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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60 抗议农民在城市中心的出现,向有产阶级敲响了警钟。还记得义和团暴动或南方共产党农民起义的商人们,有足够的理由对农民运动感到不安。为应对这种局面,总商会召集起了自卫商团。(83)由于警方拒绝为他们提供步枪,商会只得配发木棍,在前门安排人手站岗,保卫商业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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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62 几天之后,蔬菜市场渐渐恢复了正常,(84)群众政治的新团体——佛教僧侣,又上了街。10月5日,2000余名和尚、道士、尼姑、喇嘛和信众冒雨游行,抗议电车工人占领铁山寺(85),因为工人们之前占用了位于前门和天桥区中间的铁山寺作为子弟学校。电车工会声称寺庙处于闲置,而且还在寺内找到过烟枪和淫秽书籍。信佛的官员致信警方,要求惩罚工会领导人并将寺庙归做宗教用途。在游行前一天,和尚道士们在中山公园召开了一场新闻发布会,阐明自己的立场,并向公众分发宣传资料。游行井井有条,从报纸上的照片中我们可以看到,身着长袍的僧侣们手持旗帜和木鱼,沿着电车轨道游行,几十名车夫在一旁看着。作为反击,电车工人则在车厢上贴满了反对佛教的标语和口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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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64 通过发起一场针对佛教徒的反教权运动,工人们得到了城里其他自居现代主义和反传统观念的团体的支持。市学生联合会发布了“破除迷信宣言”,谴责僧侣“不劳而食”,还“勾结贪官污吏及当地土豪劣绅”。(86)然而,这一观点不太可能在一个佛教盛行的城市,特别是普通市民和贫民中获得支持。(87)乐善好施也为佛教徒赢得了不少朋友。22家贫民工场在一份请愿书上署名支持佛教徒的立场。(88)给佛教徒贴上有害和“不劳而食”的标签,使得电车工人在铁山寺事件中面临在佛教界外树敌的风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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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66 在佛教徒反对强占寺庙游行的两天后,电车工人又卷入了与另一群工人之间的冲突。10月7日,市工程队在前门修缮道路,暂时阻碍了电车通行,于是便触发了他们与司机、售票员的争吵和斗殴。(89)警察前来制止了争吵,但已经有数人受伤。五天之后,在同一地点附近又爆发了一场冲突,(90)于是电车工人们就离开岗位,游行至旧机关大楼的总工会办事处讨公道。(91)警察最终派人过来,把因工人停工而堵塞在那里的20辆电车开走了。在随后的处理中,两名工程队工人被开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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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68 在战胜工程队工人的过程中,电车工人利用了道路工人在总工会内部没有保障这一有利条件。市政府雇用了上百名普通工人来养护道路、清扫大街以及疏通下水道,这几百名工人被归入了三个工会。但是市政官员们在中央政府的支持下,不允许政府雇工组织工会。(92)尽管有这一不利裁定,道路工人工会还是设法保住了他们与总工会的从属关系。可是他们却没有电车工人等团体那样有完全的合法地位。电车工会在争取官方公断时,便利用了对方这一弱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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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70 电车工人此时已以其政治老练和政治独立而出名,他们在利用政党和群众政治攻击对手方面,表现出了高超的技能。“双十节”期间,在这个本应是庆祝所有团体团结平等的盛会中,电车工人成功地把关乎他们自身利益的特殊问题摆到了中心位子上。(93)10月10日,据估计有7000余人参加了紫禁城内的晨会,太和殿前搭起了讲演台,而居于主席之位的是南京政府于1929年5月派来“改正”市党政机关的右翼干部。张寅卿已经从他习惯的群众政治事件主持人的位子上被挤走了。“改正派”成功夺取了民训会的控制权,而这正是张寅卿在国民党指导的群众政治中施展拳脚的基地。(94)右翼干部们在发现总工会根深蒂固之后,决定“先从下层做起”,清洗组织。