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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20 手工、古着和独特的工厂制工艺品交易网站易集(Etsy)就是这一模式的典范,它将妇女推至数字经济火热的机遇风口。这家工艺网站2016年的估值达到惊人的33亿美元[42] ,被誉为妇女实现创业精神(有本书称之为“易集创业精神”[Etsy-preneurship])的理想平台,寄托着数字经济下性别乌托邦的愿景。[43] 网站上充斥着妇女——几乎都是宝妈——转型为成功易集店主的故事。例如,博文“我是如何(成功!)开办易集店铺的”就称易集“对有抱负的创业者来说是零起点的”,鼓励妇女实现自己“在易集上挂牌开业”的梦想,呼吁她们向其他女店主那样“把兴趣项目转化为收益”。[44] 此类故事常常把成为易集店主说成实现做(第2章讨论的)“平衡型女人”的理想。例如,一位手工家居装饰品卖家就在她的网站上讲述了自己是如何在打理生意的过程中明白了“平衡即一切”,如何在经营生意的同时,还成功地“把家打理得一尘不染,为家人做饭,和他们共享美好时光”的。[4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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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22 易集和类似的工艺、时尚、美容网站和博客的成立和成功,离不开妇女的自我推销。[46] 对这类网站的分析显示,易集、易贝(Ebay)店主和时尚博主等发布的故事和个人育儿心得,强调了当孩子还小时,在家工作是多么重要——“是个两全其美的妙法”。[47] 妇女在这类网站上的自我呈现突出了生活光鲜亮丽的一面,把生意说成“激情狂购”[48] ,而隐去了实现这种愿景需要付出的心血、资本和自律。[49] 安杰拉·麦克罗比指出,这种“激情工作”论代表着后福特主义工作模式的兴起,但其中至关重要的情感和精神劳动,却是受到忽视而不被承认的。[50] 布鲁姬·埃琳·达菲(Brookie Erin Duffy)和埃米莉·亨德(Emily Hund)在研究时尚博主时发现,博主们强调激情是为了淡化她们的创业艰辛,(再度)打造出“个人成功[是]靠发掘内在动力”[51] 的理念,也因此将失利归咎于个人:如果她没能在不断变化的职业领域获得成功,就是因为缺少激情。[52] 达菲认为,数字经济领域这种好高骛远的想法,“为该行业抹上了浪漫色彩,而实际上它的市场环境和可发挥的作用已经越发地高风险、不稳定、多变数——而且不浪漫了”。[53] 类似地,伊丽莎白·内桑森(Elizabeth Nathanson)分析经济衰退背景下的网络时尚博客发现,妇女的博客“通过时装展现了一种自我掌控和未来繁荣的幻想”,这一点既延续了消费主义构成女性气质的观念,也体现了即使制度性约束再大也能实现成功的观点。[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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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24 妇女在数字经济领域的成功,不但被描述成不受制度性条件的制约,最近一些讨论还称其为突破那些制度性约束——尤其是用人单位难以顾及照护责任的制度局限——的办法。安妮—玛丽·斯劳特的畅销书《未竟之业》就是这一观点的典型代表。这位美国外交专家意识到了按需经济受到的批评,尤其是因优步(Uber)等案例而广为人知的员工工资低于最低标准、缺少福利和保障的缺陷。即便如此,她仍旧强调零工经济的“巨大前景”,尤其是对妇女而言。[55] 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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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26 按需经济开辟了更加灵活、自主安排工作的前景。我们知道,它指向了办公室的终结,那里不再是谋生的必要场所。这一点恰恰是许多力图协调工作与照护责任的职业人士所需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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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28 随着收益的攀升,按需经济很可能变成需照顾亲属的专业人士的天赐良机。律师、企业高管、银行家、医生,以及很多其他领域的专业女性能够继续发展其职业生涯,或至少留在行业中,同时成为她们所期望的那种家长。[5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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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30 然而斯劳特的热切描述所掩盖的事实是,不要说打破以往工作模式中男性主导的僵化制度、实现零工经济的诸多期望,在这一被大肆炒作的经济领域中,很多(甚至大部分)妇女充其量只能“留在行业中”,甚至可以说很多人连这点都做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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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32 谷歌在全球多个城市(包括2013年在伦敦,获得当时英国妇女部部长[Minister for Women]尼基·摩根[Nicky Morgan]的支持)推出的“妈妈校园”(Campus for Moms),就完美体现了数字经济的乌托邦式性别愿景。