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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上数章,就唐律中各种主要观念,略有论述。读者或不免嗤为古董癖,而目之为傅会之说。然唐律中尚不乏种种思想,在今日观之,弥觉其新颖进步者。兹试论之如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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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感应主义 感应主义者,以刑罚为感应犯罪人之工具。其轻重专以犯罪人感应力之如何以为准,即一方审查其犯罪之事实,一方更考察其犯罪之原因,合双方而验之,以定其所宜处之刑罚。唐律上之“官当”制度,……不失为感应主义。(朱方,《中国法制史》,158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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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目的主义 目的主义,认刑罚为国家对于犯罪人所施之一种防御手段,以期保全社会及国家之安宁秩序与正义道德。故其用意不在为被害人报复,而在消灭犯罪。而“官当”之制,“赎刑”之制,皆含有目的主义存在。(朱方,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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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人格主义 人格主义,重在犯罪之人格,其所云“八议”其所云“过失”皆为兼重人格主义之表现。(朱方,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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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人道主义 唐律刑名,虽有身体刑存在,如笞杖之类。然对于古代刑罚之惨酷无人道者,已努力废除。且死刑而外,次之即为自由刑,尤深合于人道主义及刑事政策。(朱方,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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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优生思想 中国对于优生论之观念,发达甚早,男女同姓,其生不蕃之论,在春秋时已为人所注意。故户婚律规定同姓不得为婚,(户婚三十二,同姓为婚条)而同时极端取缔良贱相混:故官户杂户及奴,与良人婚者,皆有罚。(户婚四十二奴娶良人为妻条,四十三杂户不得取良人条)奸非之罪,贼人犯良者,加重其罪。(杂律二十二,奸徒一年半条,二十六奴奸良人条)而良人不得养贱为子孙,(户婚十,养杂户为子孙条)亦不得愿嫁贱人。(户婚十一,放部曲为良条问答)七出之状,“无子”居首者,(户婚四十,妻无七出条)盖以妻在则不能更娶,(户婚二十八,有妻更娶条)纳妾不能得良家女,故以种族为重,而强其出妻耳。杀一家非死罪三人,支解人,及造畜蛊毒者,其妻子家人,皆缘坐配流,(贼盗十二,杀一家三人条,十五造畜蛊毒条)盖以犯者凶狠谬乱,不欲其种族传摇华夏,意尤显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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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国防政策 唐时之中国,一尚武之国家也。府兵之制,于斯为盛。其国防政策之散见于律令者:卫禁律:私度关者徒一年,越度者加一等。(卫禁二十五,私度关条)又不应度关而给过所者徒一年。(卫禁二十六,不应度关条)又,越度缘边关塞徒二年。……私与化外人禁兵器者绞。(卫禁三十一,越度缘边关塞条)此关禁之严也。厩库律:牧畜死失及不充,一笞三十。(厩库一,牧畜产课不充条)验畜产不实,一笞四十。(厩库二,验畜产不实条)受官羸病畜产,养疗不如法,笞三十。(厩库三,受官羸病畜产条)此畜牧之重也。而“邮驿本备军速,其马所拟尤重”。(诈伪十八,诈乘驿马条疏)故职制律:增乘驿马,一匹徒一年。(职制三十七,增乘驿马条)乘驿马枉道,一里杖一百。(职制三十八,乘驿马枉道条)乘驿马赍私物,一斤杖六十。(职制三十九,乘驿马赍私物条)诈伪律:诈乘驿马,不问远近皆加役流也。(诈伪十八,诈乘驿马条)即非官马,而自杀牛马者,徒一年。(厩库八,故杀官私马牛条。而无罪杀奴者亦不过徒一年耳,斗讼二十,主杀有罪奴婢条。)将马越度关者,减度人一等。(卫禁二十六,不应度关条)而出关须请过所者,马以外尚不乏他畜也。