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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42 我有一次去北京万安公墓,同路的友人指着旁边的墓葬群说,韦素园就葬在那里,于是便想起鲁迅的那篇悼文,以及照片中韦素园消瘦的形影。应当说,未名社能支撑下来,韦素园是立了大功的。译书、策划、出版、联络作者,他大概是付出心血最多的人。我觉得鲁迅是喜欢他的,那喜欢超过了对未名社别的青年的喜欢。为什么呢?第一是韦素园忠厚、纯情,没有文人的那些陋习。第二是他俄文好,有锐利的文艺鉴赏目光,所译之文有清峻之风。第三呢,他有殉道的激情,不张扬自我,内焚着躯体,却又忍着苦痛。在鲁迅接触的青年里,他可能是最为执着而又有忧郁气质的人,那是中国知识青年里少有的淳朴者,看他的文章与为人,大概是可以得出这一印象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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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44 韦素园生于1902年,读过私塾,与李霁野在安徽霍邱县是同学。他曾就读于阜阳第三师范学校、长沙法政专门学校和安徽法政专门学校。1921年到过俄国,他在俄国时,正赶上了饥荒年,身体受到了损害,但俄文水平相应提高。也就是在那时,他喜欢上了俄罗斯文学。大概是1925年吧,鲁迅将他介绍到北京《民报》任副刊编辑,他的未名社生涯,也是在那时开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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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46 据几个结识他的人的印象,他性格有一点内倾,很少说话,然而为人却是热情的。他身体柔弱,却有着坚毅的一面,以坦诚和刻苦赢得了周围人的信任。李霁野说他厚道,不会算计别人,活得很真。他和朋友相处,总要付出更多一些,那气质里流动的是挚意的气息,它也在未名社里弥散着,成了这个团体的色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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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48 在他的气质里也明显地含有忧郁的色彩,沉默的目光闪着迷茫和渴望。那时候他开始着手译书了,都是俄国作家的。他选择的文本都非热烈、明快的,多少都有些压抑,仿佛黑夜里的冷风,凛冽地吹着,让人感觉到彻骨的寒冷。有时那些文本也像一曲曲低回的哀歌,暗暗地传动着无量的悲楚。他译的色尔格夫·专司基的《半神》、珂陀诺夫斯基的《森林故事》、梭罗古勃的《邂逅》、扎伊采夫的《极乐世界》、契里珂夫的《献花的女郎》,都肃杀得很,阴暗里透着几许光亮。那多是命运的无奈的打量,愁色淹没了一切。韦素园选择这些,我猜想是有内心的快感的。他是不是借了俄国文人的笔,在倾诉内心的郁闷呢?小说译得都好,文字是讲究的。这让我们看到了他的才华。他选择梭罗古勃的文本作为依托,看重的是其中的不安与优雅。那些小说以及诗,充满了坟地的阴冷。梭罗古勃有一首诗,韦素园译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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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50 我们倦乏了追向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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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52 工作上消了许多大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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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54 我们已经成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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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56 为着墓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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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58 静静地交给墓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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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60 好像孩儿交给自己的摇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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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62 在里面我们迅速毁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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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64 并且也没有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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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66 此译诗发表于1926年10月。鲁迅是喜欢这首诗的,我以为那关于墓地的意象,也传染了鲁迅。