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677317 从旧秩序的内部考察复杂社会的变迁过程，如张五常和周其仁所说，当代中国人享有得天独厚或千载难逢的机会。规则集合R的丰富性随时间而增长，意味着旧秩序的稳定期越长，R所含的难以协调的规则之间的冲突就越激烈。根据我这样的局内人的考察，旧秩序的稳定期越长，R所含的规则就越僵化。也就是说，规则的灵活性逐渐消失，于是越来越难以容忍新的意义，这就是我所说的“官僚化”倾向。规则之所以随规则维持的时间延长而倾向于官僚化，是因为监督规则的人的行为倾向于官僚化。如果我们考察人类的行为模式，不难看到，任何行为都有两种倾向，要么趋于稳定，要么趋于消失。稳定的行为，就是“行为模式”（behavioral pattern）。行为消失，就是趋于另一模式。两相邻稳定状态之间的行为，不能是稳定的。关于连续行为的这些判断的论证，可以借鉴“微分方程定性理论”。当然可以有不连续行为，由于脑内的神经传导过程发生断裂或由于强烈的幻觉。我们在梦境里的行为可以断裂，因为梦境转换确实很突然，上一时刻在房间里，下一时刻在山谷中，醒来之后我们通常想不清楚一个梦境是怎么变成另一个梦境的。也因此，深层心理学家相信梦境是符号。精神分裂症使我们在睡眠之外仍有幻觉，从而可以有断裂的行为。类似地，“躁动—抑郁”双极症患者也可以有断裂的行为。官僚化是行为趋于稳定的过程，而灵活性不能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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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19 斯密考察分工并总结劳动分工的三大好处时指出，分工增加了手的灵巧性，分工节省了在工种之间转换的时间，分工提供了机会让工人能够发明工具。我提醒读者注意，这三大好处相辅相成，手的灵巧性，如果依照博兰尼的分析（中译标题是《个人知识》，或可参阅Michael Polanyi, 1966, The Tacit Dimension, Revised edition, University Of Chicago Press, 2009），就是说，手的动作逐渐成为身体习惯，运用自如，随心所欲，意识不到手在运用，手的动作成为“支援意识”。举凡贝克尔讨论的“专有型”人力资本，大多就是这一类的支援意识。日本工程师开发“机器人”的时候，他们首先要在机器人要做的那些工作中积累经验。据说，不如此便很难成功开发机器人。事实上，博兰尼的支援意识学说，对日本企业管理界至今仍有很大影响。支援意识的意思是，手的动作与身体之间形成足够强烈的互补性。行为可分解为一系列的动作，这些动作之间必须有足够强烈的互补性，否则行为不会表现出稳定性。左手拿起来一件工具而后放下这件工具再拿起来再放下，后续的动作便无法完成。这就是说，左手拿起这件工具这一动作，和随后左手放下这同一件工具，二者之间不能互补，反而形成完全的互替。日本工程师的经验是，手的运作完全稳定之后，可以顺利开发“机器手”—早期的机器人主要是计算机程序控制的机器手。计算机程序要求各行指令之间有足够强烈的互补性，否则无法运行。韦伯描述官僚行为，认为这类行为的特征是“努力最小化”。这是正确的，力的最小化意味着稳定性。这一判断的论证，可借鉴物理学“液体表面张力最小化”数学原理。人的行为如果趋于稳定，则随时间推移而成为习惯—努力的最小化，于是导致了官僚化。韦伯描写的奇里斯玛人物，行为通常不是稳定的。与此类似，革命不是稳定的行为。虽然，“职业革命家”试图使革命行为融入习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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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21 回到既存秩序的规则集S，随时间推移，S里面发生了越来越丰富多元相互冲突的行为规则。同时，监督旧的规则的人的行为不可避免地官僚化。这两方面的趋势是体制内部的冲突的根本原因，而且冲突随时间而愈演愈烈。马克思说旧制度将被它孕育的新制度从内部炸毁，表达了类似的意思。虽然，我更关注“和平演变”而不是“内部炸毁”。诺斯的历史研究表明，内部炸毁是通例，和平演变是特例。虽然，我还是坚持关注和平演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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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23 旧秩序和平演变为不那么陈旧的秩序，要求精英不失灵。米尔斯多年关注“精英”现象，发表了专著《权力精英》。我建议读者同时参阅：Wright Mills, 1958, “The Structure of Power in American Society”（“美国社会的权力结构”）[10]；以及对米尔斯著作的两篇批评文章，第一篇很短，批评米尔斯只观察到美国权力结构演化到1950年代的垄断格局，却忽略权力结构演化的全过程：Edwin Harwood, “Wright Mills and The Power Elite”（“米尔斯与他的《权力精英》”）[11]；第二篇很长，全面评论了米尔斯在生命的最后六年发表的三大名著：Paul Norton, 1969, “The Three Elites of C. Wright Mills: The Power Elite, The Sociological Imagination, The Marxists”（“米尔斯的三部精英作品：《权力精英》《社会学想象》《马克思主义者》）[12]。