(95)这一策略以及张寅卿的局部失势,为电车工人和其他异见团体提供了把他们的要求摆在渴望建立群众基础的政客面前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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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72 (96)在平时分外安静的宫殿里,101响鸣枪致礼标志着集会的开始,紧接着升旗并朗读孙中山遗嘱。人群对孙中山像三鞠躬,然后有党和政府官员发表演说。一位从活动伊始就在场的记者形容,参与者“有不同寻常的热情,而且秩序井然”。在讲演台上露面的张明经和李汉鸣,都是亲南京派的主要成员。张明经作为主持官员,就统一和党派这一适时问题发表了演说。在指出了这是民国18年历史上首次实现“真正统一”后,他警告道:“反动派时时蠢举,仍未达到真实之和平。”正当演讲还在继续时,电车工会的人突然带着他们关于铁山寺事件的提案走向讲台,要求当场宣读。张与其他人商议了片刻,同意“付大众表决”。提案要求特别市政府将城内所有寺庙于一周内废除,改办工厂和劳工学校。原本向政府的请愿变成了最后通牒,因为如果市政当局拒绝或拖延时间,五大团体将召开一个“全市市民大会”,自动废除所有宗教场所。最后,电车工会还特别要求将铁山寺产权归其名下,任何之前抗议过工人占领寺庙的僧侣都要受到惩罚。决议虽然通过,面临的却只是巨大的骚动。结果,总工会代表担忧会造成更大的混乱,决定取消接下来的集会游行。综合表达群众团结与忠诚国民党及其运动的仪式过后,团体政治和竞争所引起的骚动便浮到了面上。电车工人的战术导致了一场华而不实的公关胜利。正如市长张荫梧事后所言,“电车工会自青白帜飞扬平市以来,迭与军警宪各界发生冲突,近且与工程队及和尚大肆斗争,已成平市极鲜明之目标”。(9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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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74 外表一致与团体政治潜在的腐蚀效应之间的另一个反差迹象是,当迟到的电话工人试图穿过菜贩队前面,以到达他们自认为的在工会的优先位置时,(98)菜贩们不肯定让路,电话工人便用棍子打他们。警方和总工会职员不得不插手阻止斗殴。市级团体和活动的领导者和指挥者们得在他们所负责的纷争不休的选区盖上一层似有正式共识的面纱。如果说大众民族主义和精英协调的传统是制造这层面纱的利器,那么阶级、地位和权力上的差异,也同样能够将其撕得粉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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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79 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 [:1703007277]
1703011480 北京的人力车夫:1920年代的市民与政治 风潮来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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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84 至1929年10月中旬,市民们已经见证了涉及诸如菜贩、农民、佛教僧侣、电车工人等团体的私人纠纷迅速升级成大型公众抗议。国庆日的庆祝活动保留了那些传统集会中喜庆和睦的气氛,但却有一股尖锐对峙的暗流在涌动,如电车工人等由国民党扶持的团体攻击他们的对手。工资和地位较高的工人试图排挤那些地位较低的工人同胞。电话工人会随身带着棍棒一点也不让人惊讶。在普遍激烈化的城市政治中,武装起来进行自我防卫的冲动是有传染性的,在北伐军抵京之后,这种做法的势头越来越强。双十节集会几天后,总商会宣布成立了一支配备木棍和少量枪支的7000人商团。(9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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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86 10月18日,六家工会起草了一份请愿书,强烈批评张寅卿及其在总工会执监委员会的支持者。(100)这份文件由邮务、电灯、自来水、电报、大车夫等工会签署,攻击张“行使其封建专制手段,任意发号施令,操纵把持”。这些论调和当初反叛的电灯工人和电车工人在与总工会领导层的冲突中所提的如出一辙。而这次,各工会联合起来要求举行新一轮选举,让现任领导者下台。翌日,(101)各工会领导代表团在市党部办公室将请愿书呈至亲南京的干部李汉鸣。总工会中的异见工会在这些右翼干部中找到了天然盟友,这些人也与张寅卿和党内老牌左派存在冲突。