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702865652
1702865653
阮元的通知是非常严肃的事情。清朝司法审判，一遵《大清律例》，郭梁氏案亦然。《大清律例》是一部极其严密完备的法典，其中的《名例律》之下有专门针对外国人的“化外人有犯”条，规定：“凡化外人犯罪者，并依律拟断。”意思是说外国人在中国领土之内犯法的话，依照中国的法律加以审判。另外，《大清律例》中的《刑律·人命》之下有“斗殴及故杀人”条，其中规定：“凡斗殴杀人者，不问手足、他物、金刃，并绞监候；故杀者，斩监候。”因为广州当时是对西洋通商的唯一港口，各国水手上岸后嫖娼酗酒辈所在多有，与华民发生口角甚至斗殴之事也屡见不鲜，故涉外司法一层尤显重要。乾隆八年（1743年），两广总督策楞对此有一个奏报，得到了乾隆皇帝允准，即日后中国人和外国人有谋杀、故意斗殴等案件，如果外国人应判绞刑的话，由广州的知县上报督抚复核，案情允当的话，由地方官和该外国人的头目一起，将犯人依法办理，同时上奏朝廷并将供词报备刑部（图7.2）。
1702865654
1702865655
1702865656
1702865657
1702865658
图7.2 道光三年即1823年刻《大清律例重订统纂集成》，日本东京大学东洋文化研究所图书室藏本。《大清律例》在操作层面上允许地方翻印发售，所以各地名目繁多，但核心部分都是朝廷所颁的律例。
1702865659
1702865660
这个奏折具体是什么意思呢？清代基层出现的死刑案件，都要由地方官层层上报到本省督抚，再报中央刑部复核审转，最终由皇帝裁定后，方可行刑，但这个主要是针对中国国民。对于外国人，自1743年策楞的奏折获准以后，广州地方官从知县到总督，复核案情以后，即可在当地行刑，不需要等待北京刑部和皇帝的意见。三年以后，两广总督驻扎地从肇庆移驻广州新城，而番禺县知县、广州府知府、广东布政使（藩司）、广东按察使（臬司）、广东巡抚等官员，早就都驻扎在广州老城，这意味着自1746年以后广州城周围这个地方从知县到总督一干大小官员，公文流转速度加快，死刑复核审转也很快。这种因为空间距离而造成的高效率，对涉案外国人而言，等于是在短时间内可能被中国官府就地正法。有关就地正法，此处也多说一两句：今天我们从清宫电视剧中看到的动不动就把人押到法场准备午时三刻头点地的场景，是不符历史实情的。清朝时期先行就地正法然后奏闻朝廷之事，泛滥于咸丰三年即1853年，这是朝廷为了对付太平军起义而采取的对下放权的极端措施，太平天国被镇压以后仍旧存在这种现象，但各省一般的死刑复核审转仍旧是很慎重的事情，唯遇到叛乱造反等情况依旧采取太平军时期的策略，例如1907年秋瑾被杀就是如此。秋瑾于7月13日被捕，15日即在绍兴古轩亭口惨遭处斩，实际上属于1853年以来就地正法乱象的一部分。
1702865661
1702865662
美国人来华贸易的时候，中国涉外司法审判体系已经相当成熟，而且也有外国人被中国官府在广州处以绞刑的先例。1784年，就在第一艘美国赴华贸易的商船“中国皇后”号泊在广州港口之时，一艘英船“休斯夫人”号（Lady Hughes）上的一个水手为一艘过往商船鸣放礼炮，结果炮弹不幸击中了一艘中国驳船，造成两名中国人身亡。粤省官员要求英方交出该炮手予以惩办。英国一开始不想交人，待广州开始采取停止对英贸易的手段以后，该炮手被交给了广州方面。中方审理后判定该炮手有罪，随即在广州对之处以绞刑。
1702865663
1702865664