我建议读者检索维基百科词条“elite”—这个英文词源于18世纪拼写相同但发音重点在第一元音的法文词。我们常说，希腊文是德语的母语而拉丁文是法语的母语。法文词“精英”来自拉丁文，意思是“被选择的”（elected），在政治学和社会学里表示一个社会里掌握着远超人口比例的资源控制权（但通常无法在代际间继承）的小群体。米尔斯在这本书里描写常青藤联校的毕业生们是怎样通过哈佛这样的名校教育以及名校的著名俱乐部进入精英群体的。虽然，他指出，不同于“阴谋论”的描写，这些精英自己并不意识到对社会重大决策有多么关键的影响。根据米尔斯的观察，美国社会的精英主要控制军事、政治、经济这三大领域的资源配置权。这些精英，在美国，分别属于六个小群体：（1）各大都市上流社会的几百人的小圈子，（2）娱乐演艺明星的小圈子，（3）大公司主管的小圈子，（4）大地主和大资本家的小圈子，（5）军界领袖们的小圈子，（6）政界领袖们的小圈子。不同于美国，在欧洲有数目不少的老贵族，这些家族的子弟构成类似（1）和（2）那样的社会名流的小圈子。当我们的视线跟着蒂利的老师摩尔（Barrington Moore Jr., 1913—2005, 名著Social Origins of Dictatorship and Democracy［《民主与独裁的社会起源》］, Beacon Press, 1966）从欧洲转向亚洲和拉丁美洲时，出现了更多的类似（4）和（5）这样的小圈子。阅读摩尔的著作，就可注意到欧洲、北美、亚洲和拉丁美洲的各国精英在决定转型期社会的演化路径时扮演了关键角色。各国精英在扮演关键角色时的表现有显著差异，导致了现代化转型的不同结局—西欧北美的类型（由资产阶级主导的社会转型），意大利、德国和日本的类型（由地主贵族主导的社会转型），俄国和中国的类型（由农民主导的社会转型）。以“社会资本”研究名世的社会学家 Victor Nee（倪志伟）与两位合作者2015年发表的研究报告指出，在中国，政治精英的选择标准其实不主要是“经济绩效”。他们收集了1971年至2011年的省级干部流动数据，他们的分析表明，“可信任程度”或“homophily”（同类感）是干部向顶层决策机构流动的核心标准。这篇研究报告是：Sonha Opper, Victor Nee & Stefan Brehm, 2015, “Homophily in the Career Mobility of China’s Political Elite”（“中国政治精英职业流动性中的同类感”）[13]。收录于2015年《社会与行为科学国际百科全书》第2版[14]由Michael Hartmann撰写的新版词条，“Elites: Sociological Aspects”（“精英：社会学诸特征”），给出了这样一份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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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25 The term “elites” refers to those people who, due to their positions, are capable of considerably influencing social developments. Classical elite theories assume an unavoidable opposition of ruling elite and dominated masses; functionalist elite theories assume competing performance and sectoral elites; critical elite theories identify power elites recruited on the basis of social origin. Current elite research discusses most of all the homogeneity of elites, the role they play in the context of an ever more unequal distribution of incomes, and their internationality.（我试着翻译为：“精英”这一术语指称这样一群人，他们，因为占据的位置，有能力显著地影响社会发展。古典的精英理论假设在统治精英与被统治的大众之间不可避免地存在对立关系；功能主义精英理论假设各部门精英之间存在绩效竞争；批判学派的精英理论认同的假设是权力精英基于社会起源。