因此李收下了请愿书,立即批准在10月20日下午2点召开工会代表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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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88 旧农商部大楼总工会总部召开了旨在讨论近期内举行选举的会议。(102)国民党官员邓仰至也代表由南京支持的“改正派”出席了会议。陈子修和徐澍全代表现任总工会领导者,超过200名代表参加了会议。会议刚开始,一名电话公司的代表就起立提议,宣布此次会议改为总工会正式的全会。现任领导的支持者察觉到有选举政变的味道,当即予以反对。混乱之中,国民党官员邓仰至发表了某些不当言论,于是他就被团团围住并遭到了殴打。其他工会领导者上前劝阻,把邓保护起来。就在会议厅稍稍恢复秩序时,电车工会代表郦寿昌夺门而出,他的支持者和同情者也紧随其后。郦的其他新势力工会代表刚离开,他们就遭到了一伙旧势力支持者的推搡,其中也包括与电车工会发生过矛盾的工程队工人的一个分队。新势力派会员事后称,是旧势力领导者陈子修命令工程队工人来搅乱会议组织快速表决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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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90 在10月20日总工会总部的混乱之后,市党部决定将收到的异见工会批评总工会领导者的请愿书公之于众。(103)最初的六位签署者与电车工会一起,也在当地报纸上刊登了一则广告。(104)这则题为“紧急通知”的广告再次指责总工会已被“一小撮坏分子”所控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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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92 压迫工人是他们的特长。我们工会忍无可忍,所以要求民训会(张寅卿的势力最近已被清除)改革总工会。(105)这些反动分子假装不懂我们为什么要开全体大会,并诬陷说民训会密谋解散总工会。他们煽动工程队工会和扫路工殴打民训会代表邓仰至和电车工会代表郦寿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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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94 这份声明坚称,签名工会对这次骚乱没有责任,并控诉:“在青天白日旗下竟然还会发生这样违法行为,这太可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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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96 10月20日的混乱之后,只剩下工程队、清道夫、沟工队和西单牌楼支部的人力车夫仍旧忠诚于旧势力。三家市政工会依附着旧势力,现任官员也相应地冒着政府当局和南京方面的反对,而支持他们索求合法地位的要求。西单牌楼的人力车工会支部由于高涨的战斗情绪和庇护关系,支持现任总工会领导。西单车夫们已经经历了8月5日发动反对电车公司夜车政策和9月9日因停车规定与警察发生冲突等激烈时刻。另外,总工会为人力车夫开办的贫民工厂就位于西单牌楼北面的皮库胡同,可想而知,西单支部车夫的需要肯定会得到特别照顾。(10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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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498 10月21日,反对张寅卿和现任总工会领导者的17家工会聚集一堂,商讨进一步对策。(107)考虑到总工会派系斗争并没有让全体人力车夫同其他总工会成员完全划清界限,多家人力车工会支部决定支持异见者。代表团及其主席,电话工会领导者王伯超,成立了“维持会”,以及一个配备刺刀和木棒的维持队,该团从电车、电话、邮务和车夫工会各抽10人。每个队员可以拿3角钱津贴,除了人力车夫,因为他们可以再多拿2角。或许这是为了认可他们搁下工作而做出的牺牲,(108)也可能是为了补偿他们可能会因工会内部分裂而产生的剥离感。这次会议持续了四个小时,与会者决定翌日再议,以决定新一轮选举的问题。有着压倒性的总工会工会数以及新改组党部的支持,各异见工会有足够的理由确定,能将怨愤转化为选举上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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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500 第二天,10月22日,两派人集聚旧农商部大楼,双方都觊觎着那里的职位、公章和许可证。