在实际操作层面，粤省当局对涉外命案中的中国国民也差不多同样施行这种就地正法的策略。1817年5月26日晚，一艘同样是来自美国巴尔的摩的暗中做鸦片贸易的船“瓦巴什”号（Wabash）停泊在澳门之时，遭到一群中国海盗的袭击。海盗们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杀死了船上的大副和一名水手，抢去了数千银圆、35箱鸦片和很多其他物品。2名美国船员在跳海游往岸边的过程中溺亡，二副在袭击中负了重伤，两天后不治身亡。美国驻广州领事威里各迅速向中方提出抗议，要求惩办凶手，但他十分谨慎地没有提到有鸦片烟被抢劫。广州府不到一个月就抓获了这伙海盗，缴获了若干箱鸦片。经过一周的审讯后，6月13日，在包括两名美国人在内的很多外国人到场的情况下，5名主犯被在广州刑场砍头，其余从犯被流配四千里之外。但在这个案件中，粤省官员对从海盗手里缴获的美船载来的鸦片烟表示震惊和非常失望，这让美国商人们一时颜面上很不好看，尽力把这个案子压了下去，所以此案并没有后续的理赔之事。而中国法律的公平公正，以及砍头行刑的血腥残忍，也给美国方面留下了深刻印象。
1702865665
1702865666
在此背景下，1821年美国船上的涉事水手面对的，也是广州城的绞刑架，而且可能是很快就被绞死；而美国船东船长们担忧的，还有万一从土耳其运来的鸦片烟被中国查出来之后颜面尽失的窘境。
1702865667
1702865668
由中国审判：美国方面的决定
1702865669
1702865670
9月28日，考普兰德船长组织了一个委员会，包括5名在粤美商、5名押货员和5名船长，讨论如何办理此案。威里各决定自己不参加这个委员会，以免自己的领事地位造成委员会决议上的困难。经过了漫长的讨论之后，委员会最终决定应该由中国官员举行一场针对泰拉诺瓦的公开审理，所有证据都要过堂和公正审理，这意味着美方没有朝着治外法权方向靠拢。同时，根据1807年中国官员审判英籍水手爱德华·希恩（Edward Sheen）一案时英国官员到场的前例，要求美国人至时也应该和中国人一样允许到场观看庭审（1807年一群醉酒的英国水手和一群中国人斗殴过程中，英国人失手打死了一名中国人，英方最后交出希恩作为凶手，审判后希恩被免于绞刑，判罚赔偿死者家属白银12两4分2厘）。威里各把这个决定告诉十三行行商，行商复转递粤省官员，后者决定在“艾米丽”号上就地开庭审理。
1702865671
1702865672
威里各要求中方在庭审的时候留一个位子给他，同时要求让英国牧师马礼逊（Robert Morrison，1782—1834）担任庭审翻译。马礼逊是英国的新教伦敦传道会（London Missionary Society）于1807年派遣来华的，是第一位抵达中国的基督教新教传教士，当年英国东印度公司拒绝继续提供给传教士免费船票到印度和中国，所以马礼逊还是取道美国，获得美国商人的赞助后乘船到广州，美国国务卿还写有一封亲笔信把他介绍给当时的美国驻广州领事；抵达广州后，马礼逊先在美国洋行中居住了一年多，之后才开始任职于英国东印度公司。他学习中文非常勤勉，自1815年以来开始在澳门印刷发行自己编纂的《华英字典》（A Dictionary of the Chinese Language），马礼逊本人也成为欧洲汉学先驱。美国方面当时几乎没有人能用汉语跟中国人对话，跟中国进行贸易的时候主要靠伍秉鉴等行商或者广州城的通事们的蹩脚英文来对付，所以在打官司这种严肃的司法程序上请求精通汉语的马礼逊帮忙是意料中事。
1702865673
1702865674
