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492514
1702492515
反对派异口同声地斥责双杨会是“劳民伤财”。依照传统,双杨会原本应该在1921年举行。当时上海士绅施子英说动官方,使当年的双杨会被取消。到了1924年,双杨村的士绅、双杨庙和昭灵侯庙住持等,开始着手筹备庙会,对此汪光祖痛斥双杨会“引起匪类的混杂和蠢动”。这种维护治安的立场,成为当地精英阶层的共识,从盛泽市议事会副会长和农会会长为中止双杨会而奔走,亦可见端倪。[71]饶富兴味是,据说震泽市民公社的发起人周心梅,以及震泽丝业和盛泽绸业的团体,对举办双杨会却抱持积极的态度。可见市镇社会的领导层内部,对双杨会看法也存在分歧。[72]
1702492516
1702492517
除了从“劳民伤财”的角度批判,还有从更广泛的脉络对庙会加以批评。周庄镇有所谓“三月二八泛”的庙会,《新周庄》的一篇评论虽肯定庙会具有促进民众娱乐的功能,但相较于西方的舞蹈和音乐会、公共剧场等,则显得极为低俗。[73]此一看法与第三节所论公共娱乐场所的建设问题,亦有密切关联。《盛泾》的一篇社论则列举盛泽社会必须改正的缺点,如缺少基础知识、缺少公共观念,以及善恶不分三点,并指责居民只会砸大钱办双杨会,但对平民教育、游民工厂、公共体育场等当务之急,却漠不关心,导致阻碍“文明进步”。社论最后呼吁:必须改革旧习和灌输知识,方能“导致社会日进与文明,庶得竞存于优胜劣败二十世纪之世界”。[74]将庙会放在文明发展的对立面,理由如同一则报道所提及:“迎神赛会迷信神权之无益举动。”[75]身为新南社社员、主持盛泽平民教育会的汪光祖,在斥责双杨会“劳民伤财”的同时,对放任此等恶习存在的社会如此评述道:[76]
1702492518
1702492519
1702492520
社会程度之文野,原无一定之标准。不过“礼失而求于野”,上无正道,下趋邪径,所谓乡人君子,尽是虚伪;所谓青年人格,尽是堕落。到是一般蚩蚩泯泯之徒,平日说他们市井小人的,龌龊鄙夫的,反而有些信义,假使有人大声疾呼,唤醒痴,并能“律己律人”的,自然能使一般人同趋正途,不致耗费可贵的金钱,于无益的事,便是可算文明了。否则邪说勃兴,迷信愈深,变本加厉,致肇不测之事正多呢。唉!吾不得不说:吾盛泽,没有一个有心人了。而社会程度之野蛮,又那忍说呢?
1702492521
1702492522
民众之觉醒有赖于知识阶级的指导,汪光祖的见解不只确切地反映平民教育的社会观,同时也明确表露出视庙会为野蛮、与文明背道而驰的看法。
1702492523
1702492524
接着讨论当时知识分子如何看待作为启蒙手段的民间文化。汪光祖创办的盛泽平民教育促进会,设有商读函授部(后改为商读学校)、识字教育部、通俗演讲部等,在盛泽镇展开积极的活动。[77]这些活动主要对象为平民阶层,是超学龄、不识字或识字不多的小工和店员,因此有人主张:要利用民众平时接触的文化,作为推动教育的手段。例如举行大众演讲时,地点要选在茶馆等人们习惯前往之处,同时“选的材料,说的口气也要通俗。总归要配合社会上人的胃口”。[78]
1702492525
1702492526
利用人们日常习惯的事物作为教材的想法,也弥漫在全国各地展开的平民教育运动中。盛泽平民教育促进会推行识字运动之际,采用商务印书馆出版的《平民千字课》,也是一项佐证。[79]
1702492527
1702492528
除了现成教材外,也有些别出心裁的教材,如改编自当地民俗的材料或曲调,就被运用于识字运动和大众演讲的现场。[80]举例来说,为了有关公共卫生演讲所作的《夏天卫生歌》,内容如下:[81]
1702492529
1702492530
公众呀 卫生 大家要留心 夏天时候易生病 有病无意兴 暧呀 快快讲卫生 暧呀暧暧呀 个人要留神
1702492531
1702492532
街道呀 清净 传染病勿生 传染病生真害人 一人传二人 暧呀 大家不安宁 暧呀暧暧呀 要死许多人
1702492533
1702492534
河沟呀 洁净 吃水就碧清 吃到肚里不生病 大家要留心 暧呀 人人有精神 暧呀暧暧呀 疫疠就不生
1702492535
1702492536
蚊子呀 苍蝇 实在真害人 饭馆小摊要留心 吃物不干净 暧呀 吃了要生病 暧呀暧暧呀 刻刻要留心
1702492537
1702492538
公众呀 卫生 夏天顶要紧 瘟疫发生勿迷信 快快请医生 暧呀 医生好医病 暧呀暧暧呀 性命活得成
1702492539
1702492540
歌名冠上《改良通俗小调》,另有附注说是模仿自《知心客》。“小调”即大众歌谣,是极具地方色彩的曲调。《知心客》则是苏州一带非常受欢迎的吴歌。另外,在《新盛泽》上还登载过几首像《五更调》与《小热昏》等脍炙人口的大众歌谣。这些以民间文化为启蒙、教化对象的手段,基本上与清末启蒙运动如出一辙。[82]
1702492541
1702492542
最后要思考一下以民间文化作为艺术的看法。随着1925年孙文逝世,国民革命的气势如虹,介绍三民主义、中国国民党或孙文之贡献等文章,开始取代有关地方自治与平民教育,占据主要版面。在如此潮流下,“民众”转为政治和文化的主体,评价民间文化也有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因此有人提出,应从民间文化中找出正面价值。[83]《新盛泽》第37号的“文艺特刊”内,有两则文章论述如何看待包括民间文化的民众文学。徐蔚南的《革命与文学》先痛斥文言文,接着主张符合民众需要的文学,是像《五更调》或《四季相思》等贴近农工商阶层的心声,进而提倡文学革命与革命文学的必要性:“要革新中国现状,要革新中国人的习惯,先要有革新的思想计划才行。传播革新的思想计划的最好工具是什么?是文学”。[84]徐蘧轩更进一步地发掘存在于五更调、四季相思等农工商“民众文学”里的价值,超越承载革命的工具。他这样说道:[85]
1702492543
1702492544
“民众文学”的发展,所以扫灭一切有贵族色采的文学,这因为民众表现出来的文学,是表现出他们直接感觉到的经验,道德,是有无穷价值的。……将来“民众文学”渐渐发展起来,扫除一切贵族色采的文学,优胜劣败,是一定的趋势啊!