当代精英研究主要讨论精英的类同性，以及他们在收入分配日益不平等的情境里扮演的角色，以及，他们的国际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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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27 例如，香港中文大学新闻传媒学院教授邱林川于2010年发表的研究报告表明，中国社会的非精英的“知识劳动者”社会网络正在迅速崛起（Jack Linchuan Qiu, “Network Labour and Nonelite Knowledge Workers in China”［“中国的非精英知识工作者与网络劳动”］[15]）。关于中国精英群体的流动性的经典研究，我推荐斯坦福大学教授瓦尔德的这篇报告：Andrew Walder & Songhua Hu, 1996, “Revolution, Reform, and Status Inheritance: Urban China, 1949—1996”（“革命，改革，社会地位继承：1949年至1996年期间的中国都市”）[16]。这两位作者给出符合我们常识的描述，经历了一系列政治运动之后，在最近30年改革与发展时期，城市里崛起的精英群体既包括1949年之前的老社会精英的后代，又包括在政治运动中受到迫害的老干部的后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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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29 如果精英不能感受到具有根本重要性的社会议题（例如怎样使R0大于RD），那么，他们掌握的资源配置权力就只用于牟取私利。对个人而言，经济学家认为这是“个体理性”。但对社会而言，这是“精英失灵”。中国实行了千年以上的“科举制”，是选拔精英的主要方式。读者可检索维基百科词条“meritocracy”（任人唯贤），中西从古代至现代都有这一类型的制度实验，不过，西方关于这一制度的讨论相当程度借鉴了中国隋唐以来的科举制。如果我们能收集到充分的思想史资料，应大致估计历代科举制选拔的精英有多大比例是失灵的。精英失灵的比例，与诸如人文关怀和道德情操这样的早期教养密切相关，又如前述，与文字的官僚化程度密切相关，故而，与历代占据主导的教育制度密切相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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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31 钱穆写了长篇回顾性文章“中国传统教育精神与教育制度”（段怀清编，《传统与现代性：〈思想与时代〉文选》，浙江大学出版社，2007），他认为历代实施的各种教育制度的效果，以先秦与两宋的“社会自由教育”为最佳，其次是近代以来的“官督民办教育”，或许效果最差的是“官办教育”，尤其是缺乏人文精神的官办教育。邓小平主持中央工作，最初恢复的就是“高考”制度。改革开放30多年之后，由高考制度选拔的精英占精英总数的比例应高于80%。但是，这一精英群体之内关注诸如“怎样使R0大于RD”这类重要问题的成员占比例多大，很值得探究。最近的政治趋势，即执政党“以群众向往的美好生活为行动纲领”这一口号之下开展的反腐败与民生改善，或许有助于使R0向着超过RD的方向发展。但是在这一方向上的各种努力，亟待制度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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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33 制度化的首要议题就是如何淘汰“失灵的精英”（即丧失了对重要问题的敏感性却仍控制着相关权力的社会成员）以及如何选拔具有“精英意识”的社会成员。我在“再谈民主”那篇长文的论证意味着，中国社会自“辛亥革命”以来始终在失稳阶段。最近30多年的相对稳定时期，或许成为过渡到稳态秩序的一种铺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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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35 如前述，人类社会在历史上出现过三类秩序：Mg，Mh，Ms，它们各自都维持了足够长期以至于可称为稳态秩序。更切近考察这三类秩序，我认为，Mh其实不能长期稳定。历史上出现过的meritocracy（任人唯贤制度），由于GSPKTA包含的“能力”性状的观测费用随着制度官僚化的倾向而逐渐增加，最终难以为继，被当代政治理论视为“乌托邦”。历史上维持时间最久的秩序或许是Mg，以“君权神授”为政治与道德合法性的特征，成为“传统社会”的主要形态。在个体的启蒙时代之后，纵观中西社会秩序的各种形态，大致而言，都是在Mh这一理想状态与Ms这一现实趋势之间挣扎。从美国历届总统有如此高的平均智商这一现象，我判断布坎南很可能正确，即Ms长期而言不仅是大势所趋也是启蒙时代之后人类社会唯一的稳态秩序，并且在一定程度上融合Mh乌托邦理想。近代以来，Ms首先在英国确定了现代民主政治的形态（参阅我在“再谈民主”里引述的蒂利的系列作品），即19世纪中期之后逐渐稳定的“普选制”。英美的政治体制—美国的比英国的更接近Ms，成为布坎南和图洛克《同意的计算：宪政民主的逻辑基础》理论叙事在现实世界的核心模型。