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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34 格林和杜威的评论清楚地表明,尽管自由理想主义者致力于尽可能多地维护个人自由,但他们认为个人最重要的是社会存在。正是这种观点将他们引向了黑格尔,他显然对这一传统中几乎所有早期思想家产生了重要影响。当然,黑格尔对社会有一种有机的看法,尽管他也非常关心个人权利。正如他在《权利哲学》中明确阐述的,他认为个人自由和社会团结并不相互矛盾,而是可以结合在一起,从而形成一个充满活力的政体。17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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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36 一些自由理想主义者——霍布豪斯和霍布森最为突出——与黑格尔一致认为,有可能设计出一个允许其公民最大限度地利用个人权利的有机社会。但是,这种对立体的结合是不可能的。自由主义和自由理想主义以矛盾的方式看待个人与社会之间的关系。任何致力于促进社会团结的国家都必须对自由或权利施加重大限制。这并不是说权利在自由理想主义中没有地位,而是说如果社会要促进公民之间的相互依赖和合作,而不是旨在使个人效用最大化的利己行为,就必须以重要的方式对权利加以限制。17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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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38 考虑到社会在自由理想主义思想中的首要地位,再加上19世纪下半叶欧洲民族主义情绪的高涨,爱国主义在许多自由理想主义者的著作中占有突出地位也就不足为奇了。他们把爱国主义视为一种善的力量,一种高度有效的团结手段。比如,博赞基特宣称爱国主义是“一种巨大的自然力量,一种神奇的咒语”,它源于“家庭和亲缘——血缘纽带”,而格林则颂扬两位当代英国学者所说的“世界民族主义”。176对于格林而言,“对人类的爱……需要具体化,以便获得任何驾驭生活和行动的能力”17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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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40 E. H.卡尔坚持认为,自由理想主义者对民族主义持乐观态度的一个原因是当时没有多少国家,所以它们“还没有明显地相互排挤”178。虽然卡尔可能是正确的,但民族主义也受到广泛的赞许,因为它被认为体现了人民主权,而人民主权与民主紧密联系在一起。179在世纪之交,它在推翻欧洲各地的王朝统治者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杜威坚定地致力于“将教育国有化”,他写道:“民族国家的建立代之以情感和目标的统一,在广泛地区的自由交往,取代了早期的地方孤立、猜疑、嫉妒和仇恨。它迫使人们脱离狭隘的地方主义,成为一个更大的社会单位的成员,并建立了对一个附属于狭隘和自私利益的国家的忠诚。”18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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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42 随着时间的推移,而且确实是在第一次世界大战后,自由理想主义者越来越意识到民族主义的黑暗面。1916年,杜威将“民族主义好的一面”与“邪恶的一面”作了对比。两年后,齐默恩用“真实和虚假的民族主义”作为一本关于促进国际和平的著作中一章的标题。181尽管如此,自由理想主义者仍然将民族主义视为一种积极的力量加以平衡。例如,在同一本书中,齐默恩写道:“正确地理解和珍视民族主义是一种伟大的振奋人心并赋予生命的力量,是一座反抗沙文主义和唯物主义的堡垒——反抗所有扰乱和贬低现代人思想和灵魂的不文明的非个人力量。”182考虑到自由理想主义对社会的有机性概念界定,它与民族主义完全吻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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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44 政治自由主义者特别是权宜自由主义者与自由理想主义者存在的一点共识是,他们对于一个过于强大的国家的恐惧。黑格尔崇尚国家,称之为“具体自由的现实”183。正如我们将在下一章中看到的,国家在民族主义中也发挥着核心作用。考虑到自由理想主义与黑格尔和民族主义的紧密联系,人们会认为自由理想主义者倾向于一个强大国家,它有足够的实力为了共同利益而干预公民社会。事实上,他们只是不情愿地接受一个强国家的概念,往往担心一个权力过大的国家会带来严重问题。这是自由理想主义者不完全接受黑格尔学说的原因之一。184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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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46 为什么自由理想主义者是理想主义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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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48 自由理想主义世界观中所蕴含的理想主义,反映在政治是对道德良善的追求这一根深蒂固的信念之中。在理想主义者看来,重要的是“人的道德进步”,而不是追求幸福最大化的功利主义目标。