(同上条)畜产出关,必请过所,主不得自杀马牛,非国防政策中所谓统治经济者乎?而兴军征讨,有所稽废者,虽过失不减罪。(擅与七,乏军兴条)以弓射为戏,虽赌物亦无罪名。(杂律十四,博戏赌财物条)唐之崇兵重武,不亦尚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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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警察思想 唐律中警察思想,甚为发达,户婚律:脱户者家长徒三年。(户婚一,脱户条)里正知情者同家长。(户婚二,里正不觉脱漏条)州县知情者从里正法。(户婚三,州县不觉脱漏条)此户籍警察也。杂律:于城内街巷,及人众中,无故走车马者,笞五十。(杂律四,城内街巷走车马条)船人行船筎舩写漏不如法,船筏应回避不回避,笞五十。(杂律三十九,茹船不如法条)此交通警察也。杂律:营造舍宅……及坟茔,于令有违者,杖一百。(杂律十五,舍宅车服器物条)此营建警察也。又:不修堤防及修而失时,主司杖七十。(杂律三十六,失时不修堤防条)盗决堤防,杖一百。(杂律三十七,盗决堤防条)此水利警察也。又:医为人合药,误不如本方,虽不伤人,杖六十。(杂律七,医合药不如方条)穿垣出污秽,杖六十。(杂律十六,侵巷街阡陌条)贼盗律:脯肉有毒,曾经病人,不即焚,杖九十。(贼盗十六,以毒药药人条)此卫生警察也。杂律:深山迥泽,施机枪,作坑穽,不立标帜,笞四十。(杂条六,施机枪作坑穽条)时非烧田野,笞五十。(杂律四十二,非时烧田野条)贼盗律:山野之物,已加功力,辄取者,以盗论。(贼盗四十四,山野物已加功力条)此森林警察也。杂律:负贩之徒,共相表里,参合贵贱,惑乱外人,杖八十。(杂律三十三,卖买不和较固条)造器用之物及绢布,行滥短狭而卖者,杖六十。(杂律三十,器用绢布行滥条)私作斗斛秤度不平,在市执用者,杖五十。(杂律三十二,私作斗斛秤度条)此商业警察也。贼盗律:盗毁天尊像佛像,徒三年。(贼盗二十九,盗毁天尊佛像条)发冢者加役流,(贼盗三十,发冢条)此宗教警察也。杂律:于地内得古器,刑制异常,而不送官者,坐赃论减三等。(杂律五十九,得宿藏物条)此古物警察也。余例尚繁,兹不缕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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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社会防罪制度 唐律之预防犯罪,利用社会组织一节,最足资吾人借镜。其规定人民于犯罪发生时,被动而有动作义务者:捕亡律:邻里被强盗,及杀人,告而不救助者,杖一百。(捕亡六,邻里被强盗条)又:追捕罪人,力不能制,告道路行人,其行人力能助之而不助者,杖八十。(捕亡四,道路行人捕罪人条)其规定人民于犯罪发生时,有自动动作之义务者:斗讼律:强盗及杀人,贼发,被害之家及同伍,即告其主司。若家人同伍单弱,比伍为告。当告而不告,一日杖六十。(斗讼五十九,强盗杀人条)又:同伍保内,在家有犯,知而不纠者,死罪徒一年,流罪杖一百,徒罪杖七十。(斗讼六十,监临知犯法条)杂律:见火起,应告不告,应救不救,减失火罪二等。(杂律四十五,见火起不告救条)捕亡律:被人殴击折伤以上,若盗及强奸,虽傍人,皆得捕系,以送官司。(捕亡三,被殴击奸盗捕法条)斗讼律:知谋反及大逆者,密告随近官司。不告者绞。知谋大逆谋叛不告者,流二千里。知指斥乘舆,及祅言,不告者,各减本罪五等。(斗讼三十九,密告谋反大逆条)唐律中,社会本位,义务本位之基本观念,于此数条,最为显然。今世之攻击个人主义,而倡集体安全者,对之能无感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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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公文处理 职制律:官文书,依令,小事五日程,中事十日程,大事二十日程。徒以上狱,案辨定须断者,三十日程。其通判及勾,经三人以下者,给一日程。经四人以上,给二日程。大事各加一日程。若有机速,不在此例。(职制二十一,稽缓制书条)官文书程限,可谓详明。贼盗律:废除文案者,依令,文案不须常留者,每三年一拣除。(贼盗二十六,盗制书条疏)则三年一清档案之制,唐时已通行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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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 公物管理 唐律最重公物,关于驿马各条,已详上文。(上第六目)杂律:应乘官船,违限私载,若受寄,及寄之者,五十斤及一人,各笞五十。(杂律三十,人乘官船载衣粮条)此关于官船之规定也。厩库律:假请官物,事讫过十日不还者,笞三十。(厩库十六,假借官物不还条)监临主守以官物私自贷,若贷人,及贷之者,以盗论。(同律十七,监主贷官物条)以官物私自借,若借人,及借之者,笞五十。(同律十八,监主以官物借人条)明定主守爱护公物之责如此。