由峰值群体主导资源配置权的制度，在历史上，总是倾向于优先配置资源于教育普及—依靠国家力量推行“义务教育制度”，同时倾向于推行“累进所得税”制度—与“遗产税”并列，可视为“反对财富的累积效应”的政治经济基本制度。以这两套制度为核心的Ms的各种形态当中，“福利国家”这样的秩序未必稳定，甚至常常是难以为继的。福利国家在实践中难以为继，意味着各种“反对财富的累积效应”的制度不应过分抑制市场经济参与者的牟利动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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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37 我推荐贝克尔与两位合作者于2005年发表的一篇文章：Gary Becker, Kevin M. Murphy & Ivan Werning, “The Equilibrium Distribution of Income and the Market for Status”（“收入的均衡分配与社会地位的市场”）[17]。这三位作者指出，在各种社会形态中，人们倾向于以收入和财富为手段，竞争更高的社会地位，导致收入的均衡分配呈现帕累托分布（可简约为通常所谓“20%的人口占有80%的财富和收入”）。这篇文章的论证，由于财富和收入的帕累托分布广泛见于人类社会各种形态—包括“非市场社会”和“市场社会”，故而具有普遍的解释力。事实上，贝克尔半世纪前已发表文章探讨如何解释财富和收入的帕累托分布问题。并且，那时，他已提出“人力资本”投资及回报的解释思路。假设正态分布的智商，假设人力资本回报率是智商的递增函数，假设受教育机会均等，那么，从正态的智商分布曲线可能派生收入分布的帕累托曲线。参阅：Becker, 1960, “Underinvestment in College Education?”（“高等教育投资不足？”）[18]；Becker & Barry Chiswick, 1966, “Education and the Distribution of Earnings”（“教育与收入分配”）[19]。在1960年的文章里，博士毕业五年，任教于哥伦比亚大学，贝克尔或许不愿轻易提出他自己的理论，只是报告了他从初步可用的数据中得到的初步印象并承诺更深入的研究。他这篇文章的政治背景是美国各界领袖对苏联人造卫星技术领先资本主义阵营而发生的普遍恐慌，以及由此引发的对美国教育科研状况的普遍不满，其中包括对高等教育投资不足的不满或普遍相信的陈述：“许多最有能力的人没有读大学，同时许多读大学的人缺乏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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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39 贝克尔的数据分析表明，在1940年代和1950年代，一名高中毕业生（城市白人男性）如果读完大学，则他的税前净收入（扣减他读大学的总成本即学费与个人投入的时间及其他成本之和）与高中毕业相比大约多得9%，不过，考虑到农村和其他族群的人读大学的机会成本与回报，则平均回报率肯定低于9%。另一方面，贝克尔指出，大致同期，物质资本缴纳公司税之后的投资回报率大约是7%，考虑到人力资本纳税之后的情形，这一回报率与人力资本投资回报率相差很少（贝克尔估计物质资本投资的平均回报率大约为8%）。据此判断，并不存在普遍的高等教育投资不足问题。不过，贝克尔指出，教育具有强烈的外部效应。爱因斯坦和费米这类知识精英从他们为社会创造的巨大财富中分享所得，微不足道。因此，教育投资的绝大部分收益是社会回报而不是个人回报。另一方面，根据贝克尔的报告，大约20%的未接受大学教育的高中毕业生，智商超过120，同时，大约50%的大学毕业生，智商低于120，与此相似的分布也出现在他们的成绩分数中。他在文章结尾时指出，智商更高的学生很可能从教育投资中得到更高的净值回报率。但是，如果通过学费优惠政策鼓励更多高智商的高中毕业生进入大学，与他们可得到的物质资本投资回报率相比，很可能导致更低的大学教育投资回报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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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41 贝克尔在1966年发表的那篇文章里建立了可解释收入分配不平等分布的人力资本投资回报的经济学模型（沿着经济学家费雪的资本资产定价公式的思路），并由相关数据估计参量之后，得到结论。大致而言，收入差异的1/3至1/5可由高等教育差异得到解释。贝克尔也分析了加拿大、墨西哥、以色列和波多黎各的数据，得到相似结果。他还指出，各国数据都表现出的强烈趋势是，与更高程度的收入分配不平等显著相关的是更高程度的教育不平等和投资回报率，以及更大的收入分配不平等的残差。