它的确是一件真实的“剪辫子”事件。除了在无数的事件当中我所见到的根据法律规定罪犯被剥夺拥有辫子的情况之外，这件事情对我来说是绝无仅有的。那位被剪掉辫子的中国人来自乡下，到北京来是为了学习基督教。出于好意，教士允许他和另外两名当地的基督徒在教堂里靠后的一间小房子中暂住几天。由于他是一位陌生人，我起初认为——至少有可能是被某些不怀善意的中国人派到这座教堂，以假托对基督教感兴趣的名义取得立足地之后，自己把辫子剪掉，企图通过这种方式激起一场反对外国人的混乱。但是，经过十分详细认真的盘问之后，我发现那位乡下人的话讲得直截了当，前后没有任何自相矛盾或者不一致的地方。因此，我便打消了起初的怀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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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位乡下人于出事的前一天夜里九点之前便上床睡觉，不久另外两人也在同一房间里上床睡觉。他在第二天早上大约两点睁开眼睛，感觉到头上很不对劲，于是抬起手来一摸，原来是辫子没有了，吓得几乎魂飞天外。他开始大喊大叫，惊醒了同屋的伙伴。得知是怎么一回事之后，伙伴们也同样目瞪口呆。他们点亮了一根蜡烛，三人于是坐在那里，连冻带吓抖成一团。一直等到天将放亮时，他们中的一个才准备去找教士。当他出门的时候，发现了外面院子里雪地上那条丢失的辫子。很显然，那是被人剪掉后扔在那里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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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便是我详细盘问乡下人后，他所讲的事情经过。它很使我迷惑不解。另外两个人与乡下人在那同一间房子里度过了一整夜，这一点非常清楚，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地方。两个人对乡下人关于此事的描述也一致表示同意。另外，在扔辫子的院子周围都是高高的围墙，对于人来讲根本无法攀越，而且房子的门窗在前一天晚上也都已闭严关紧。这样，如果有其他任何人试图进入房间，一定会惊动里面的人。但辫子毕竟还是剪掉了，它就在我的手里，这是眼睁睁的事实。能够看得出来，它是用一把非常锋利的剪刀，在离头部很近的地方（大约一英寸左右）只用一下便剪下来的。那条辫子异常粗壮，如果没有锋利的剪刀和有力的手腕，那么在不惊动受害人的情况下将辫子剪掉，显然是不可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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经过长达数小时的盘问调查之后，结果我还是毫无所获，一筹莫展。于是，我继续重复提问前面多次提到的一些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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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睡觉时屋子里除你们三人之外，是否有其他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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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有其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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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在傍晚之前是否有其他的人来过这里?其中一人回答说“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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