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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送到这里的人是罪犯,并不是什么可悲的受害者。而我亲耳听见身边游客也这么对孩子解释,他们看着鞭子和铁链说:“因为这些犯人都很坏,所以是活该。”时至今日,我们不也这么说吗?都是坏人,都应该关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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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题是,这些所谓的“坏人”究竟是怎样的人?奥兹国历史上这一群恶名昭彰的罪犯,其实很可能只是没钱买东西吃而偷了一条面包。18世纪时这样的小罪就有可能处以流放之刑——英文里面“流放”(banishment)和“消失”(vanishment)发音如此接近恐怕其来有自。以送到澳大利亚的罪犯而言,其中有83%平均年纪才26岁,罪名都是侵犯财物,而且绝大多数识字,有专长,完全符合劳动市场的需求,根本不像一般人以为的罪犯。只不过当他们被冠上罪犯的头衔,忽然间社会大众就觉得可以忽视、接受这些人受苦并沦为奴隶了。这种心态直至现代一样成立,只要被贴上“囚犯”“前科”“坐牢”这些标志,就代表无可救药,过得多惨都不值得同情。而且罪名也不再重要,从吸大麻到屠杀都叫做犯罪。事实上罪行的定义也常常模糊不清,例如“性犯罪”可能是最严重的强奸,也可能是在酒吧里面以不够合乎礼仪的方式触碰女性身体,而“暴力犯罪”可以是恫吓,也可以是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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罪犯、违法者等等词汇都是方便的标签,贴上去以后那个人就被困在最恶劣的形象里,永远出不来;也就因为污名化力量太大,对于犯罪和刑罚的语言使用必须非常谨慎。澳大利亚在近十年才开始为早期移民平反,以前在族谱里面找到犯人是耻辱,现在却成了荣耀,而且有11个与已决犯相关的场所被列入本地世界遗产。但这不是理所当然吗?据统计,澳大利亚每10人就有1人是罪犯的后代子孙,国家靠曾经住在监狱里的人建立。如今大家发现无法改变历史,就将历史变成商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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奥兹国和美国在这个趋势上像是分隔世界两端的孪生兄弟。千禧年才刚开始,已经有560万美国人坐过牢,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在年满23岁前就遭到过逮捕,超过一亿的美国公民有前科记录,一些大都会区的年轻非裔公民前科比例高达80%。这种数字不就是当年流放地的翻版吗?国家熟练地制造大量标签,最后每个人都要与它沾上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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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趟也是在澳大利亚的最后一趟行程,监狱的名字很有趣,叫做“金合欢”[6](Acacia),感觉应该是作家寻找灵感的度假胜地,但事实上是信佳集团营运的机构之一。金合欢监狱很快就要成为澳大利亚第一,目前里面有1387名囚犯,就算以美国标准来说也算多。虽然是最后一个参观目的,但布莱恩得开车载我风尘仆仆穿越天鹅谷(Swan Valley),而一般观光客来这里多半是为了品酒。回想起来,无论泰国、乌干达,还是巴西,通往炼狱的道路总是景色秀丽。路旁也有些警告标语:慎防森林火灾!西澳大利亚采用颜色分级标示火灾风险,我想起“9·11”事件以后,美国也有了类似制度,只不过对象是恐怖份子。几乎所有新闻频道都会看见从橘色到红色的“威胁等级”,观众内心的焦虑一刻也放不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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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子转弯驶近瓦卢农场(Warloo Farm),羊群游荡在金色田园上,接着忽然看见刮刀铁丝网,以及铁皮屋顶、混凝土砖组合而成的建筑物。与先前两所信佳集团经营的先进机构相比,金合欢看起来十足是传统监狱,甚至令我想起了故乡的奥蒂斯维尔。在访客中心,我看见以铁钉锁在地面的桌子,旁边有电话亭,穿着绿色制服的囚犯拿扫帚正在扫地。监狱里面设有栅栏包围的体育馆,牢房建材是混凝土和铁皮。这里的分区名称很有趣,有“布朗克斯”“布鲁克林”以及“皇后”。在布朗克斯区,我看到几十个身上有刺青的男子,有的抽烟,有的做伏地挺身。之后我们进入附设工厂,里面是完整的生产线,几百人每天领9美元薪资,工作内容是组装床架、壁炉、汽车零件等等。还有养鸡场和温室,穿上消毒鞋子以后我忍着肥料气味进去,看到一列列菠菜和芝麻菜。金合欢监狱里面所有劳动都要详细记录,转换为货币价值,而且注重组织效率和技能训练,囚犯可以在过程中得到专业证照,之后直接进入相关企业就职。我不停转着脑袋评量眼前所见,不得不承认生产力很高,而且有薪资又有职业训练,比起虚掷光阴绝对来得好。可是金合欢监狱就是一个囚禁工人的地方,它的存在证明了监禁和商业之间的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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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我腰带上有一个“紧急按钮”。进入时一位德裔警卫为我做安检,然后将腰带给我,他说只要觉得有状况就按,会立刻有人过来协助。这倒是新鲜。这里一些看起来先进的小细节也挺不错,比方说随处可见的原住民艺术,有许多蛇、蜥蜴和月亮的图案,都是由囚犯或学生志愿者所设计。当然,砍了树木来盖楼,再将外头的街道以树为名是有点讽刺,但那份心意也值得赞许了。监狱的生活机能和一般宿舍差不多,每区都有厨房和公共空间给几头“小崽子”(此处对囚犯的昵称)合用——比较明显透露监狱气息的是卧室房门都加装铁栅,每天入夜后上锁。进入的主单元(self-cave units)的道路采用电子锁设计,甚至设计了指纹登入的系统,能彼此通讯、查看账户明细和安排行事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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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棵错节盘根的老树底下是留给原住民囚犯的“言圈”(yarning circle),对他们而言就好比是议会厅一样的集会场所。其他的巧思和活动包括家庭日、绿化环境的园艺造景、生态墙、自然光疗法、修复式正义周、慈善健行等等。外头停着起重机,因为还要增建教育中心和表演空间,之后会有更多文艺项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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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希望能安排摇滚歌剧,还有表演工作坊或圆形剧场。”金合欢监狱的教育主任布兰特非常有干劲,这次参观就由他和执勤的心理师陪同;心理师是女性,前臂有时髦刺青,她和布兰特穿着剪裁利落的信佳集团制服,条纹纽扣衫加上一个粉红丝带别针,两个人看来都才30岁出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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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餐时间,桌面光滑干净,有蔬菜卷和信佳集团自己的饮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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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新是就职时的工作描述之一。”