美方的这两项要求都遭到了中方的严词拒绝，因为马礼逊是英国人，不能参与中美两国间的事情，而且除了中国官员之外任何人都不可以坐到公堂之上。在这种情况下，威里各本人决定不参加庭审。而美方的委员会认为，中方已经按照美方的要求公允地同意开庭审理，所以无论中国对美国领事所提的两个要求的拒绝是多么让人沮丧，庭审还是应该如期于10月6日举行。
1702865675
1702865676
汪知县的公堂：“艾米丽”号上的庭审
1702865677
1702865678
10月6日早上8点，番禺知县汪云任乘船，在几艘兵船的护卫之下，一起驶向“艾米丽”号。考普兰德船长和翻译蔡懋一起登上汪知县的船表示欢迎。登船之后，随着知县而来的八家行商们要求考普兰德将泰拉诺瓦送到知县的船上来，并声明这是中国司法程序，知县要看一看他。其实这一道程序就是所谓的验明正身，或者说验明正犯。考普兰德犹豫了起来，担心中方会顺势把泰拉诺瓦带走并自行处置。此时伍秉鉴担保说这道手续完成后泰拉诺瓦仍旧会被允许带回美船，考普兰德才同意了。中方又提出要给泰拉诺瓦戴上铁铐，考普兰德反对，说在美国司法审判期间并没有人会被如此对待，而且庭审即将在美国船只上举行，暂时应该以美国嫌疑人视之，如果庭审后判明其有罪，则任由中方带走处置。对此中方表示同意。泰拉诺瓦本人也保证自己的行为会谦恭得体。就这样，泰拉诺瓦被带到汪知县的船上，由知县和船长共同验明正身后返回了“艾米丽”号。
1702865679
1702865680
知县随后登上“艾米丽”号，其下属官吏也纷纷登船，与随行的八家行商以及目击证人们一起，排列整齐。据美方嗣后的描述，登船观看的中国人足有千人之多，“艾米丽”号也被中国兵船包围着，而船上的美国人只有40余人，其余的美国船只被中国刻意支开，这种描述的背后多少传递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之意。知县大人坐定以后，翻译递交给知县一个由15名在广州最具声誉的美国商人组成的美方委员会的名单，并解释清楚谁还没有抵达。审理开始后，知县先叫洋船担保商黎光远以及翻译蔡懋，二人出列后跪在知县面前，而后知县叫出船长，确定担保人和翻译的身份。然后，泰拉诺瓦被带到知县面前的一张桌子旁边，上面摆着从郭梁氏船内发现的掉了把手的瓦坛子以及郭梁氏生前所戴的笠帽，泰拉诺瓦确认瓦坛的确是船上所有，并说当时是安全递给了郭梁氏要买1钱的水果。
1702865681
1702865682
泰拉诺瓦为自己辩解了不少，但汪知县并没有耐心听。伍秉鉴和蔡懋所翻译的泰拉诺瓦的陈述，不足总体的一半，因为常常是他们刚刚开口没翻译几句，就被知县打断，禁止他们继续翻译。于是，泰拉诺瓦的自辩几乎是没有中国听众的，知县甚至有些不耐烦。泰拉诺瓦本人的悲剧，应该说从这一刻已经注定了。
1702865683
1702865684
随后知县叫上来中方目击证人：郭梁氏的丈夫、陈黎氏和两个大约7到12岁之间的孩子，他们也都跪在了知县面前，不敢抬头。知县让陈黎氏抬起头来，看看哪个水手是凶手，而实际上她只能看到泰拉诺瓦一个人，而翻译蔡懋也用手指指向泰拉诺瓦，让陈黎氏认明此人即凶手。陈黎氏做了很长的陈词，其中不断得到年长一些的孩子的提示，这个孩子可能是死者之女。泰拉诺瓦想通过蔡懋提出抗议，但没有得到知县允许，于是蔡懋开始翻译陈黎氏的陈词。鉴于陈黎氏的英文水平在蔡懋和伍秉鉴之上，美方希望能让陈黎氏自己用英文陈述，但陈黎氏刚用英文起了个头，就被知县打断了。知县让伍秉鉴做了一下粗略的翻译，美国人从中知道了陈黎氏说她见到了“艾米丽”号上扔下了一个瓦坛子，击中了郭梁氏头部，后者落水后再也没有浮出来，并且指认泰拉诺瓦为扔下坛子的人。
1702865685
1702865686