杂律:不应给传送而强取,主司给与者,各与同罪。(杂律二十,应给传送剩取条)被强而与强者同罪,主守者之责重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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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移民政策 户婚律:卖口分田者,十亩笞十。(户婚十四,卖口分田条)而狭乡乐迁就宽者,许卖之。(同上条疏)又:占田过限,于宽闲之处者不坐。(户婚十五,占田过限条)又:人居狭乡,乐迁就宽乡,去本居千里外,复三年。五百里外,复二年。三百里外,复一年。(同律二十三,应复除不给条疏)所谓“务从恳辟,庶尽地利,”亦善于奖励移民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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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 法律适用问题 名例律:化外人同类自相犯者,各依本俗法。异类相犯者,以法律论。(名例四十八,化外人相犯条)此关于国际法之规定也。(参第五章第六目)擅兴律:违犯军令,军还以后,在律有条者,依律断。无条者勿论。(擅兴十一,主将临阵先退条)此关于普通法与特别法之规定也。二者皆唐律中最优美之条文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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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3. 法定假设 唐律中各种规定,以其法定假设,立意最为新颖。如犯罪以造意为首,从者减一等。而家人共犯,则止坐尊长。共监临主守为犯,则监主为守,凡人为从。(名例四十二,共犯罪造意为首条)共犯罪而有逃亡,见获者称亡者为首,更无证徒,则决其从罪。(名例四十四,共犯罪有逃亡条)共殴伤人者,以下手重者为重罪。至死者,则随所因为重罪,其事不可分者,以后下手为重罪。不知先后轻重者,则以谋首及初斗者为重罪。(斗讼七,同谋不同谋殴伤人条)皆其类也。至“保辜”之制,依所伤之轻重,定期限之长短,以判犯人之责任。(参斗讼九,两相殴伤论如律条)则亦法定假设之一种,而较切于事实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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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 标准化 杂律:斛斗秤度,每年八月,诣太府寺平校。不在京者,诣所在州县官校。并印署然后听用。(杂律二十九,校斛斗秤度条疏)又云:量,以北方秬黍中者,容一千二百为龠,十龠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三斗为大斗一斗,十斗为斛。秤权衡,以秬黍中者百黍之重为铢,二十四铢为两,三两为大两一两,十六两为斤。度以秬黍中者一黍之广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一尺二寸为大尺一尺,十尺为丈。(同上)是不能不谓为科学标准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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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四、读唐律札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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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法律论断深刻 唐贤法律论断,至为深刻,于律疏问答中每见之。其精严警辟,不逊罗马诸大法家。例如(1)名例律:略和诱人,署置官过限,诈假官诸罪,赦书到后百日,见在不首,故蔽匿者,复罪如初。限内经问不承者,亦同蔽匿。(名例三十五,略和诱人条)又曰,会赦应改正征收,(如增减年纪,主守私借畜产)经责簿账,而不改正征收者,各论如本犯律。(名例三十六,会赦改正征收条)问曰:“上条会赦,以百日为限,下文会赦,乃以责簿为期。若有上条赦后百日之内责簿账。隐而不通者,下条未经责簿账,经问不承,合得罪否?”答曰:“上条以罪重,故百日内经问不承,罪同蔽匿。限内虽责簿账,事终未发,纵不吐实,未得论罪。后条犯轻,赦后经责簿账不通,即得本罪。经年不经责簿账,据理亦未有辜,虽复经问不承,未合得罪。”(同上条疏)(2)名例律,以赃致罪,频犯者累科倍论。(谓如受所监临,一日之中,二处受绢一十八匹,或三人共出一十八匹,同时送者。)问曰:“脱有十人共行,资财同在一所,盗者一时将去,得同频犯以否?”答曰:“十人之财,一时俱取,虽复似非频犯,终是物主各别,元非一人之物,理与十处盗同。