贝克尔指出，每一个人的理性投资行为，不仅依赖于能力与天赋（智性水平）和投资回报率，而且依赖于：（1）可继承的财产收益，（2）机会在人群当中的分布状况，（3）能力在人群当中的分布状况，（4）政府对教育和其他类型的人力资本的补贴政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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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43 十几年后，部分地为要回应罗尔斯《正义理论》里提出的基础性分配原则，贝克尔发表了一篇理论文章：Gary Becker & Nigel Tomes, 1979, “An Equilibrium Theory of the Distribution of Income and Intergenerational Mobility”（收入分配与代际流动性的一种均衡理论）[20]，在上列四项影响投资回报率的因素之外，增加了一项最重要的因素：（5）风险、不确定性，或用贝克尔的语言，“运气”。但是贝克尔开篇即指出，最近的理论发展使人力资本模型可以不主要依赖运气或其他随机因素来解释收入分配不平等。在贝克尔这次提供的模型里，两个参量具有决定性影响：其一，由父母利他主义决定的对子女的人力资本投资意愿；其二，子女的上列四项可继承因素和第五项即随机因素。于是可推演得到收入在全部家庭当中的定态分布曲线，它的方差（即收入不平等程度的一种测度）是家庭可继承因素的增函数，并且是父母对子女的投资意愿的减函数，而且，贝克尔补充说，有些令人惊讶，收入不平等程度还依赖于经济增长率、人们对扰动的预见性、对少数族裔的歧视、家族名声，以及税收和补贴。最后，贝克尔指出，家庭对子女收入重要性是子女的可继承因素和父母对子女的投资倾向的增函数。贝克尔概述他的模型：我们的理论沿着人力资本的思路解释不平等现象，母代通过选择在子代和他人的人力资本和非人力资本的最佳投资最大化自己的效用。这一理论承认家庭遗产和市场回报都依赖于运气，从而，收入分配部分地取决于运气与最优决策之间的相互作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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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45 又十几年后，2000年，贝克尔与长期合作者墨菲联合发表了文集《社会经济学》（Gary S. Becker and Kevin M. Murphy, Social Economics: Market Behavior in a Social Environment, Harvard University Press），其中收录了他们与第三作者 Ivan Werning（当时在MIT和NBER做研究，来自阿根廷的一所非盈利私营大学）联合发表的一篇研究报告“Status and Inequality”（“社会地位与收入不平等”）。我需要补充的是，这篇文章2005年发表于《政治经济杂志》时的标题，增补为“社会地位的市场与均衡的收入分配”（“The Equilibrium Distribution of Income and the Market for Status”[21]）。至此，我们看到，在贝克尔的经济学与社会学想象中，社会地位与运气，逐渐从收入分配不平等的诸多解释因素当中呈现为核心的两项因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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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47 在长期视角下，科层化是各人类社会的通例，甚至可追溯至猴子的社会。在古代，社会地位可以由英雄行为“换取”，在现代则可由专业技能、财富或政绩来换取。由于社会地位非常稀缺，故永远有人追求社会地位。可以认为，社会地位或来自他人的尊重，心理学家认为，是自我获得满足的首要途径。另一方面，贝克尔注意到财富与收入的帕累托分布，如帕累托当年的研究表明的，几乎出现在他考察的任一社会中，不论社会的政治经济文化处于怎样的发展阶段。贝克尔假设任何人都可用财富或收入来换取社会地位—例如购买昂贵的首饰、豪宅、艺术品、上流俱乐部会员，以及通过昂贵的教育（捐款给名校换取入学资格）改变身份等等方式，并假设社会地位与其他消费品构成互补关系（即消费品的边际效用随社会地位的上升而增加）。贝克尔假设“社会地位”是由给定的分布函数提供的稀缺物品（供给），又因为分布函数的性质，投资于“社会地位”的回报率依赖于他人对社会地位的投资，故而是不确定的，相当于买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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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49 正是根据这一思路，这三位作者2000年合写的NBER工作文稿的标题，出现了“彩票”这一关键词：“Status, Lotteries and Inequality”（“社会地位，彩票与收入分配不平等”）。如果社会地位的市场是完全竞争的，那么，在均衡状态，社会最优的资源配置倾向于产生更加不平等的收入分配。贝克尔指出，“彩票”这一隐喻意味着，企业家的风险活动也可视为是争取更高社会地位的彩票投资。换句话说，在贝克尔的模型里，有企业家活动的空间。