家长们(顾名思义,显然大多数是妈妈)[57] 能选修各种由风险资本家和投资人主讲的市场营销、品牌推广和资金募集方面的课程,可以带孩子一起参加。这一理念已传播到谷歌的其他国际网站,被誉为科技行业的标杆之一,激励其他公司“推行育儿福利改革”。[58] 《晚旗报》(Evening Standard )一篇名为《抚养宝宝(同时打造线上帝国)》的文章就赞扬了谷歌“妈妈校园”倡议的女权性质,称“尽管仍存在一些男人主导的科技公司,但如今很多新企业的创始人都是30来岁的家长,企业理念比较照顾到孩子”。[59] 文章插图中抱着孩子坐在笔记本电脑前的不再是老一套的中产白人主妇,而(像)是伦敦时尚街区肖迪奇(Shoreditch)谷歌“妈妈校园”里的一名时髦妈妈(图5.2)。图中描绘了一个年轻、黑发、纹身的女人,扎着挑染一绺金色的马尾,穿条纹短裙和无袖衬衫,戴一副看似很时髦的眼镜,盯着笔记本电脑屏幕,大腿上抱着一个婴儿。显然她没在照料孩子,但身穿时髦连衫裤的孩子乖巧而满足,貌似被照料得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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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37 图5.2 谷歌“妈妈校园”里的妈妈和宝宝,《抚养宝宝(同时打造线上帝国)》,《晚旗报》,2016年10月20日。图像来源:Getty Image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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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39 这幅图仍旧将育儿工作描绘成微不足道的任务,可以轻而易举地和具有创造性又自在满足的有偿职业协调起来。这一有害的幻想再度暗示妇女要承担主要照护责任。该图根本上的错误,在于忽视了妇女若要追求有意义的有偿工作,就必须从育儿工作中解放出来。虽然图中的妇女显然有别于妈妈企业家的刻板形象,但和后者一样,它也捏造了数字经济提供的新就业模式有利于妇女自我实现、赋权和性别平等的假象。文章以零工经济下一位体现了成功妈妈企业家迷思的典型代表做结,讲述了视频广告科技公司不羁(Unruly)的创始人萨拉·伍德(Sarah Wood)的故事。该公司2015年被新闻集团(News Corp)以1.14亿英镑的价格收购,而在会见鲁伯特·默多克(Rupert Murdoch)宣布收购交易的当天,伍德由于分身乏术,不得不将生病的儿子也一同带到办公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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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41 泰勒认为,当代这类妈妈企业家的再现,构成了一种延续20世纪60年代女性奥秘的“新奥秘”,用手工艺这类小型家庭创业项目将妇女束缚在家中,阻止她们成长为社会的一分子。[60] “打着为自己工作旗号的新奥秘,其本质依旧是排斥,它怂恿越来越多的工作者……接受新自由主义经济下的边缘地位。”泰勒如是写道。[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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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43 如果这一新奥秘的核心是妈妈企业家形象和对零工经济的热情描述,那么它们是如何塑造我采访的妇女们的想象、欲望和梦想的?又塑造到了什么地步?在当前妈妈企业家和零工经济再现所建立和鼓动的文化构想之下,我们该如何理解本章开头提到的纠结——妇女们难以具体地设想或阐述她们对未来有偿工作的愿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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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45 模糊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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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47 受访妇女们对理想未来的描述,与妈妈企业家和零工经济幻想的愿景惊人地吻合。大多数受访者希望用人生做点别的事情,也就是在家运营自己成功的事业,同时协调好育儿责任。在她们的想象中,未来最好是从事小规模的行业,大多独自在家完成,期望获得自我发展、自我实现、满足感和自豪感,从办公室全职工作的条条框框中解脱,收入稳定,工作内容还刺激有趣。[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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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49 凯蒂曾是一名会计师,过去六年里全职照顾两个孩子。她大声说:“是时候向前走了!……我挺想自己创业做点什么的。”然而,在被问到想创办什么样的企业时,凯蒂却说不出未来要做的业务是哪种类型、在哪个领域。她也说不出想做什么性质的工作:“我很想自己创业,只不过还没什么想法。”她和大多数受访者对想象中的未来的描述,似乎只是含糊地搬用了妈妈企业家和零工经济幻想的一些套话:自营职业、支配权、弹性、自我实现、激情和满足感。凯蒂解释说:“嗯,自营职业,你知道的嘛,基本上就是替自己工作,我想,对吧……基本上,就是自营职业,可以自己安排工作时间和工作量,而且对工作比较满意。