(109)大楼本身则带有一种混合着官僚和革命的“气味”,以及北平官场和政治的光环。这幢楼曾经是清末民初改良派献计献策的中心,而现在由于迁都南京,它沦为一个存放关于农业和矿业的政府文件的档案馆。由于堆放文件只占用了部分房间,于是五个由国民党指导的群众组织就获准入驻旧大楼空余部分。档案馆馆长对他们的入侵深恶痛绝,还发起了一场合法的政治运动来驱逐工、妇、学、农、商等组织。各个工会和协会在组织者和档案管理员之间的冲突中各持立场,恰恰体现了这座城市政治身份悬而未决、暧昧不清的本质。“博物馆化”和“动员化”二者同时进行,恰好像城市的官场正大片大片有组织、分门别类地进入沉睡,而民间社会却由于强化团体政治和群众政治的刺激而保持着完全清醒。(1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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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502 10月22日正午前不久,张寅卿和陈子修率领约两百名来自四家忠诚工会的工人入据总工会。旧农商部大楼随之被异见工会的维持队包围。入驻之后,张和陈便开始痛斥他们的对手。他们称总工会已被一小部分“贵族工人”挟持。电车、电话、电灯和邮务等工会都是“我们最恨的”。支持异见工会的西城人力车夫工会一支部更是受到了单独辱骂。(111)他们给新势力组织的维持队贴上了“愚蠢”“压迫者”以及违法的标签。“一小部分贵族工会有什么权力打倒执监常委?电车、电话、邮务和电灯工会这一小撮人能作何解释?”毕竟,“我们代表了穷苦工人的大多数,”而且,“我们也是人。”张和陈向他们的支持者保证,他们将“通过合法手段”保住现任执监常委,并声明他们将为共和与国民党目标做出贡献。张寅卿之前就曾经用他那一针见血的口才煽动过工人。在对手的包围之下,曾经举着一幅孙中山像就动员了全厂工人的张寅卿,这次又想借助国民党的意识形态来抵御他的敌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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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504 鉴于张寅卿及其支持者受到的最大指控便是其有“封建”专制领导的嫌疑,因此他把工会异见者描绘成“贵族”和“反动派”,这是一种滑头的修辞诡计。并非所有与新势力结盟的工人都能被称为劳工贵族的一分子。粪夫工会、大车夫工会以及一个或多个支部的人力车夫也站在新势力这边。而且,力争改选的现代企业中的工人和人力车夫、清道夫等从事简单劳动的工人之间,也确实在地位和收入上有巨大差异。这一“贵族工人”和“大部分穷苦工人”的对比也千真万确。它制造和加剧了电车工人和人力车夫、工程队等地位较低的工人之间的矛盾。张寅卿和陈子修希望利用这种紧张关系来保住旧执监常委的职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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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506 至下午一时,丰盛胡同旧农商部外的维持队和旁观者已有2000多人。(112)连接西四和西单牌楼南北向大街的胡同东口,摆满了人力车。现场记者们还注意到人群中有僧侣。两天前,这里因电车工人持续占据铁山寺庙产而爆发了新一轮的抗议和混乱。僧人们自然会对这场似乎能够取代电车工会在总工会占据强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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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11508 位子的冲突感兴趣。(113)至下午二时三十分,两派对峙已经剑拔弩张,于是一群党干部决定尝试调停纷争。四个没有直接卷入纠纷的团体——农协、商协、学联、妇协——的领导人出面调停。同情异见工会的各个团体同意“旧执委所为纯系把持”一说,并把工程队、沟工队、清道夫、人力车夫工会西单支部的忠诚说成是“执迷不悟”。但是调停者也希望“双方以和平为宗旨,共谋解决,勿轻用武”。双方派出代表,成功地安排了第二天召开调解会议。一支特别代表团被派赴琉璃厂电话工会办事处,与新势力的公认领袖王伯超商议。到此为止,这一系列事件还都符合城市各界通行的派系斗争的模式。当总工会的两股势力之间产生了看起来不可调和的冲突时,大团体内在的自我平衡机制就会向积极分子和干部们发出信号,需要对迫在眉睫的冲突进行缓解和调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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