鲁迅的第一本论文集《坟》也编定于那一年10月,或许是巧合,或许是暗示的接受。总之,我想鲁迅在写作中,多少受到了韦素园的译文的感染。鲁迅对苏俄文学的信息,有许多也是从这个青年那里得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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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68 不久韦素园就病倒了,为了未名社的出版还吐了血。他患的是肺病,在那时已是绝症。他先前译的俄国悲苦的作品像是一个预兆,他自己也陷入了灰色的大泽。李霁野描述他的病状时,用了凄迷的文字,由此当可见彼此的苦痛。有一次鲁迅到西山去看他,见到其状不无悲凉。往日的友人如此孤苦地独住于山上,勾起了鲁迅无数的感怀。后来,鲁迅在悼文中沉痛地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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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70 一九二九年五月末,我最以为侥幸的是自己到西山病院去,和素园谈了天。他为了日光浴,皮肤被晒得很黑了,精神却并不委顿。我们和几个朋友都很高兴。但我在高兴中,又时时夹着悲凉:忽而想到他的爱人,已由他同意之后,和别人订了婚;忽而想到他竟连绍介外国文学给中国的一点志愿,也怕难于达到;忽而想到他在这里静卧着,不知道他自以为是在等候全愈,还是等候灭亡;忽而想到他为什么要寄给我一本精装的《外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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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72 壁上还有一幅陀思妥也夫斯基的大画像。对于这先生,我是尊敬,佩服的,但我又恨他残酷到了冷静的文章。他布置了精神上的苦刑,一个个拉了不幸的人来,拷问给我们看。现在他用沉郁的眼光,凝视着素园和他的卧榻,好像在告诉我:这也是可以收在作品里的不幸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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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74 自然,这不过是小不幸,但在素园个人,是相当的大的。(《忆韦素园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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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76 这文章是极其感人的,也点画出了韦素园的肖像。鲁迅感动于韦素园的认真、刻苦,以及沉静中的善良。看过韦素园的几篇文章,给我的印象是朴素、忧郁的,语调上在什么地方像是模仿着鲁迅。在明亮与灰暗之间,他是近于后者的,那内倾带来的神经质和静穆,也许打动了鲁迅。韦素园在某些地方与俄国小说里的知识青年相似,身上含有焦虑的气味。除了拼命地译书、编刊外,生活对他多是无聊的。他住在北京的胡同里,常常带着疲困的身子和那些阴暗的作品对视,自己也置身于其间。在为《莽原》杂志写的编后记里,他就承认喜欢梭罗古勃的“幻美的悲哀”和蒲宁的“凄伤的回忆”。只有在俄罗斯文人的独吟里,他才感受到了生命的律动,而中国的旧文学,是从未有过类似的启迪的。未名社的青年在那时神往于异邦的艺术,其实也隐含着一丝渴念,那就是对灵魂的超度,这些对于漂泊于古城的青年而言,是不可或缺的慰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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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78 他对文学的敏感,表现在了一些批评文字中。有几篇介绍俄国文学的文章写得都传神有力,是用心灵体味出的,毫无八股的痕迹。比如《〈外套〉的序》就有史家笔法,对文本与社会间的关系亦多妙悟。有一篇短文提到了托洛茨基,看法都是中正的。他承认对新俄的艺术懂的不多,欣赏的是旧俄的文学。新俄的小说唤不起他的共鸣,大概是心境不同所致,不过他说了心里的真话。他对新俄小说最初的反应,有中国青年本色的地方。后来的史学家,都不太提及此事。我由此也明白了,为什么台静农、李霁野等未名社同人在民国间一直远离左翼文坛:那几个人是更带有旧式文人的情调的。而这里,台静农是更为典型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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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82 当台静农加入到未名社时,他还是个学生。他几乎是与李霁野、韦素园等人一同结识鲁迅的。未名社要出版半月刊《莽原》,稿源不多,韦素园遂拉台静农撰文。按性情和兴趣而言,台静农不喜欢小说创作,对学术倒是很有些热爱的。《莽原》只发作品与译作,偶尔有一点批评文字,是少谈学术的。台静农拗不过韦素园的邀请,遂写下了多篇小说,不料也因此见到了才气,为许多人所称道。未名社中人只有他显示了创作上的优势,也是成就最大的一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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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84 有一段时间他和韦素园是住在一个房间的。两个人同龄,在安徽时就是同学,彼此深为了解。他那时在北大国文系做旁听生,不久又在北大研究所国学门听课,接触的都是学问家。鲁迅上课时,他也到场听讲,留下了很深的印象。不过鲁迅对他影响最大的,是小说创作,他在《莽原》上发表的作品,是受到了鲁迅的暗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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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3021389 《莽原》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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