1702492545
1702492546
(中略)
1702492547
1702492548
所以真正的“民众文学”决不是智识阶级所能代做。定要从农、工、商等人中,感想到他们亲历的环境,或是凄凉的,或是快活的,或是愉情的,或是忧虑的,或是困苦的,或是悔悟的,或是警戒的。总之,平常他们所随便唱出来的,如水田歌、插秧歌、竹枝词等,便是真正的“民众文学”。
1702492549
1702492550
徐蘧轩认为文学包含所有的艺术,如同斯宾塞(Herbert Spencer)所说“道德美远胜于智识美的理论”,即平民在实际生活中运用情感表现出来的作品,蕴含着“道德美”。[86]于是水田歌、插秧歌或竹枝词,已不再被视为启蒙的工具,而是本身即具存在价值。此一认识基础与历来的看法大相径庭。
1702492551
1702492552
同样角度看待与民间文学密不可分的民间文化,自然也就出现了肯定及正面的评价。例如关于庙会,徐蔚南有如下之主张:[87]
1702492553
1702492554
近时颇有一知半解之徒,反对赛会,以为赛会乃迷信之一种,与科学相反,不合时宜;通俗的赛会观亦只从迷信一点出发。我欲加以纠正者,即在此也。惟没有说到赛会之我观之前、我要预先声明的,就是我并不替迷信辩护。我觉得赛会除迷信之外、且有艺术的重大意味。要晓得艺术并不是智识阶级所能独创、艺术赏鉴的力量亦非智识阶级所独具的;赛会这件事,出发点虽在迷信,但同时就是除开智识阶级以外的民众之艺术表现。……这样说来,我们大抵可以同意于赛会同时是艺术的表现罢。总言之,赛会的出发点是迷信,可是由迷信而归结到民众艺术之创造与欣赏,这是我所深信的。
1702492555
1702492556
将赛会视为“民众之艺术表现”,从中发掘其积极意义,这一见解与徐蘧轩评论背后的文化观,基本上是一致的。不过,尽管它与清末以来视民间文化为手段、为改良对象的民间文化观有着一线之隔,但从上述引文来看,依然认为赛会是迷信的一种,而不肯定民间文化自身的价值。因为这只是文明与野蛮的强烈对比下,抽离了民间文化中一些“迷信”的成分,再创建出不同的意义而已。在知识分子眼中,民间文化固然是为了实现文明而成为改良的对象,却也必须从中找出积极意涵,两者前后性质截然不同。所以,当地方知识分子用文明这把尺丈量乡土时,他们所面对的乡土观也必然会呈现出两歧性的对立。
1702492557
1702492559
小结
1702492560
1702492561
本章主要着眼于新南社社员,以江南市镇社会的新知识分子办报为背景,观察20世纪20年代地方自治恢复期间,在“新文化”影响下,他们如何凭借舆论进行乡土社会的建设,以及是否对市镇社会的转型带来(或没能带来)影响。其中,尤其关注他们所主导“舆论”的内容和进行平民教育运动的实际情况,以及运动背后的文明观和乡土观。
1702492562
1702492563
第一节概观了清末到20世纪20年代江南知识界的活动,包括备受瞩目的南社和新南社社员的动向。以往研究偏重于柳亚子个人,但当我们仔细分析新南社社员的组织和实质活动内容时会发现,柳氏尽管为其中的精神领袖,然而新一代知识分子才是市民公社和平民教育运动的幕后推手。吴江县内大镇陆续出版的地方报,就是新知识分子的阵地。他们通过文字,形成“舆论”的有力工具。发人深思的是,报上除了有关培植新文化和推动平民教育等宣传文章外,还辟有常识栏,讲解通俗的科学知识和卫生之道,目的在于增进一般读者的常识。据此可知,报纸本身也被看作一种社会教育的教材。
[
上一页 ]
[ :1.702492514e+09 ]
[
下一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