就陈黎氏的证言，考普兰德船长指出，在案发当天下午的时候以及次日，陈黎氏曾经告诉过他和其余四个美国船长说，她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因为当时她的小船在“艾米丽”号的另一侧，她也正在她的船中，是听到了郭亚斗的哭喊以后赶过来看看发生了什么，但只看到了郭梁氏在河里漂着的笠帽。郭梁氏的丈夫郭苏娣闻声赶来以后，捞起了笠帽，当时笠帽是好好的，然后他拿起了船上的一个完完整整的瓦坛子，用力刺穿了郭梁氏的笠帽。美国人提出的这个反驳和陈黎氏刚刚陈述的完全不同，其中描绘的是郭苏娣伪造犯罪现场，嫁祸泰拉诺瓦。
1702865687
1702865688
既然美国人提出了完全不同的说法，知县就找来刑具，丢在陈黎氏面前，陈黎氏面不改色，坚称自己刚才说的都是真的，郭梁氏就是被泰拉诺瓦扔下的瓦坛子砸中后落水身亡的。接下来是一个孩子陈述证词，但是完全没有翻译给美国人听，美国人也认为这个孩子当时在另一艘船上，不可能看到什么东西（图7.3）。
1702865689
1702865690
1702865691
1702865692
1702865693
图7.3 1804年一名英国人所绘中国地方官审判一名妓女的场景。出自Views of 18th Century China: Costumes, History, Customs. New York: Portland House, 1988。
1702865694
1702865695
这之后，知县总结说，目击证人们的证词完全符合他勘验尸身时候的判断，证人、证物确凿，泰拉诺瓦就是凶手，当由中方带走并按律惩处。说完，知县起身就要离开。美国人不依，认为诸多疑点尚未解开，美方的驳斥也未获得中方事前保证的有效回应。郭梁氏之死有多种可能，有关她头上的伤口也有多种可能：她可能是不慎跌在了船上什么突起物上，例如船尾的铁钉上、船舷上，或者像很多人认为的那样是她丈夫为了勒索美国人钱财而下手做下的伤口。因此，美国人通过伍秉鉴表达了自己的立场：
1702865696
1702865697
有鉴于此，我们不能交出当事人（指泰拉诺瓦）令其接受你们的法律的惩罚。根据我们的法律，在嫌疑人被明确定罪之前，都被视为无罪之人。我们已经做了探明真相的努力，但是我们并不满意。如果他是有罪的，证明他有罪然后我们将把他送到你们的城门口。我们有一个目击证人看到了当事人将瓦坛子递到了船上（指郭梁氏的小船），这名证人也看到了那名妇女在距离我们的船只很远的地方落入水中。应该听听他怎么说。如果你们只听信你们的证人的陈词，我们不能满意。我们在你们的法律之下，请施行那些法律。我们不会抵抗你们；通过一个公正无私的审理证明他有罪（正如你们所答应的那样），然后我们就会把他送给你们。如果他不能被证明有罪，而你们又拒绝听取我们的证据的话，你们必须把他从我们的船上带走。我们将把船停在这里；不应也不会有任何抵制你们的行动。他的命运由你们决定。
1702865698
1702865699
汪知县看到美国人情绪有些冲动，就又坐了下来，看上去要听取美方证人的陈词。可是这个证人刚说了一会儿，知县就打断了蔡懋的翻译，又站起来，说天意昭昭，若错判成冤，上苍绝不会放过他，而他心如明镜，知道泰拉诺瓦就是凶手，应该送交中国惩罚。说完这些话，知县大人就下了“艾米丽”号，回到了自己的船上，留下行商和翻译与美国人商量具体如何遵照他的意思办理此事。
1702865700
1702865701
在这样一种尴尬的局面下，美方对伍秉鉴表达了一种复杂的立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