坐同频犯,赃合倍科。若物付一人专掌,失即专掌者陪。理同一人之财,不得将为频盗。”(名例四十五,二罪从重条)(3)户婚律,有妻更娶者,徒一年,各离之。问曰:“有妇而更娶妇,后娶者虽合离异,未离之间,共夫内外亲戚相犯,得同妻法以否?”答曰:“一夫一妇,不刊之制。有妻更娶,本不成妻。详求理法,止同凡人之坐。”(户婚二十八,有妻更娶条)(4)贼盗律,问:“反逆人应缘坐,其妻妾据本法虽会赦犹离之正之,其继养子孙,依本法虽会赦合正之。准离之正之,即不在缘坐之限。反逆事彰之后,始诉离之正之。如此之类,并合放免以否?”答曰:“违法之辈,法须离正,离正之色即是凡人。离正不可为亲,须从本宗缘坐。”(贼盗一,谋反大逆条疏)(5)贼盗律,共盗者,若造意者不行,又不受分,即以行人专进止者为首。主遣部曲奴婢盗者,虽不取物,仍为首。问曰:“有人行盗,其主先不同谋,乃遣部曲奴婢,随他人为盗。……欲令部曲奴婢主作首以否?”答曰:“盗者首出元谋。若元谋不行,即以临时专进止为首。今奴婢之主,即非元谋,又非行色。但以处分奴婢,随盗求财,奴婢之此行,由主处分。今所问者,乃是他人元谋,主虽驱使家人,不可同于盗者。元谋既自有首,其主即为从论。”(贼盗五十,共盗并赃论条疏)(6)依斗讼律,殴皇家亲,殴佐职,殴长官父母,及殴亲长,皆重于殴凡人之罪。(斗讼十四,皇家袒免以上亲条,十一殴制使府主县令条,十三殴府主县令父母条,及二十四殴伤妻妾以下各条。)问曰:“皇家袒免亲,或为佐职官,或为本属府主刺史县令之祖父母父母妻子,或是己之所亲。若有犯者,合递加以否?”答曰:“皇家亲属,为尊主之敬,故异余人,长官佐职,为敬所部。尊敬之处,理各不同。律无递加之文,法止各从重断,若己之亲,各准尊卑服数为罪,不在皇亲及本属加例。”(斗讼十四,皇家袒免以上亲条)以上数例,可见一斑,余不缕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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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轻刑慎杀 唐律刑狱之制,最轻刑慎杀。盖杖不过二百,流不过三千里,役不过四年。(名例二十九,犯罪已发条)死刑不出绞斩,(名例五,死刑二条。又五品以上官,听其自尽于家,见断狱三十一,断罪应绞而斩条。)缘死限于父子。(贼盗一,谋反大逆条)且笞杖精细有定制,背臀分受有成法。(断狱十四,决罚不如法条)捶人滥施大杖,及徒流稽留不送者,皆犯刑章。(断狱十五,监临以杖捶人条及二十四,徒流送配稽留条)而秋分以前,立春以后,正月五月九月及十直日,(即一日、八日、十四、十五、十八、二十三、二十四、二十八、二十九、三十各日)皆不得决死刑。(断狱二十八,立春后不决死刑条)盖一岁之中,行刑之日,不及八十。明肃杀之威,存哀矜之厚。后之论律者,无不盛叹唐制最得刑罚之中,有自来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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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 重农事 中国一农业国家也。故唐律中亦不乏重农色彩。名例律:犯徒应役,而众无兼丁者,加杖免居作,(名例二十七,徒应役无兼丁条)即“矜其粮饷乏绝”也。职制律:之官限满不赴,一日笞十。代到不还减二等,(职制六之官限满条)而其有田苗者,则听待收田讫发遣。(同上条疏)用意尤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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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思虑周密 唐律中表现其思虑周密精到之处甚多。如厩库律:应输课物,而辄赍财货,诣所输处,市籴充者,杖一百,(厩库二十六,输课物赍财市籴条)贼盗律:山野之物,已加功力,刈伐积聚,而辄取者各以盗论。(贼盗四十四,山野物已加功力条)杂律:参市(谓人有所卖买,在旁高下其价,以相惑乱)而规自入者,杖八十。(杂律三十三,卖买不和较固条)此刑名之细密者也。名例律:居父母丧作乐为不孝。(名例六,十恶条)疏谓:“作乐者,自作遣人等”,斗讼律:祖父母父母为人殴击,子孙即殴击之,非折伤勿论。(斗讼三十四,祖父母为人殴击条)疏称:“其有祖父母父母之尊长殴击祖父母父母,止可解救,不得殴之。”此解释之细密者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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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 推原法意 律疏解释刑名,往往推原法意,最足启发。如职制律:乘驿马辄枉道,一里杖一百。问曰:“假有人乘驿马,枉道五里,经过反复往来,便经十里,如此犯者从何科断?”答曰:“律云枉道,本虑马劳,又恐行迟,于事稽废,既有往来之里,亦计十里科论。”(职制三十八,乘驿马枉道条)斗讼律:告小事虚。