185格林轻蔑地将功利主义描述为“享乐主义的宿命论”186。他在开始关于政治义务的著名系列讲座时说道:“我的目的是考虑法律或者国家所推行的一套权利和义务制度所服务的道德功能或目标,并以此来发现遵守法律的真正理由或正当理由。”18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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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50 其他自由理想主义者都赞同格林对道德的强调,尽管没有人能确切地说明“道德理想”是什么样的,也没有人能说明“人的完善”所涉及的是什么。188也许最好的答案是伦纳德·特里劳尼·霍布豪斯所说的,“理想社会被视为一个整体,因其各部分的和谐生长而生存和繁荣,每一部分都是按照自己的路线和本性去发展,从而倾向于在总体上促进其他部分的发展”189。但是,这对于未来的政治生活仍是一个相当模糊的处方。因此,毫不奇怪,格林承认他无法确定人类的完善状态是什么样的:“但是,同时……我们不可能说出人的完善是什么,这种想法促成了道德生活,也许在其实际达成过程中,我们可以辨别出某些条件,如果要满足这个想法,它就必须实现。”19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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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52 自由理想主义者也根深蒂固地认为,理性是实现道德上的善的关键工具。功利主义者也偏好理性,但存在微妙差异。功利主义者往往是精英主义者,从某种意义上说,他们对统治精英的智力有很大的信心,这些统治精英主要负责设计功利主义事业中处于核心地位的讨价还价。自由理想主义者似乎更相信普通人以明智的方式运用其批判能力的能力。正如林赛(A.D.Lindsay)在介绍格林的《政治义务原则》一书时所写的那样:“格林及其理想主义追随者……对普通人的价值和尊严有一种深刻的信念。”191自由理想主义者总是民主的拥护者,而大多数功利主义者对民主的热情则更加克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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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54 关于理性如何帮助建立理想社会,最有说服力的自由理想主义者也许是杜威,他特别看重普通人的能力。他认为,如果有了适当的教育机会,“普通人将上升到社会和政治智力上难以想象的高度”192。如果这些普通人被聚集在一起,“众多彼此合作的个人智力的累积”会把社会推向更高的高度。193他谴责将暴力作为社会变革的一种工具,赞扬“智力是社会行动的一种替代方法”194。对于杜威来说,“有组织的智力”可以通过复兴追求“真正民主”的“民主理想”来解决“民主危机”。19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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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56 最后,格林及其追随者的理想主义反映在他们相信民族主义最终是一股良性力量中。即使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之后,在许多人的心目中,它都与民族主义联系在一起,理想主义的阴暗面也在很大程度上被自由理想主义者回避了。这一做法反映在默里和齐默恩的著作中,他们在两次世界大战之间致力于促进国际和平。196他们希望建立一个大国彼此合作以改善彼此命运的国际社会。民族主义在他们的叙事中是主要力量,正如齐默恩的评论所反映出的:“国际主义之路在于民族主义,没有任何国际主义的理论或理想能够帮助我们思考或在实践中起作用,除非它建立在正确理解民族情绪所占据的位置之上,并且必须始终在人类生活中占有一席之地。”197在更一般的意义上,对于齐默恩和其他自由理想主义者来说,理性的力量抑制激烈的分歧,使国际体系中的国家像社会中的个人一样,能够实现利益的自然和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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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58 因此,默里和齐默恩认为没有必要建立一个居高临下的国际联盟——超越无政府状态并通过军事力量和法律力量监督大国,他们至多认为需要一个强大的国家来阻止个人和群体之间相互残杀。相反,正如珍妮·莫尔菲尔德(Jeanne Morefield)所说,他们认为国际联盟是“人类倾向于社会凝聚力的自然延伸”198。即使不是乌托邦的话,这种观点也可以被公允地描述为理想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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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60 显然,自由理想主义在根本上不同于政治自由主义。自由理想主义者不仅本质上将人类视为社会动物,他们也不相信自然权利,而是在他们的叙事中赋予民族主义以重要地位。他们认为理性有助于促进道德进步,引导人们走向某种“理想社会”。这些信念与支撑政治自由主义的核心观念相冲突,后者是一种值得更充分批判的意识形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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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65 大幻想:自由主义之梦与国际现实 [:1702907949]
