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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什温,你回去以后,要住在哪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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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家那边,有朋友,不过也有仇家。也好,他们看到我的改变,会明白怎样过日子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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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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糟透了。我快要按捺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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休息时间,其他人冲进厕所,只有我和格什温留在原位。我单刀直入地问他刚才是不是在演戏,是不是故意说牧师想听的话。他用力摇头否认。我们对于他要回老家的计划起了争辩。我告诉他美国监狱里的学生回家以后对旧环境避之唯恐不及,因为怕自己陷入同样处境;其中不少人协助即将误入歧途的年轻人,分享付出惨痛代价后的过来人智慧,但同时很清楚一定要确定自己先得救,才有余力帮助他人。可是格什温坚持说自己可以抵抗诱惑,能够引导别人走上正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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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双方僵持不下,后来他问我愿不愿意留到下午,他要与母亲见面,乔纳森请人接送她,此刻正在路上。于是下午我和乔纳森到入口处迎接格什温的母亲和妹妹。其实他母亲年纪只比我大几岁,见面时生硬地打招呼,然后看似不情愿地在接待室坐下。妹妹19岁,穿着牛仔裤、红上衣,绑了头带,突如其来一阵啜泣。我赶紧坐到她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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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我不想来。”妹妹涨红的脸上挂着两行泪水,妈妈则一脸茫然盯着墙壁。我拿了面纸给女孩,问她是不是还在上学。没有。有工作吗?她还是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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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就……你知道的,到处晃……”她擤着鼻子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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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回来带大家去志愿者办公室。女志愿者很客气,蹦出一连串阿非利卡语,身上制服是军装风格,还套着战斗靴,看来跟狱警没两样。今天早上她才听说有这次和解面谈,但表示会尽力协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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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什温进来时,大家一动不动,看着他走到妈妈和妹妹中间的位置坐下。三年没见了,但他面无表情,直视前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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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拥抱吧!”社工吩咐,格什温听话地和母亲拥抱,但是动作僵硬。与妹妹拥抱之后,女孩再度啜泣。哥哥跟着情绪激动,所以没放手。母亲还是盯着墙壁,妹妹的眼泪在囚服上留下一大块水渍。格什温握着妹妹的手,妹妹手里握着面纸。志愿者开始引导对话,乔纳森在旁边间断地为我翻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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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一场情绪的乒乓球赛。原来有天晚上,母亲在非法酒馆里喝得酩酊大醉才回家,丈夫在一起,然后,她差一点拿刀捅死了自己儿子。儿子10岁就开始为非作歹,将母亲买给他上学要穿的新衣服当掉换毒品。母亲自己也有酒瘾和毒瘾,她15岁就生小孩,让她怀孕的男人连婚礼那天都是醉醺醺出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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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他都26岁了!”母亲指着他,越说越大声:“还有个8岁的女儿。女儿有危险,我们也有危险!”办公室里怒气冲天,格什温露出我从未见过的神情,阴沉、混乱、痛苦、迷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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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带男人回家,让他们毒打我的时候,你出面阻止过吗!”格什温将妹妹的手握得更紧:“你也没有保护过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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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突然意识到自己并不适合继续留在这里,所以示意乔纳森我要出去,让专业人员和他们自家人私下解决。我对格什温挤出笑容表示支持,然后窜出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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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波尔斯穆尔监狱的每时每刻都沉浸在囚犯的故事和哀痛中。后来安东尼说了自己与妻子的过去:“虽然结了婚,但我宁愿去玩橄榄球也懒得出席婚礼或其他聚会。”他不断摇头,慢慢说出更大的过错:我忙着外遇,忙着赚钱。我强暴了继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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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母亲见面后,格什温的情绪平静了,也吐露心声。“我觉得,怎么说呢?很矛盾。我知道我母亲也是受害者,还有我想见见妹妹,她很在乎我,但是我伤害到了她。我知道自己的行为、自己犯的罪会起涟漪。”我听了一惊,这是修复式正义用于说明的词汇,看样子活动内容已经渗入他们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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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贝兹,我还是很生气。而且我不懂,为什么不准我做那些事情?后来我终于想通了,原来终究是我自己的问题——我想要一个爸爸,我很嫉妒那些幸福美满的家庭。因为我有什么?什么都没有。只有毒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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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几天活动结束以后,下午我也会到咖啡店坐坐,有机会就问乔纳森的心路历程,为何他把生命贡献给了修复式正义的领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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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开普敦郊外的酒乡地区帕阿尔镇(Paarl)长大,祖父的农地在种族隔离时代被强制征收,乔纳森小时候只有在教会里见得到白人。教会规矩严谨,但始终不愿承认种族隔离政策违背道德良知。大人教他要尊敬白人。“那时假如有个白人对我微笑,我会以为是上帝通过他来赐福。”他自己大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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乔纳森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候,邻居也怀孕了——生父居然是同一个。之后爸爸又与管家有染,最后抛下妻子和七个小孩远走高飞。他才十年级就得去工厂赚钱养母亲,而且乔纳森发现,自己和父亲其实一个样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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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喜欢女人,爱逗她们,和她们腻在一块儿。为了这个目的,我需要钱。”所以乔纳森使尽手段,比如盗刷信用卡、当扒手,或抢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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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来当然就被抓了。我妈到警局的时候说:‘孩子,我会为你祷告。’有个表哥也来了,还带了《圣经》,我差点儿往他脸上吐口水。那时候我没办法接受宗教信仰。”乔纳森被判六年徒刑,送进波尔斯穆尔监狱的最高戒护牢房,因为有色人种区只剩那边有床位。服刑期间,他学会了英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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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于表现良好,1990年就假释出狱,当天有位女士在大门口等待,是那段时间乔纳森唯一有联络的对象。两人从小认识,她叫做珍妮。“珍妮说,那天有两件事要做。”他笑得很开心,感觉是美好回忆:“第一是因为我母亲每天早上都为我祷告,所以她要我也照做。第二,她要带我去见我父亲。我听了以后说,‘珍妮,你疯了吗!’那时候我对我爸恨之入骨,因为他根本没回家看过我。我是真的恨他,但结果我被珍妮说服,去了我爸家。才刚进去,一个五岁大的小男孩跑过来,搂着我脖子叫大哥。31岁的我抱着他,牵着我爸的手。虽然我不知道,但其实那就是我对修复式正义的第一次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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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家见见我太太!”有一天我走进监狱后,听到乔纳森这么嚷嚷。珍妮擦了粉红色唇膏,穿着时髦的黑白套装,乌黑秀发扎成利落的马尾。珍妮的正式头衔是克莱顿牧师,她的职业和丈夫一样,而且就在隔壁女子监狱开同样的工作坊。乔纳森将两人交往过程交代得巨细靡遗,他还年少轻狂、风流倜傥的时候就认识珍妮。“我在我女友家遇见她,一直对她抛媚眼,但是她不为所动。幸好我们还是变成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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