注意，贝克尔将犯罪的风险活动视为一种企业家活动。因此，这一模型里也有犯罪活动的空间。最后，贝克尔认为，社会地位是一种特殊形态的社会资本，有利于合作，故可带来经济收益。虽然，假设社会地位的分布不变，故追求地位的人越多得到地位的概率就越低，这意味着地位是一种彩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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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51 贝克尔的上述分析确立了“福利国家”的政策限度，不越过这一限度，反对财富累积效应的各种收入转移政策，旨在使R0保持大于RD，都是初衷良善故可以探讨的公共政策。这本书的贯穿始终的问题意识是所谓“行为社会科学基本问题”，具体而言就是如何使R0保持大于RD。这一问题在中国首先表现为社会过程参与率太低从而很难确立让多数人相信其有效性的宪法；其次表现为社会生活局限于私人范围内从而缺乏公共语言以表达政治诉求；第三，与五元体{社会情感，社会行为，社会生活，公共话语，社会过程}相辅相成的，是立宪主义的“根本权利三角形”：尊严、自由、平等；第四，或许更根本更长远的社会议题是：GSPKTA当中哪些可观测性状的观测费用足够低并且更接近Mh理想社会；第五，长期而言，Ms是现代各国大势所趋的稳态秩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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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53 8年前我写的一篇文稿，是这本书的唯一“附录”，因为简明，或许可使这本书的读者更容易理解我的问题意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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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55 [1] In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vol.16, no.3, pp.372-39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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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57 [2] In American Journal of Sociology, vol.55, no.3, pp.254-26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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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59 [3] In The American Journal of Psychology（《美国心理学杂志》）, vol. 125, no. 2, pp. 145-15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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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61 [4] In Personality and Individual Differences, vol. 103, pp. 116-1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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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63 [5] In Educational Researcher（《教育者杂志》）, vol. 25, no. 2, pp. 11-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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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677365 [6] In Royal Society Proceedings: Biological Sciences（《英国皇家学会通讯：生物科学》）, vol. 279, no. 1740, pp. 3027-303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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