1702908766 大幻想:自由主义之梦与国际现实 第四章 自由主义大厦的裂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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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68 政治自由主义最显著的两个特点也是它的两个重大缺陷:赋予个人主义的突出地位和对不可剥夺权利的重视。正如我们所看到的,当代自由主义在很大程度上是进步自由主义的同义词,尽管权宜自由主义仍然影响着政治生活的轮廓。我在本章中对政治自由主义的批评同样适用于这两种变体,因为它们都十分突出个人主义和权利的重要性。在这一章中,我将自由主义视为一种政治意识形态。自由民主的外交政策以及更一般意义上的国际关系将留到后面几章加以讨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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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70 自由主义的第一个问题是,它错误地假定人类从根本上看是孤立的个体,但他们本质上是社会存在。这种对广泛的个人主义的承诺导致政治自由主义者淡化了民族主义——一种在世界上每个国家都有深远影响、特别强大的政治意识形态。因此,自由主义的命运与民族主义息息相关。尽管这两种主义在重要方面有所不同,但它们可以在国家内部共存。不过,当它们之间出现矛盾时,民族主义几乎总会占据上风。简言之,民族主义严重限制了自由主义的影响,包括其对自然权利的强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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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72 自由主义的第二个问题是它关于个人权利的叙事没有说服力。宣称权利是不可剥夺,以及这是“不言而喻的”——几乎每个人都应该能够认识到权利的普世性和重要性——无法令人信服。权利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影响远没有自由主义者想象的那么深远,但这并不是说权利根本不受关注。但是它们的影响是有限的,即使是在像美国这样自由主义深植于文化之中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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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74 这些缺点并不致命。它们也没有以任何有意义的方式去削弱这一主义,因为它仍然有许多重要的优点。然而,这些缺陷表明,自由主义塑造任何国家日常生活的能力都会受到限制。正如我在下一章指出的,这些限制在国际体系中甚至更加明显。在此,我将停留在民族国家内部,最后讨论这样一种可能性,即自由主义国家本质上是不可行的,因为自由主义国家内部各个派系有强烈的动机永久地控制国家,阻止敌对派系掌权。虽然这一论断不应被轻视,但成熟的自由民主国家有一些特征可以在很大程度上缓解这一问题,尽管它们并非万无一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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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76 民族主义问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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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78 自由主义最重要的缺点是其激进的个人主义。它几乎完全专注于个人及其权利,很少注意到人类出生并活动在大的集体之中这一事实,这塑造了人们的本质并要求得到他们的忠诚。从生命的开始到结束,大多数人至少部分归属于族群,这一点在自由主义的叙事中基本缺失。1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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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80 民族是最高层次的社会群体,对世界上绝大多数人都具有重要意义。民族是具有许多共同点、对群体有强烈忠诚感的人们组成的大集合。个人作为民族的成员生活,这从根本上塑造了他们的身份和行为。强调自决权并担心自身生存的民族希望拥有自己的国家。200与此同时,国家本身有充分的理由希望自己的人民组成一个民族,这使它们在将民族与国家融合在一起的过程中发挥了关键作用。因此,世界由民族国家组成毫不奇怪,这是民族主义的体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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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2908782 如果自由主义和民族主义在我们的世界中都是强大的力量,它们之间是什么关系呢?在此,我提出三点。第一,民族主义在每个国家都发挥作用,这反映我们生活在一个民族国家的世界里这一事实。然而,自由主义并非在任何地方都是强大的力量。真正的自由民主国家从未构成国际体系中的多数国家。第二,考虑到民族主义的普遍性,自由主义必须始终与民族主义共存。不可能存在一个不是民族国家的自由主义国家,因此民族主义者是其核心。换言之,自由主义在民族国家的范围内运作。第三,自由主义在与民族主义发生冲突时总是会落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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