对工作比较自豪的那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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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51 同样,九年前辞掉高级出版商工作的朱莉说:“对于自身发展,我觉得独立工作、不受公司约束的想法蛮不错的。”然而,这类自我发展、自我决定的观念,却不包含具体的专业领域或技能。事实上,恰恰是自主创业模糊、不明确的性质,才使它显得诱人,就像一个许愿池,诱使女性投入自我实现、自我决定的幻想。达娜以前是艺术节主管,过去十年里全职照料两个孩子。她的自述就多少显示了未来工作的模糊性是如何被自我发展的光辉掩盖过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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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53 我: 等孩子们长大了你有什么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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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55 达娜: 呣……这一点我也常常在想。我觉得这是我眼下常常考虑到的问题。呣……其实吧,我还没有什么明确的计划,或者想法,但我常常会想这个问题。我在想啊,对吧,等我[小]儿子到16岁,对吧,还要再过十年。他现在是6岁。要知道,这么长时间里一点打算没有,说不过去吧。 不过我觉得,现在人的工作不像以前了。 要知道, 我们在不断地发展进步,对吧?真的,社会变了。 所以,我觉得我应该试着找份适合自己的活儿,我感觉比较舒心的,不管做什么。但是,要能多一点平静,我觉得。不是说我心里多不平静,只是还没找到真正的那种(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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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57 我: 那么合适的活儿是指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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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59 达娜: 我还真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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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61 我: 不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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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63 达娜: 不知道。我真的,真的不知道。我觉得,老实说,有很多,我说不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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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65 达娜完全不清楚将来要干什么似乎很让人吃惊,尤其要知道,采访时她的两个孩子都到了上学的年纪。她意识到“一点打算没有”是说不过去的,所以用了两种流行理论,来为自己对未来一片模糊辩解。第一种是自我发展的治愈论。达娜将自己缺少具体规划置于“我们在不断发展进步”的总体趋势中。治愈论认为,自我处于情感不断发展、不断成长的过程中。就像社会学家安东尼·吉登斯(Anthony Giddens)指出的,自我是个体需要不断调整、转变和提高的反思性工程。[63] 虽然这种说法暗示心理健康是个体的责任,但社会学家埃娃·伊卢(Eva Illouz)也发现,“它令人们摆脱了生活不如意是自身过错的道德压力”。[64] 因此,一方面,自我发展和自我转变的治愈论将情感和心理健康归责于自身:达娜一直在追求“找份合适的活儿”,以获得“舒心”和“平静”;另一方面,这种说法也让她摆脱了所有道德负罪感:过去十年里一直处于无业状态,也不清楚自己将来想做什么,被说成自我发展渐进过程的一部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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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396967 达娜将自我发展的治愈论与另一套关于零工经济和未来工作的流行理论结合了起来。她对未来工作的愿景与制度性市场环境是脱节的,而后者恰恰是零工经济的前提。她所追求的“适合的活儿”,只不过是理想工作领域的一抹幻影。按需经济的浮词烘托起一种未来职业无边界的幻想:不同于她过去的职业,将带给她极大的工作弹性和自我实现、自我发展的机遇。而认为人们不再“像以前那样工作”,即结构分明的、坐办公室的工作,稳定、确定、有特定技能要求的专业性工作,这样的观念助长了对未来职业的幻想,令她不再积极寻找具体的未来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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