布兰特递了一盘无籽西瓜过来:“来信佳工作之前,我在公立医院上班,那里繁文缛节太多,我没什么贡献。到这里以后,我才终于觉得自己真的在做事。现在有很多政府单位或文艺团体来谈合作。我每天都很兴奋,有好多计划要进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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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我就亲眼见识了他口中的好多计划。在教室大楼里面来了16位教育部门的人员,通过他们我了解到这里提供多少课程,从商业会计证照到开矿,还有大学程度的远距离教学课程,甚至配置了原住民文化教室,里面主要以口耳传授,而不是传统的纸笔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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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所见到的教育部门人员多半和布兰特一样年轻有活力,年纪比起在其他地方的监狱所见到的都来得小。上台和他们说话时,我先介绍了自己负责的“监狱直升班”,他们发问时切入点非常精准,例如囚犯获释之后大学入学率有多少?我回答大约三分之一。学院方面是否担心招收被视为犯人的学生将影响学校声誉?对原住民学生有没有提供特殊场地?我说,纽约那边的原住民学生比例很低,与你们的原住民一样过度监禁,有冤屈的社群的是非裔和拉丁裔。他们听了张大眼睛猛点头,感觉得出对这个领域充满热情;后来请了四位“金合欢”的囚犯参与讨论,气氛更加热烈了。囚犯表示他们对于监狱未来走向期望很高,四人教育背景非常类似,或者因为无聊,或者因为经济因素,他们很早便辍学,也很后悔当初的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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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这里也没什么用,”其中一人说,“如果有学校就不用一直浪费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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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本很想进修社会学或心理学,结果居然不合法。”另一人开口。布兰特和布莱恩向我解释,原来在澳大利亚有犯罪记录的人就不能接触特定的学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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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逻辑太奇怪了吧?”我脱口而出,“尤其心理学?亲身走过一遭的人,不是最适合协助受到刑事司法系统影响的人吗?”我跟他们说起我认识在监狱机构任教的同业,很多曾进过监狱,现在却拿到了硕士甚至博士学位,接着又说到马丁,他是“监狱直升班”里面拿到法学院预科资格的学生,进法学院看来不是问题,但因为22岁就留下重案记录,所以大概无法取得律师资格。其实有过切身体验的人去担任辩护律师,对于司法体系应该最有帮助才对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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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也好想去上你的课。”囚犯们唉声叹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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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也很希望可以在这边上课。”我回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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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就上啊?”布兰特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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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挺简单的。我获得许可,预计隔周回到金合欢监狱开一天的自传写作工作坊,也是深入了解这里并为囚犯们作些贡献的最佳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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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去的时候,布莱恩和我将附有紧急按钮的腰带交回去。我不免心想,若说“有状况”,其实一整天下来倒也不少,但那跟我个人的人身安全可没有关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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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贝兹,你也看见了,情势很微妙。”布莱恩回想起我们最早的话题:“我绝对是世界上最厌恶监狱民营化的人之一,但眼前的现实是民营才有人监督,公立反而没有。你也看到他们提供的东西有多少。我自己坐牢的时候什么课程计划都碰过,每一个我都去,因为全部加起来也没多少啊。在民营监狱里面,至少有人要负责想出新点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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进了监狱,失去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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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下周课程做准备时,朋友克雷格好心替我搜集一些澳大利亚民营监狱的资料,结果很多内幕使我对民营化议题越来越摇摆不定,尤其如果将拘留所也考虑进来就更为难了。由于澳大利亚有非常严格的强制拘留法令,所以拘留所始终人满为患。拘留所全部民营,主要有两家企业,其一自然是信佳,合约收益已经超过7.56亿美元;而另外一间是杰富仕(G4S),他们主力在英国和丹麦,名字总让我以为是导弹工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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杰富仕有因为业务过失险些让人致命以及滥用单人禁闭的记录。2007年,该企业雇用的司机无视运输车后方遭拘留者的哭喊,因车厢内部过度闷热导致囚犯严重脱水,其中一人为求生存不得已喝下自己的尿液,后来杰富仕因不人道处置必须赔偿50万美元,但受害5人中有3人已被遣返。至于信佳也有问题需要处理,员工透过工会针对待遇和工作环境问题提出诉讼,同时近年来他们名下的收容所有多起暴动、火警、自杀抗议,全国累计起来损失已有数百万元,被拘留者自残的案例也比之前高出12倍,政府派员调查后发现问题在于拥挤、员工训练不足或错误、危机处理计划不完善、拘留人数超过限度时未及时增加员工。其中一所拘留所出现收容安置的问题,另一个内陆拘留所则在2002年因多次暴动和饥饿而起的罢工而关闭。西澳大利亚地方之前负责监狱监督业务的官员坦承:“这些全球企业在特定领域上的权力比政府还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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