而狱官因其告,检得重事及事等者,若类其事则除其罪,离其事则依诬论。问曰:“告人私有弩,狱官因告,乃检得甲。是类事以否?”答曰:“称类者,谓其刑状难辨,原情非诬。所以得除其罪。然弩之与甲,虽同禁兵,论其形样,色类全别。事非疑似,元状是诬。如此之流,不得为类。”(斗讼四十二,告小事虚条)皆良例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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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 不拘尼文字 唐律解释,既皆推原法意,故可不拘尼于文字。如名例律:犯不孝流者不得减赎。(名例十一,应议请减条)问:“居丧嫁娶,合徒三年。或恐喝或强,各合加至流罪。得入不孝流以否?”答曰:“恐喝及强,元非不孝,加至流坐,非是正刑。律责原情,据理不合。”(名例十一,应议请减条疏)又贼盗律:劫囚者流三千里,伤人者绞,杀人者皆斩。问:“父祖子孙,见被囚禁,而欲劫取,乃误杀伤子孙,合何罪?”答曰:“据律劫囚者流,伤人者绞,杀人者斩。据此律意,本为杀伤傍人。若有误杀伤被劫之囚,止得劫囚之坐。”(贼盗十,劫囚条)夫居丧嫁娶,本为不孝,(名例六,十恶条)加至流罪而不为“不孝流”。明是杀伤人,而止科劫囚之罪,其潇洒出尘之致,使人神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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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 比附论罪 唐律,出入罪可以轻重相明。(名例五十,断罪无正条)故相等者皆依类推断。厩库律:监临主守以官奴婢畜产私自借。疏称:“其车船碾硙邸店之类,有私自借,若借人及借之者,亦计庸赁,各与借奴婢畜产同。律虽无文,所犯相类。职制律:监临之官借所监临及牛马驼骡驴,车船碾硙邸店,各计庸赁,以受所监临财物论。理与借畜产不殊。故附此条,准例为坐。”(厩库十三,监主借官奴畜产条)杂律:监临主守,于所监守内奸者,加奸罪一等。居父母及夫丧,若道士女冠奸者各又加一等。妇女以凡奸论,(杂律二十八,监主于监守内奸条)疏称“女居父母丧,妇人居夫丧,及女冠尼奸者,并加奸罪二等,男子亦以凡奸论”也。(杂律二十八,监主于监守内奸条)其比附之妙者,如斗讼律:问“女君于妾,依礼无服,其有诬告,得减罪以否?”答曰:“律云,殴伤妻者,减凡人二等。若妻殴伤杀妾,与夫殴伤杀妻同。又条,诬告期亲卑幼,减所诬罪二等。其妻虽非卑幼,义与期亲卑幼同。夫若诬告妻,须减所诬罪二等。妻诬告妾,亦与夫诬告妻同。”(斗讼四十六,告缌麻卑幼条疏)盖先指出妻之于妾,等于夫之于妻,继指出诬期亲卑幼减所诬罪二等,三指出妻同期亲卑幼,终遂断妻诬妾,亦合减所诬罪二等。层层设比,无懈可击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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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 术语精密 唐律术语极精密,最足见法家头脑,如厩库律称私“驮”、“载”物,(厩库四,乘官畜私驮物条)盖谓驮者畜驮,载者车载。又分私自“贷”及自私“借”官物,(厩库十七,监主贷官物条及十八,监主以官物借人条)盖贷指消费,借措使用。擅兴律释间谍,称“间谓往来,谍为觇候”,(擅兴九,征讨告贼消息条)论私放征防人,则“还”谓还家,“离”称离镇。(擅兴十二,镇所放征人还条)诈伪律称“问案推”者,“无罪名谓之问,未有告言谓之案,已有告言谓之推”。(诈伪七,对制上书不以实条注)皆其佳例。又名例律:“指斥乘舆,情理切害,”旧律本作言理切害,今改为情。(名例六,十恶条疏)夫“情”者指斥之内容,“言”者指斥之方式。一字之差,出死入生,亦云尚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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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文字美妙 唐律文字最美妙,盖律文简洁,注疏典雅。如斗讼律疏释过失,“谓耳目所不及,假有投砖瓦,及弹射,耳不闻人声,目不见人出,而致杀伤。其思虑所不到者,谓本是幽僻之所,其处不应有人。投瓦及石,误有杀伤。或共举重物,而力所不制。或共升高险而足蹉跌,或因击禽兽而误杀伤人者,如此之类,皆为过失”。(斗讼三十八,过失杀伤人条)断狱律释疑罪:“疑谓虚实之证等,是非之理均,或事涉疑似,傍无证见,或傍有闻证,事非疑似之类。”(断狱三十四,疑罪条)卫禁律称不觉及迷误不出宫殿,谓“营造之所,院宇或别,不觉众出。或迷误失道,错向别门,非故不出”。(卫禁八,宫殿作罢不出条)数语宛转如画。世称拿破仑法典为文学绝作,法律文字,不必尽为恶劣,中西之例正同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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